☆、最終章·神祗
“真是,安靜的小島啊。”司洛威斯享受一般地深深吸氣。
顏涼然一言不發,只是看着他。
他絲毫不介意她不予回應,帶着玩味的目光上下打量她:“果然是你留到最後了。”
她微微眯了眼,随即釋然:“原來如此,那個懸賞的意義不是讓所有的人來殺無愛者,而是為了讓無愛者去殺了其他人。”
“聰明,真聰明,從開始我就知道你比一般人聰明。”他聳聳肩,“強大是一種使命啊。”
“可能與聰明無關,只是我看夠了你的惡劣游戲了。”她沿着湖岸漫步,将腳邊的小石子踢進湖中。
他無謂地笑笑:“惡劣嗎?我僅僅只是提供了選擇權,要怎麽樣,都是你們自己選的。”
“怎麽?你想給你那些殘酷的游戲塞進一個充滿……”她依舊不能說那個字。
“充滿愛,一個充滿愛的內核。”司洛威斯伸開手臂,“你不能否認吧,你夠聰明。”
否認?當然不。她當然知道,如果獲得了機會的人在交換了能力之後能像普通人一樣熱愛生活而不是坐等腐化,又怎麽能如此輕易地因為低于五點而被流放?如果他們有那麽閃光過一刻,又怎會被過去的同伴棄如敝履?如果他們懂得互助與合作,又怎會無力擊敗神遣使或是完成懸賞?
這一切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罷了。
她想到了什麽,直直看着他:“多麗絲……她看不透我的心,是你幹的?”
“當然!”司洛威斯攤開手,“若是被她窺視了你的內心那這游戲立馬就結束了,多沒意思。”
“可你設定讓醫生可以複活一次。”涼然對他的套路習以為常。
“哎你不知道有這個設定嗎?他們太弱了,立馬死掉有什麽好玩的。我頂多算是沒有‘取消’這個事情罷了——游戲拖太久了我也會無聊的。況且你認為那少年沒有複活的話,赫洛裏歐就不會懷疑到你身上嗎?哎,我只是為了赫洛裏歐感到悲哀啊,他有那個能力離開這裏,只可惜他遇到了你。”司洛威斯一派惋惜的模樣,“他始終是我的寵兒,我允許他不失去畢生所愛也能擁有一切——可惜他什麽也沒能得到。”
涼然粲然一笑:“真不像是你會說的話。”
司洛威斯目光一閃,笑容惡劣:“好歹,我也是‘悲天憫人’的神明啊。”
涼然不屑地別過頭去。
“很好。”司洛擺了擺手臂,“關于懸賞,現在已經沒有人能殺掉無愛者了,所以該是無愛者勝出了,那麽,我就該送你返回現實世界了。”
“什麽?”涼然微訝。這種時候,司洛威斯不該是把別的人帶到島上來,重新開始游戲嗎?
“驚詫。很高興能看到這種情緒出現在你身上。”司洛威斯審視着涼然,“怎麽,舍不得走?”
涼然搖搖頭:“只是,還是覺得不像你的風格而已。”
“這種判斷稍後再提吧。”司洛威斯依舊笑着,“現在,是回家的時候了。”
司洛威斯伸出手,雪色的光在他的手掌閃耀,刺得涼然閉上眼,等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身在一條漆黑的小巷之中,不遠處有外界的光照耀進來,引導着她走過去。等她到達巷口的時候,她發現這就是她當初離開的城市,一切都熟悉不已,除了——除了街道上什麽人都沒有了。
“嗯,這裏也挺安靜的。”司洛威斯出現在了涼然的身側。
“你做了什麽?”涼然下意識地問道。
司洛威斯笑了,一貫的頑劣笑容,挑起的眉毛完成了嘲諷的弧度:“我?我只是修改了我的法則而已。”
“‘司洛威斯法則’?”涼然一時無法參透,如果只是修改了法則,為什麽這裏什麽人都沒有了?或者,他們都去了孤島?
“我設定當‘司洛威斯指數’小于十點時,就會獲得機會;兩年之後只要指數大于五就不會被流放。很仁慈不是嗎,幾乎穩贏。”他環視着空蕩蕩的街道,惋惜般地聳聳肩,“只可惜後來需要流放的人實在太多,所以我放棄了孤島。”
涼然有些不敢相信。難道——
她本能般地向左閃過半步,一支箭擦過她右側耳發直□□了身後的牆壁。随即她伸出左手,稍一發力一個人影就從對面建築二樓的窗口墜落了下來。那時涼然才看清楚,那該是個小男孩。個頭瘦小得讓她猜測他是否不過七八歲年紀,只是頭直接撞在地面上的事實不會因為他的年幼而饒過他的死亡。
他竟然把整個世界都變成“孤島”了?涼然這才明白為什麽他會對她說他“改變了風格”不置可否。
“哦,我忘了,他們能看到你。自然他們就會想要去殺掉你。”司洛威斯摟住涼然的肩膀,“這下他們就看不見你了。”
涼然扭頭看着司洛:“因為你是神,所以他們看不見你?”
“不。”司洛威斯松開手。他沒有做出解釋。
她不在意司洛威斯,朝着背離他的方向走去:“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提前讓人們直面世間大部分的人都不過是虛僞待人的事實會讓所有人不再相信他人是嗎?”
司洛威斯的笑聲揭示了事實:“你總不會低估了人類對力量的貪婪吧?”
“為什麽?”涼然皺眉看着他,“為什麽設置這樣的法則?這算什麽,一種測試嗎?”
“測試?嗯,這個界定很不錯。還是這麽說——選擇權在你們。”司洛威斯走到涼然對面,食指指着涼然的鼻尖。
涼然皺了眉,直盯着司洛威斯。
他太熟悉人類的欲望了。植根于人心的是善,還有堕,但是善只是善,堕則能變成惡、壞等,所以善就輸了。失衡的內心有多有趣他完全能夠體會,所以他就這樣站在事态之外,冷眼旁觀,再把脆弱又渺小的人們玩弄于鼓掌之上。
她忽然想起她獲得機會的時候他對她說的話——
如果你學會了漠然,你也就不會再受到傷害了。
沒有了感情,抛卻了善和堕,也就可以穩妥地存活在這個世界上了吧。
“我一直很好奇,這個世界的結局究竟是什麽。”司洛威斯收起了笑容,換上了少有的嚴肅神色,“現在我知道了。”
涼然攤開手:“知道什麽了?分崩離析嗎?這難道不是你一手促成的?”
“不要讓我重複太多次——是你們選擇了這一切。”他的目光冰冷中帶着一絲兇狠。
“對吧,我們選擇了這一切。”涼然漠然地看着司洛,“現在你要做什麽?不必等一個已經可以預知的結局,你要結束這一切了嗎?”
司洛威斯重新笑起來:“當然,無聊的等待是無意義的——毀滅可是最後的完美府邸啊。”銀色的劍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涼然從小思考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面臨末日,只是沒有想過是以這種方式。現在,作為無愛者,她不再珍惜任何事,也不會為自己的滅亡感到悲哀。她直直地看着司洛威斯拿着劍走向她,可下一刻銀色的劍就出現在了她自己手中,随即刺穿了他的心髒。
“整個世界只有一個人能看到司洛威斯,那就是下一位司洛威斯。”他的身影已經逐漸淡去。
“不!你沒有給我選擇權!”涼然松開手,連退了兩步。
“這事情選擇權在我,該易主了……”尾音已經不完整,司洛威斯完全消失。随着他的消失,微弱的光從地面流過。漸漸地,一些人從不知名的角落裏走出來,臉上帶着些許迷茫。
涼然在原地緩緩轉着圈,環視能看見了每一個角落,看人們陸陸續續走出建築,暴露在陽光之下。等她停下時,她看到穿着黑色西裝的使者正向着她走來。
“司洛威斯大人。”神遣使恭敬地跪在涼然面前。
在那個紛繁的世界裏,我卑微,我君臨,我名落孫山,我反敗為勝。
司洛威斯創造一個世界,毀滅一個世界。
她一步一步朝後退去,直到撞到身後的人。她轉過身去,撞到她的男子有些抱歉地看着她,禮貌而疏離道:“對不起。”
涼然一時無言,只是上下打量着男子。
“你還好吧?”他淡淡地望着她。
她望着他,最後轉開了視線:“我很好。”
很好,非常好,不能更好了。
她閉上眼,再睜開。
新的游戲,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