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下來的兩周過得很快。菲爾茲醫生正式退休而我将接替他的工作,這意味他要有很多總結工作要做,而我則有很多東西要學習。雖然要做的事情大致相同,但我需要适應和上一份工作時不同的同事、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設置以及不同的流程。
我常常工作到很晚,每天回家之後我都會帶着米西去散很久的步。這讓我有機會熟悉一下新環境,每晚嘗試一下新的路線,讓我在工作之餘有時間放松自己。
每隔幾天,我留在哈特福德的死黨馬克會打電話給我,或者我打給他,彼此交換一下最新的消息。我的家鄉沒有什麽有意思的新聞發生,從來沒有。一成不變的人,一成不變的圈子,一成不變的糟糕。但是我很想念他。
馬克是個雙性戀。他的座右銘是:來者不拒。直白點說就是,他可以和任何會移動的東西上床。他的确是這樣的,除了和我。我們是幾年前在一次介紹相親中認識的,我們有一位共同的好友,他認為我們很适合彼此,因此介紹我們認識。而我倆一拍即合,不過不是戀人的那種。
我告訴他我不是那種喜歡一夜情的類型,而他大笑着說他從不會為了和一個人上床而費時費力。事實上他口中的費時費力指的不過是第二次或是第三次的約會。我被他無情的坦誠逗笑了,況且盡管我們不适合成為情侶,我們還是有許多共同之處且一見如故。
四年過去,我們已經達到了朋友間除上床之外,最親密的程度。
“最近過得如何?”有天晚上馬克問我。
我在電話裏嘆了口氣,“都挺好的。”
“不後悔?”
他不是第一次這麽問我了。“不。”
“感情方面有沒有什麽發展前景?”他問道。我可以聽出他聲音裏的笑意。
我的思緒直接跳到了艾薩克·布萊尼根身上,這讓我感到驚訝。“沒什麽,”我回避道。“也許有吧。”
“嗯——”他哼哼着,我知道他的興趣被激起來了,“解釋一下什麽叫‘沒什麽’‘也許有吧’。”
我再次嘆了口氣,承認道:“工作上有一位接待員兼助理試圖和我調情。”
“哇,”馬克回道,“他長得可愛嗎?”
“那是個女生。”
馬克大笑,“我理解什麽是‘沒什麽’了。”
我也笑了起來,“是啊,我想也是。”
“所以就沒有哪個帥哥來勾搭我們的新獸醫麽?”
我本來不想和他說的,但是我對他從來都是知無不言。我重重地呼了口氣,說道:“其實是有一個……”
“然後呢?”
“然後什麽?”我問他,“他長得是很漂亮沒錯,但他實在太傲慢了。”
“所以約他出來,”馬克以一種把我當傻子的語氣幽幽道,“然後操到他再也傲慢不起來。”
我在電話裏笑了起來,“你真的很會說話啊。”
馬克也笑了,“所以這個漂亮的傲慢男人怎麽樣?”
盡管他看不到,我還是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同性戀。我是說,他沒提到過女朋友,他的家裏也沒有疑似他女朋友的照片。”
“你已經去過他家了?”
我笑道:“我做家庭出診。”
“你做什麽?”
我再次大笑道:“家,庭,出,診。你知道,就像老一輩那樣。”
這回輪到馬克笑了。“天哪,我看你不是搬到波士頓,而是搬到上世紀二十年代去了吧。”
我咧嘴笑道:“沒錯,菲爾茲醫生超級老派。”
“所以,等他退休之後你還會繼續做家庭出診嗎?”馬克問我,“話說他什麽時候退休?”
“這周結束時他就會退休了。”我靠回沙發裏,把腳擱在咖啡桌上,然後抓了抓米西的耳朵後邊,“我想我應該會繼續做家庭出診吧,反正也只有幾個客戶。艾薩克就是其中之一。”
“艾薩克?”
“那個漂亮的傲慢男人,”我告訴他。而我有意對他隐瞞了艾薩克是個盲人的事實。盡管我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我确實沒說。
“所以下次出診是什麽時候?”他意有所指地問道。
“這周末。”我回答。
“那就約他出去。”
“事情沒那麽簡單。”
“是的,它就是那麽簡單。”
所有事對馬克來說都很簡單。我嘆了口氣,然後他就明白我想要結束這種争論了。于是他轉移了話題:“好吧,跟我說說那位獸醫的助手還是接待員,不管她幹什麽的,她長得可愛嗎?”
我哼了一聲,“我怎麽可能去評價一個女生?”我搖了搖頭,“我猜她作為一個女生來說應該是很吸引人的。”
“她幾歲了?”
“我的天啊,适可而止吧,馬克。”我在電話裏大笑起來。
“怎麽了?”他為自己辯護道,“等我下個月過來的時候,我想有些選擇的餘地。”
他之前幫我搬到這來,并且計劃在他過來周末度假之前給我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安頓。“你絕對不能對我工作時每天都要見到的人出手,不然我豈不是每天都要為你的行為道歉。”
馬克在電話裏叫嚣:“我很受傷。”
我大笑:“我很認真。”
他笑了,“那艾薩克有沒有姐妹,或是兄弟?”
“喂,你真的夠了,”我叫了起來。“我不會讓你去的。”
馬克在電話裏笑得非常大聲。然後他說他想要知道我下次去艾薩克家出診時的細節,他還說他想念我那張喪氣的臉,接着飛快地挂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聽着忙音微笑,而米西待在我身邊幾乎要睡着了。在所有被我留在哈特福德的生活裏,我最想念的就是馬克。
* * *
我第二次到艾薩克家裏的出診并沒有按照我的計劃發展。我過去的時候絕對沒有存着想要約他出去的心思,但事情就是這麽發生了。
那是在周四,因為艾薩克工作到比較晚,我到的時候天都已經要黑了。他和漢娜在我到達之前十分鐘才回到家。艾薩克的心情不錯,在我進門的時候甚至對我笑了一下。
他在用手機,還有電話沒講完,所以他走到另一個房間,給自己一點私人空間。我拍了拍布雷迪作為招呼,然後我擡頭看見漢娜正沖着我笑。
她指了指艾薩克剛剛進去的房間,耳語道:“我必須放低聲音,因為他耳朵靈得很,就是說我認為他喜歡你。”
在我能夠對此做出回應,或是在腦子好好琢磨她這句話的意思之前,艾薩克走進了房間。“不好意思,”他說着把手機放進口袋,“只是需要整理一下下周工作的細節。”
我幾乎要對他看不見我這件事感到慶幸了,因為我還盯着他的姐姐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你們還好吧?”他問道。
漢娜咯咯笑了起來,而我也飛快地回過神來,“呃,當然,非常好。”
艾薩克朝我轉過臉,“她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麽?”
我的天。
艾薩克是盲人沒錯,但他不會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他的臉正對着我,說道:“沉默,交談中的停頓……你可能會對視力缺陷如何提高了其他方面的判斷力而感到吃驚。”
漢娜翻了個白眼然後轉移了話題:“艾薩克,我現在要去把衣服洗完,行嗎?”說着,她就把我倆單獨留下了。
然後我就像菲爾茲醫生之前告訴過我的那樣,先給布雷迪做了個檢查,接着詢問了幾個關于他的飲食以及行為的問題,艾薩克看上去對此很滿意。我注意到他穿着另一件很像他上次穿過的那件一樣的修身正裝,我有些好奇他在哪兒工作。既然今晚進展如此順利,我決定問他幾個問題。
“好了,輪到我了。”我說。
“輪到你什麽?”他有些猶豫地輕聲問道。
“輪到我問你二十問了。”
艾薩克嘆了口氣,幾秒鐘之後,他皺着眉同意了:“好吧。”
“你确定?”我問他,“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我就不問了。”
“這算在你的二十問裏嗎?”
“不算,”我回道,“我可以開始了嗎?”
“天啊,卡特,這就是兩個問題了!你只剩下十八個可以問。”
我笑了,随即開始問道:“好吧,你在哪工作?”
“霍金斯盲人學校。”
“你在那兒工作多久了?”
“我之前在那兒上學,”他解釋道。“現在我在那兒工作。”
“你做什麽?”
“我教英語,并且我在理事會中任職。”
“你教的學生都是盲人嗎?”
“某種意義上是的。”
“這很棒啊,”我對他說道。他一下子朝我轉過臉來,于是我意識到我的話聽上去可能會有誤解,“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工作很棒,并不是說學生們是盲人很棒。”
“哦。”他輕聲說。
該死。好吧,下個問題。“你是怎麽做到在家裏行動自如的?你走動的樣子好像你可以看見一樣。”
他幾乎露出了微笑:“我知道每樣東西擺放的位置。我的腦子裏能繪制出整棟房子的地圖。”
“好厲害。”
他似笑非笑地說:“這可不算是一個問題啊。”
我發現自己也對他微笑了一下,“那你怎麽買衣服呢?我是說,你總是打扮得無可挑剔,而且……而且……”
“而且什麽?”他接上了我的話,“每件衣服都搭配對了?”
我笑了:“呃,是的。所以你就是打電話給布盧明代爾百貨訂制他們每季的新品嗎?”
艾薩克使勁憋笑:“漢娜。”
“漢娜什麽?”
“漢娜為我訂購衣服。她知道我喜歡什麽,以及什麽适合我。”
“嗯,其實我并不想問得這麽直白,但是你怎麽能知道什麽适合你呢?”
艾薩克笑了笑,然後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可以通過觸摸來分辨布料的品種以及質量,至于顏色……或是上面寫了什麽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的衣服會有印字?”
艾薩克點點頭:“幾年前,我有那麽幾次惹漢娜生氣了,所以她報複了我。”
“怎麽報複你的?”
“呃,看樣子我當時是穿着芝麻街和迪士尼的圖案去學校的。”
我看向艾薩克,“真的嗎,艾薩克?她真的這麽對你?”
艾薩克點頭:“沒錯。而且我對此一無所知,直到我去了學校,別人告訴我我身上穿的這件‘大鳥’ T恤黃得他們都覺得辣眼了,順便一說,他們只有百分之十的視力。”然後他補了一句,“她有好幾年沒做這種事了。呃,至少據我所知沒有。”
我不敢置信地大笑了起來,接着又因為這件事本身就是如此可笑而笑得更大聲了。
艾薩克怒視着我:“這一點都不好笑。”
“這真的很好笑。”我告訴他,“她還做了別的事來報複你嗎?”
艾薩克嘆了口氣:“她還會把西蘭花放在我的盤子裏不告訴我。”
“這很糟嗎?”
他皺起鼻子說:“任何嘗起來像西蘭花的東西都很糟。”
我再次大笑,而他只是搖頭微笑道:“你真的不是很會問這二十問,卡特。你已經用了十九次機會,但實際上壓根沒有問我什麽實質性的問題。”
“嘿,別這樣!”我說,“我們在聊天啊!這不公平!”
他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你只剩一個問題能問了,卡特。希望你能想個好問題。”
我有很多事情想問。我想知道關于蘿絲,他在布雷迪之前養的那只導盲犬的事。我想知道他平時做什麽事情來休閑娛樂,他有沒有女朋友,或是男朋友。我對他是不是同性戀一點頭緒都沒有,但我随即意識到,即使他不是同志,我也還是想了解更多關于他的事情。因此,我問了他一個與之前我設想的天差地別的問題。
“你這周六有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