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當我提議周六下午去逛公園時,艾薩克拒絕了。當我告訴他那個公園離他家只有兩個街區時,他再次拒絕了。當我補充說我會把米西帶來讓它和布雷迪一起玩耍時,艾薩克還是拒絕了。
我幾乎要放棄了,心想在徹底投降之前我還能死撐多久,這時漢娜走進來讓艾薩克閉嘴并接受我的提議。艾薩克轉向她,嘴唇抿進嘴巴裏以示抗議,但她對此置之不理。漢娜勸他走出家門曬曬太陽,并告訴他這對他和布雷迪都好。艾薩克告訴她管好自己就行,漢娜朝我咧嘴一笑,于是我跟他說我會在周六下午兩點到他家來。
艾薩克氣急敗壞地一直抗議,但在漢娜的堅持下,他最終還是妥協了。于是到了周六,我收拾好一大包東西,然後把米西安置在吉普裏它的專座上,朝艾薩克家駛去。
在開車去他家的路上,我在想我們——我和漢娜——是不是給艾薩克太多的壓力讓他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但當我到達時,布雷迪已經被系好了牽引繩,艾薩克也已經打扮妥當準備出門了。他看上去就像拉夫·勞倫家的産品目錄上身着夏季款的美人。如果是漢娜買的這些衣服,那她的品位真的是很棒。他那一身休閑運動褲、Polo衫、樂福鞋加上名牌太陽鏡讓我身上的雜牌黯然失色。
艾薩克頗為冷漠地招呼了我一聲,就好像他花費一下午的時間和我待在一起只是為了遷就我,或是賞臉給我而已。漢娜正在寫購物清單,她一邊問艾薩克他還有沒有其他要買的東西,一邊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着她的緊急聯系方式,底部還注了一行小字。
他很期待今天。他過去兩天一直都在說這個事。不過他肯定不會這麽跟你說的。
艾薩克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回答:“不,漢娜,我沒什麽要買的了。”
然後他轉向我,“我以為你會把你的狗帶來。”
“我帶了,”我回他,“它就在外面。我讓它在車子旁邊等着。我覺得我們應該先讓它和布雷迪在外面認識一下彼此。”
于是我們就這麽做了。我們走到車旁,米西正乖乖地待在吉普車的陰影處,接着邊境牧羊犬和拉布拉多一碰面就開始嗅對方的氣味,兩條尾巴甩來甩去,看樣子相處得很好。
漢娜拿着購物清單,鎖上身後的門,然後确認了一遍艾薩克帶了鑰匙和手機之後,就向我們告別了。
現在只剩我們了。
我們沒有開車,默默地走了一小段路,當我拽着米西的鏈子皮繩走在路上的時候,我幾乎已經忘了布雷迪是在工作。直到我們走到這個街區的盡頭,布雷迪停下的時候,我才想起來它的職責。
“現在沒有車,”我說,“可以通過了。”但我一說完這句話又有點猶疑我是否需要出聲提醒。畢竟我還不太熟悉導盲犬的工作方式。然後我們穿過馬路走到人行道上,我說:“嗯,我需不需要告訴你什麽時候過馬路?或者這只是布雷迪的工作?”
他得意地笑了笑:“沒關系,你可以說的,确實也是布雷迪的工作。”
我由衷地松了口氣。“如果我說了過界的話,你可以直接叫我閉嘴。”
艾薩克微笑,“別擔心,我會的。”
事實上我一點都不懷疑他會毫不猶豫地讓我閉嘴。但沒等我接上話,他問道:“漢娜給了你什麽?”
“給我?”
“是的,”他說。“當她問我需要買什麽的時候,她給了你什麽東西,對嗎?”
我的天。他真的是明察秋毫。“嗯……”
他點了點頭,“我就知道。”但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憤憤不平地擡起下巴問:“是不是一張紙,一張便條?”
我沒法對他撒謊。“對。”
我們再次走到了又一個街區的盡頭,布雷迪停下了。“有輛車從我們右邊過來了,”我輕聲說。我們等着那輛車開過,然後當我們穿過馬路接近公園的時候,我告訴他:“漢娜給我的便條上寫着……她的手機號。僅此而已。”
好吧,這也不全是謊言。
他點頭道:“我就知道。她肯定覺得我很笨。”
我幾乎要哼出聲了。“怎麽可能,”當我們沿着公園的人行道散步的時候我告訴他,“好了,從我們的左邊走下來,”我提醒他,“差不多過去一百碼①那兒有一張長椅剛好在樹蔭下,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坐在那兒。”
①約合91.5米。
“好的。”他回答。
然後我考慮了一下自己的方向感,或者說欠缺的方向感。“我這樣指引沒問題吧,還是說不夠清楚?如果我有解釋不到位的地方,你就直接指出來。”
艾薩克搖搖頭,禮貌地回答:“你做得很好。”然後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人們通常以鐘面來表示方向,那麽那張公園長椅在幾點鐘方向?”
這樣。“哦,呃,在十點鐘方向。”
艾薩克笑了,“長椅,十點鐘方向,一百碼的距離。你看,不是很簡單嗎?”
我也笑了,“沒錯。”
我們走到長椅邊,然後我看着艾薩克用手撫過椅背和椅面之後才坐下。這些小細節——比如他能找準椅子的位置——對我來說都是習以為常的事。我對他如此熟練而感到驚訝。
“沒有鳥糞在上面,”我跟他開玩笑,“我保證。”
艾薩克也笑了:“好吧,謝謝。”他在我身邊坐下,而布雷迪乖巧地坐在他的腳邊。
米西坐在我的腳邊,興致勃勃地環視整個公園。這裏還有其他游客——有幾家人,有小孩子,還有其他的狗。這是個大公園,有給孩子們玩的娛樂設施,也有可以坐着乘涼的區域。這個地方坐落在舒适的郊區,看樣子很受歡迎。
“這裏很熱鬧啊,”我大聲說。
“這裏一直很受歡迎,”艾薩克說。“雖然我有好長時間沒過來了。”
我在想上次和他來這裏的是不是他之前的導盲犬蘿絲,但這不是我想要在這個下午剛一開始就提起的話題。
所以我換了種方式問他:“布雷迪是不是第一次來這兒?”
艾薩克點了點頭,但是什麽都沒說。
“好吧,”我避開了,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一旦它熟悉了來這裏的路徑,它就會表現得很好的。到時候你可以随時來這裏玩。”
“嗯……”這個聲音就是他對此全部的回應,但給我的感覺仍然是他并不會自己再來。
“不管怎樣,”我在片刻的沉默後開口。“跟我說說你的具體工作內容吧。”
“我的工作?”
“對,就描述一下你平時一天的工作。”
他看上去對我的要求有點驚訝。“好吧,我第一節課是在九點,但我差不多八點半就開始工作。因為我教的科目是英語盲文中的閱讀和寫作,所以可能需要提前準備一些理論和考試內容。”
“你的學生們多大了?”
“六歲到十六歲都有,”他回答。“我在各個年級都有任課。”
“你更喜歡教哪個年齡段的學生?”
艾薩克嘆氣道:“這要看情況。我們有有聲讀物,但我更喜歡教年紀小的孩子用盲文閱讀。這讓他們有機會探索一個全新的世界,但是我也很願意帶着大孩子們欣賞文學名著,你懂嗎?”
我咧嘴一笑。“聽上去很棒。”
“那你呢?”他問我。“為什麽要當獸醫?”
我聳聳肩說:“我喜歡動物。有些時候我甚至喜歡動物超過喜歡人類。因為動物們要單純得多。”
艾薩克大笑,“我想它們确實是。”
我微笑着嘆了口氣,“我從來沒想過從事另外一個職業。”
艾薩克沉默了片刻,随後我意識到他是在傾聽公園裏的聲音。“我準備讓米西去玩一會兒。”我一邊說一邊松開米西的皮繩,然後給了它一個讓它去玩的指令。于是它鼻子貼着地面,尾巴高高翹起地跑開了。我看了看正乖巧地坐在艾薩克腳邊的布雷迪。“布雷迪能去玩一會兒嗎?”我問道。艾薩克猛地轉過頭來面對着我,不過他并沒有開口說什麽。
很顯然,我的問題出乎他的意料。所以我飛快地加了一句,“還是說它被規定在特定的時間內只能工作?我不太了解這些程序。”
艾薩克深呼吸之後咽了咽口水。“呃,我想它應該可以……”他不太确定地含糊道。然後他有些猶豫地松開了布雷迪的束繩,做了個簡單的手勢,而布雷迪在走開前朝四周張望了一下。
“我不會讓它走遠的,”我向艾薩克保證。“它只是去那邊的樹下找米西玩。”
艾薩克揚起頭。“這裏比我記憶中要熱鬧了。”
我環顧整個公園,但視線始終不會離開兩只狗太長時間。“你上次來這裏是什麽時候?”我問道。
“哦,我想有一段時間了,”他輕聲說。“兩年多以前吧。”
看來我的懷疑是正确的。他上次就是和蘿絲一起來的。“好吧,”我開口道,“這裏有些運動設施看上去是新的,就在你的右邊。差不多兩點鐘方向,”我修正道,“然後十二點鐘方向是公園邊界的綠化帶,看上去很新的樣子。”
“十一點鐘方向有一群人,”艾薩克說。“我認為是在五到十人之內。”
我笑了。“沒錯。看上去像是孩子們的聚會。他們在燒烤區那裏。”
“那裏有個燒烤區?”
我笑了。“所以,這也是新的咯?”
艾薩克也笑了,但随後他又嘆了口氣。“就像我說過的,我已經很久沒來了。”
“那你以後還會來嗎?和布雷迪一起?”我問他。我看着他的臉龐,盡管他的表情一直波瀾不驚。
他聳聳肩。“也許吧。”
我不想要把他逼得太緊,所以我跳過了這個話題。但是他卻開口道,“228號公路上的沃姆帕塔克州立公園,我過去常常乘公交車去那裏。我會沿着池塘前的小路散步。那裏的水聲還有鳥鳴都很迷人。”
我想了想那個場景。我曾經坐公交車去過那兒。“等等。你一個人到那裏去?”
他朝我轉過臉來。
我搖了搖頭,依舊有些不敢相信。“你一個人在森林裏靠近湖邊的小路上遠足?”我再次發問,然後他點了點頭。我不敢置信地大笑起來。“我都不知道你這算是勇敢還是瘋狂了!”
結果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艾薩克·布萊尼根笑了。這既不是嘲諷的假笑,也不是得意的冷笑,而是一個真正坦率的微笑。
如果說他平時就很美,那麽當他微笑時,他看起來就更加耀眼了。在陽光的照耀下,他的頭發和臉上被打上一層光暈,這使他看上去光彩奪目。他有着完美的牙齒和粉色的唇瓣,他的整張臉像是被點亮了似的。
他依舊戴着那副太陽鏡,而我在想如果他不戴眼鏡看上去又如何。我又想,我是否有幸能夠見到那個樣子的他。
他還在微笑着。“嗯,我不知道什麽叫勇敢,但如果我是個瘋子,我自己也不會知道并承認對吧?”
我也笑了。“我也這樣覺得。”然後我又問,“你真的這麽做過?一個人去遠足?”
“一開始是和漢娜或是學校裏的朋友們一起去的,但通常都會有一位視力正常的人陪同,”接着他的笑容消失了。“當然我也會帶着導盲犬和手杖。”
我知道他說的是哪只狗,但既然是他先提起的這個話題,我想這也許是個詢問的好機會。
“導盲犬?”
艾薩克悲傷地微微一笑。“它的名字是蘿絲。它熟知每條小徑和路線。”他輕聲嘆息,然後轉開了臉。
我能看出僅僅是提到他之前的導盲犬就已經足夠使他難過了。他的好心情消失了,所以我決定轉移他的關注點。
“我記得我和你說過,我以前也常常遠足,”我語氣輕松地說。“在哈特福德的時候,只要我有時間休息的話,我就會在周末上山遠足和野營。這是我獨立于現實世界的私人空間,如果你能懂我的意思的話。”
艾薩克點點頭,但是沉默無言。
于是我就繼續說了起來。我告訴他我經歷過的幾次野營冒險,或是我的死黨馬克非要和我一道結果鬧得一塌糊塗那次。在我閑談的中途,我停頓了一兩回去叫狗狗們回來——盡管它們一直沒有跑太遠——而且沒費多少時間我就讓艾薩克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甚至問了幾個我在哈特福德時工作以及生活上的問題,還有我和馬克之間的友誼以及我們是如何通過共同的朋友認識的,但很快他看起來就有些不舒服了。他轉過頭去就好像是在聽什麽特定的聲音。
“布雷迪在哪兒?”
“它和米西就在我們左邊,差不多五十五碼遠,”我告訴他。“它們還在邊嗅邊探,玩得很開心。”但我看得出艾薩克有些不安,所以我把狗狗們都叫回來,然後從背包裏拿出一瓶水和塑料容器,讓它們喝了點水。
“你總是随身帶着狗的水碗嗎?”艾薩克覺得好笑于是問道。
“對啊,”我笑着回答。“而且還有我的一瓶和你的一瓶,”我一邊說一邊遞給他一瓶水。“這只是水而已,”我補充了一句,“不是怎麽冰涼,不過總是能喝的。”
艾薩克對我微微一笑,然後輕聲道了聲謝。在他喝完水之後,他把瓶子還給我,然後說,“我想要回家了。”
“好的,當然,”我跟他說。然後當我看着艾薩克飛快地給布雷迪重新系上牽引繩,用手指感受着熟悉的皮帶扣時,我為他如此的能幹且獨立而感到驚嘆。我發現自己正朝他微笑着。
“今天下午我過得很愉快,”我告訴他。“我們可以下次再來。”
艾薩克愣住了,但也只是一瞬間。“呃……”
我趕緊認真地拍了拍米西,以此來蓋過他的話。“我覺得米西和布雷迪也玩得很愉快。從菲爾茲醫生退休之後我一直很忙,沒辦法像以往一樣關注米西了,所以今天對它來說應該很不錯。”
艾薩克面朝着我們來時的方向靜靜地站着。我把這當做是我們應該離開了的信號。當我們走到半路時,他問我菲爾茲醫生是不是已經正式退休了。
“昨天就退休了。”
他的聲音很輕,“噢。”
“我敢肯定他會打電話給醫院詢問我們在他離開之後的工作情況,”我試圖安慰他。“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讓他打電話給你?”
艾薩克的眉毛擰在了一起。“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我不想讓你誤以為我背地裏非議你對布雷迪的檢查。”
我笑了。“艾薩克,菲爾茲醫生是你的朋友對吧?”
“嗯,”他有些不确定地說道。“應該算吧?”
“那就打電話給他,”我跟他說。“作為朋友來關心一下他的高爾夫打得怎麽樣了。”
艾薩克有些惱怒,“我怎麽可能懂高爾夫?”
我輕笑,“你不需要懂任何東西。你只需要聽他跟你講。”
他對此報以一笑,然後問起了我的工作,我喜歡的東西和我不喜歡的東西,以及我對其他人的印象。當他最終下定決心想要聊天時,和他聊天是件很輕松的事。艾薩克是一個很矛盾的人。他看上去很開朗,但因為某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他會突然拒人于千裏之外。他令人費解。同時他也令人着迷。
我們到達了他家,而且聊天進行得很順暢,直到他問起我和其他同事相處得如何。“當我打過去時基本上都是蘭妮和凱特接的電話,”他說,“不管是我給他們打電話,還是我留信息給麥克斯。”
“哦,”我靠着他的廚房料理臺說道,“蘭妮是我的助理,很棒也很專業。凱特在接待工作上是專家,但是……”我其實不太确定自己為什麽要說這些。“但是我覺得她有點喜歡我。”
艾薩克把布雷迪的牽引繩放在料理臺上,然後把臉轉向我。“哦。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總是在我身邊轉悠,盯着我咯咯笑,動不動就臉紅。差不多就是這樣。”
艾薩克木然地轉開了臉。我試圖從他的表情中看出點什麽,但是他重新戴上了那副冷靜的假面。“那你應該約她出去。”
問題就在這裏。我猶豫了幾秒,考慮是否應該告訴他我是個同性戀,于是最後我決定實話實說。“呃,事實上她不太符合我的喜好……”
“為什麽不?”艾薩克打斷了我的話,然後冷嘲熱諷道,“沒想到你是那種以貌取人的家夥,卡特。”
他那種尖銳的語氣令我吃驚。“你說什麽?”
“你不喜歡她哪一點,”他冷酷地問道。“因為她是金發,還是因為她不是金發?因為她太高,還是因為她太矮?你知道,以貌取人是……”
“天哪,你教訓我還停不下來了是嗎?”我打斷他,中止了他的責難。“不,我不是那種以貌取人的家夥,真是謝謝您的教誨了。而且盡管這跟你沒有半毛錢關系,但如果你執意要知道為什麽她不符合我的喜好的話,那是因為她是個女的。”
我看到他露出了萬分震驚的表情,首先是因為我狠狠反駁了他,其次是因為他意識到了我剛剛說了什麽。女性不符合我的喜好。他張大了嘴然後又猛地閉上了,臉色一陣白一陣紅的。
“噢。”除了這個他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對他忽冷忽熱的情緒還有喜歡尋釁鬧事的性格搞得整個人摸不着頭腦,但盡管我很想這麽直接對他說,我還是不能。他是我的顧客,我的客戶。而我剛剛向他出櫃了。所以相反地,我選擇平靜地敘述事實。
“你指責我以貌取人,艾薩克,但你憑什麽認為你有資格評價我。”
“不,我——”他開口道,但是我不想聽他解釋。
“我很抱歉,艾薩克,”我說着走出了廚房。“我該走了。”我收拾好背包,把米西叫回來,然後重重地甩上大門,這樣他就知道我已經離開了。
是的,艾薩克神秘莫測、令人費解,甚至是令人驚嘆的。
但他也是一個該死的喜怒無常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