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回到家,并沒有像往常一樣帶米西去散步,而是和它一起去慢跑。盡管我已經逛了一整天的公園,但還是需要釋放一下自己的負能量。
艾薩克。該死的。他真是個讓人無法忍受的男人。
我知道他有他的理由,但我需要忍受多久他這種糟糕的行徑和這些傷人的行為?
我真的不知道。
那是個周日的晚上,就像往常一樣,馬克打來了電話。他可以覺察到有些事情不對勁。“怎麽了?”
我哀嘆了一聲:“艾薩克。”
“哦,”他輕聲說,“他這次幹了什麽?”
馬克洞悉一切。他知道我們有哪些意見不合,他知道艾薩克故意冷落布雷迪,他知道艾薩克有過度反應的傾向。他也知道我有多愛他。
所以我告訴他在那個原本愉快的一天裏發生了什麽,因為我和布雷迪做了點互動,事情就如何變得一團糟。我告訴他我當時都說了什麽,以及我如何給了他一個期限,讓他在周二之前考慮好,決定要不要繼續和我在一起。
“你知道你需要什麽嗎?”馬克問道。
“我需要在周二到來時保持冷靜,理智,自持,然後告訴他這不是什麽鬧着玩的事情。我需要堅定一點,不對他妥協。”我回答道。“我需要告訴他,他可以從愛他那狗開始,以後別再犯渾了。”然後我幾乎不假思索地補充道,“然後我會告訴他我愛他。”
馬克大笑起來:“是啊,這聽上去可真是好成熟啊,但我想說的是其他你需要的東西。”
我其實并不是很想知道:“什麽東西?”
“我!”
我微笑起來。有馬克陪在身邊聽上去當然很不錯,但是考慮到我們倆的工作以及相隔的距離,這事不太可能實現。“謝謝你的毛遂自薦。”
“我是認真的!”他在電話裏叫了起來,“我明天就過來,我有一個必須要出席的員工管理會議,但是這周的其他時間我可以空出來看你。”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他說道,“我們有老實工作,而且老板上周剛剛說了我們近期可以放點假了。”
我微笑起來:“這真不錯。”
* * *
周一的時候,我沒有收到任何一通來自艾薩克的電話或是語音信息,而我也不打算給他打電話。周一晚上,我考慮要不要打電話給漢娜,只是想确認一下他的情況如何,但是我克制住了自己。
周二時我的工作都很瑣碎,午餐過後,馬克過來了。我告訴他直接來醫院,這樣他就能拿鑰匙去我家,因為我要去見艾薩克,回家的時間會有些晚。他設法到接待處見了見蘭妮和凱特,還有盧克——一個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他還努力克制了自己不去性騷擾他們。他表現得彬彬有禮又和顏悅色,盡管他對我露齒一笑的樣子顯得鬼頭鬼腦的。
為了說些悄悄話以及給他鑰匙,我把他帶進我的辦公室。“哦,”他失望地說道,“我以為你會帶我去檢查室,這樣你就可以讓我趴在臺子上,然後給我測肛溫了。”
我朝他笑了起來,“我到底為什麽會想念你呢?”
他笑嘻嘻地說:“因為我太優秀了!”
我大笑着把我家前門的鑰匙從鑰匙串上解下來,然後遞給了他,“我應該要說‘就當自己家一樣’,但是我毫不懷疑你肯定會這麽做的。”
他笑了起來,“我當然會這樣。”
“房間裏有些拿來生火的木材,如果你願意的話,你還可以帶米西去散散步。”
“但是現在在下雨,”他說道,“還很冷!”
“米西不會介意的。”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你會帶披薩回來嗎?”
“是的。”
“還有啤酒?”
我翻了個白眼,“冰箱裏就有啤酒。”
他笑了起來:“那就這麽說定了。”他将鑰匙裝進口袋,然後用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胳膊,“你和艾薩克沒問題的,不要緊張。”
“嗯,我知道。”
“堅定一點,記住你要和他說的那些破事,還有在和他上床之前一定要把想說的話都說清楚,”他嚴肅地說道,“最重要的一點,看在上帝的份上,別在我的披薩上加橄榄。”
我翻了個白眼,“多謝您的教誨,哥們兒。”
他打開我的辦公室大門,準備離開,“還有,卡特?”
“怎麽了?”
“替我和他打聲招呼。”
我微笑起來,“我會的。”
“很好,”他一邊說着一邊穿過走廊,離開了,“現在回去工作,你可不能站在那閑聊一整天白拿錢。”
當蘭妮走進來告訴我下個預約的患者已經在等了的時候,我臉上還挂着笑。她好奇地看着我:“剛才那位客人是不是跟你關系不一般?”她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道,“我的意思是他很可愛,但是還不像艾薩克·布萊尼根那樣可愛。”
我看着她,然後搖了搖頭,“你套話的技術太不老練了,蘭妮。”
她笑了起來,“只是好奇而已。”
“他才不是,”我微笑着回答,“你說說的那位客人是我死黨,馬克。他這周來我家住。”
“艾薩克呢?”她問道,試圖表現得不那麽感興趣。
“我今天下午去見他。”我沒有多此一舉告訴她,他很有可能會和我分手。
她笑了起來,“哦,艾薩克冒着雨來這裏見你,這是我見過的最甜蜜的事情了。”
我翻了個白眼。是的,那很甜蜜,他可以甜得不得了。但是他裝聾作啞和傷起人來也厲害得很,而這正是我要去他家解決的問題。
* * *
當我達到艾薩克家時,我在想事情會如何發展,他會作何反應,以及作何決定。我完全猜不到他是會告訴我他覺得我們倆完了,還是會對我道歉。或是兩者皆有。艾薩克就是這樣的人,永遠都沒有人猜得到他的反應。
我希望他會說他願意繼續下去,他願意和我繼續走下去。我期待能夠繼續與他交往。我很想他。不過保持一點距離也是件好事。這有助于看清事情的本質,也能給他一點時間來好好考慮我和他說的話。
漢娜的車還停在前門外,當她開門讓我進來時,我能看出他們姐弟之間的氣氛有些緊張。
“謝天謝地你來了,”她說道,“你也許能說得動他。”
“哦,真是的,漢娜,”艾薩克從起居室那頭喊道,“我讓你別說話。我都跟你說了,我還沒有做決定!”
我走進房間,有些猶豫應該和誰說話。“呃,你們好?”
“你別理她,”艾薩克跟我說,“我們只是在讨論一些事情,然後她不同意我,這種情況一點不稀罕。”
漢娜挫敗地哀號了一聲:“艾薩克,你只是不想在卡特面前說任何事情,因為你很清楚他肯定會贊同我的意見。”
“漢娜,我說了別再說這個了,”艾薩克厲聲對他的姐姐說道,然後他轉向我,“卡特,快進來坐下吧。工作上怎麽樣?”
“呃,我可以先回去……”
艾薩克徹底地無視了我,他說道:“不用,漢娜馬上就走了。”
她一把從臺子上抓起包包。她是真的被惹怒了。我從來沒見過她這麽生氣。“你知道嗎,艾薩克?我這周都不會回來,你看怎麽樣?如果你真的這麽獨立能幹,那你肯定不需要我或者布雷迪了,然後你大可以去工作或生活,自己做你那些該死的家務,因為我不幹了。”漢娜指着她的弟弟,“我這就跟卡特說,反正我很清楚你是不會開口的——就說艾薩克這家夥,他腦子徹底抽筋了,居然想要把布雷迪給退回去。”
我眨了眨眼睛,試圖搞清漢娜剛剛說的話。我看向艾薩克:“你什麽?”
“是的,你沒聽錯,”她替他回答道,“這是我聽過的最愚蠢、最惡毒、最他媽傻逼的事兒。”她大步走向前門。“你以為沒有了我和布雷迪,你還能得心應手地應付一切嗎,艾薩克?那好,祝你去雜貨店時一路順風吧。”她吼道,然後重重地甩上了身後的大門。
艾薩克試圖裝作毫不在意,但我可以看出他被傷到了。他安靜了好長一會兒才說道:“剛剛的事情很抱歉。”
“艾薩克,你還好嗎?”
“我沒事,”他飛快地說道,“我們每隔幾個月都會吵一次架。她會大吼大叫,我也會大吼大叫,然後我們都會道歉,接着再次和好。”
我點點頭,盡管并不是十分相信他的話。“她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你想把布雷迪退回去?”
他的肩膀一塌,然後嘆了口氣,“我說了我還什麽都沒有決定。”
我搖了搖頭,“所以你到底是為什麽會考慮這種事情?”
艾薩克皺了皺眉,“我們能不讨論這個嗎,拜托了?”
很顯然他被剛剛和漢娜的争吵打擊到了,但我還是沒有轉移話題:“艾薩克,我覺得我們需要談談這件事。”
他咬緊了牙關,“但是我不想談。”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靜,這樣我們才能理智地讨論這個問題。“艾薩克,如果我們是彼此的男朋友,或是伴侶,那我們就需要談談這件事。”我輕聲說道。然後我想,也許應該由我來開頭。“我們是情侶吧,艾薩克?”我問道,“你還想要繼續和我在一起嗎?”
“是的,”他點頭說道。他伸出他的手,尋找着我的,因此我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縫裏。他微笑起來,“是的,那正是我想要的。”
“那也是我想要的,艾薩克,”我告訴他,“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握緊了我的手,“但這不意味着我們什麽意見都要一致。”
“我沒有奢望我們做什麽都意見一致,”我回道,“事實上,我喜歡和你讨論事情。但是這就意味着我們需要對彼此開誠布公。”
他再次沉默下來,然後他嘆了口氣。“周日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們本來有一個那麽美好的周末,我卻把它給毀了。我很抱歉。”
“艾薩克,”我輕聲說道,“那就是問題的一部分。你總是會大發脾氣,情緒失控,說一些傷人的話,然後再道歉,期望事情能夠完好如初。”
他點點頭,但是一言不發。
“你知道,上周末本來很棒,”我一邊說,一邊把玩着他的手指。“你攻了我,”我輕聲說道,“那感覺很美妙,然後我們用了一整天的時間來遠足,那真的很完美。我當時想‘哇,老天,我可以想象到自己未來的人生都和你一起度過了’,然後因為一個關于布雷迪的評價,你就轉身用沉默來對待我。”
我緊了緊他的手:“你不斷将我拉近又将我推遠,艾薩克。而且坦白說,我的熱情快要耗盡了。”
他的眉毛皺了起來:“你知道的,你也不完美啊。”
我微笑起來:“我知道我不完美。”
“你睡覺打呼嚕。”
我抗議地哼了一聲,“我打呼嚕?”
他點點頭。“對啊。”
我對他這種試圖動搖我的行為搖了搖頭。“我也沒有指望你是完美的,艾薩克。”
他譏諷地哼了一聲,“那麽,你運氣真好,你知道的,因為我是個盲人。”
“嘿,這不公平,”我說着再次握緊了他的手,“我從來沒有在意過這一點,你也知道的。”
他點點頭,然後嘆了口氣,“是的,我知道。你在對待我的失明這件事上一直表現得很好。”
“這只是組成你的一部分而已,”我告訴他,“這不能定義你整個人。”
“卡特,我不僅僅是在和失明作鬥争,”他喃喃道。艾薩克安靜了下來,然後他皺起了眉:“我接受了好幾年的心理治療,來應對……事故之後的一些後遺症。我母親的去世,然後是我父親。我知道我在感情聯系上有些問題。也許我需要回去看看我的心理醫生。我肯定漢娜不會反對這件事的。”
“艾薩克,你不需要見心理醫生,你只需要和我聊聊,”我說着,用雙手握緊他的手,“還有漢娜。你只需要說出困擾你的事情,不要把它們都憋在心裏。因為每當你最終開口時,說出口的總是些言不由衷的話。”
他點點頭,然後輕聲說道:“我知道的。我并不是有意說那些話的。”
“我知道的,寶貝。”我傾身吻了吻他的頭側,“來和我說說吧。”然後我趁熱打鐵,把話題轉回布雷迪身上,“艾薩克,你說把布雷迪退回去是什麽意思?”
他從我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然後放在大腿上。“我什麽都還沒有決定,”他輕聲說,“但是也許我去和導盲犬協會說我們相處得不太好才是最好的選擇……”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艾薩克,別這樣……”
他聳聳肩,“你說得對。我對它的确不公平。”
我側身坐着,這樣我就能正對着他,并握住他的雙手。“你對你自己也不公平啊,”我告訴他,“請不要因為對我或者漢娜生氣,就做出任何草率的決定。”
“不是因為這個,”他回道,“我只是覺得我還沒有準備好接受另一只狗。”
“不,你準備好了的,”我堅定地說道,“艾薩克,我知道你愛它。我知道你的确愛它。你只需要讓自己去接受這一點。你們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組合。我曾見過你們倆在遠足路上的表現。我也見過你們倆合作無間的樣子。你們真的配合得很默契。”
他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但是什麽都沒說。
“所以你和漢娜就是因為這個吵架嗎?”
“是的,”他承認道。然後他再次聳了聳肩:“反正歸根到底,這事兒不是由你,或是漢娜來做的決定。這是個由我來做的決定。”
“你在做錯誤的決定,”我告訴他,“布雷迪很愛你。”
他挑釁式地擡起下巴,“像我之前說的,我還沒有決定。”
“如果你允許自己來愛我,那你為什麽不能愛它?”問道。
艾薩克沒有回答。
我搖了搖頭。又來了,艾薩克又變成這幅不可理喻的樣子。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解決任何事情,我嘆了口氣:“艾薩克,我得走了。馬克今天來看我。他臨時決定過來的,早上剛到的這裏。我跟他說了我不會在這裏待很久的。”
“哦。”他喃喃道。
我有些猶豫是否要離開他,“你沒問題吧?”
“卡特,我沒事。”他說道。
老天啊,我可不能拿他像個無法自理的人一樣去對待。我用手穿過他的頭發。“你确定你和漢娜不會有問題嗎?”我問道,“你明天要怎麽去上班?”
“我晚點會打電話給她,等她冷靜下來後,”他輕聲說道,“如果不行,我可以乘公交車。”
我搖了搖頭,為他不能看見我此刻有多麽沮喪、憤怒、失望而慶幸。“艾薩克,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就打電話給我。”
他點點頭。“我沒問題的。”
“艾薩克——”
“我不需要奶媽!”他猛地打斷了我。
我嘆了口氣,“你看,就是這樣,當你惡語相向的時候,話題就只能中止了。”
“那就不要把我當成小孩。”
“那你就不要表現得像個小孩。”我起身,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艾薩克,你不是個小孩子,你也不需要被手把手照顧。但是失明意味着你的健康和安全都會受到影響,并不是因為你沒有那個能力。這是不同的兩件事。我擔憂是因為我在意你。”
我在他身前微微躬身,握着他的雙手說道:“艾薩克,我愛你,但是我無法繼續忍受你發脾氣了。明白嗎?我愛你,艾薩克,這一點絕不會變。但我現在要回家了,而且我認為到周末為止我都不過來可能比較合适。但我還是想每天晚上都和你打電話,可以嗎?”
他低落地皺起眉,“為什麽?”
“因為我希望我們能夠學會向彼此傾訴,共同商讨,展開一段合适的談話,而在電話裏交流就是一個很好的開端方式。再說了,我想聽你的聲音,因為當我們沒有每天聊天的時候,我很想你。”
他朝我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微笑,“好吧。”
我傾身輕柔地吻了吻他。“現在和布雷迪一起吧,如果漢娜不開車送你上班的話,你們一起坐公交車去上班也許可以給你一個很好的機會來測試你們倆合作得有多好。你願意為了我嘗試一下嗎?”
他沉默着,但随即點了點頭。他的聲音很輕地說道:“也許吧。”
我微笑起來。也許。這不是個确切的肯定答複,但是對于艾薩克來說,也許就是一個好的開始。我甜甜地吻了他一番。
“我該走了,”我告訴他,“但是請向我保證,如果你有任何需要的就打電話給我。”
* * *
“你和艾薩克怎麽樣了?”馬克坐在沙發上問我。他一邊癱在那兒——那樣子就好像這張沙發是他家的一樣——一邊還撫摸着米西,後者正趴在他身前。
我把披薩放在咖啡桌上,然後嘆息着摔到另一張沙發裏。“還行。我們一致同意他這人确實很難相處,而我會打鼾,我們真的需要更多的溝通,而我們也願意努力去解決這些問題。”
“那很不錯啊,不是嗎?”他問道,“有什麽問題嗎?”
他真的很了解我。“他在考慮把布雷迪送回去,聲稱他們處得不好。”
馬克坐起身看着我,“他什麽?”
我把頭往後靠在沙發上,然後嘆了口氣,“他只是需要認識到布雷迪是一只多麽好的狗。他們之間合作得有多麽完美。”
馬克皺了皺眉,“那你認為,什麽事情會讓他認識到這一點?”
我聳聳肩,“我不知道。”
不幸的是,兩天之後,我們找到了這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