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四章 (1)

第二天的工作情況很平常。我給各種各樣的狗、貓、雪貂、鳥還有倉鼠看診和治療。馬克在城裏待了一天,然後買了外帶的晚餐回來,我們一邊吃着晚餐一邊大笑着東拉西扯。

在我們一起帶着米西去散步之前,我試着給艾薩克打了電話,但是他沒有接,所以散步回來之後我又打了一次。但每次都無人接聽。

我沖着手機皺了皺眉。而此時因為不得不在波士頓要命的冬天裏遛狗而抱怨不停的馬克見狀,停下了針對天氣的逼逼,問道:“他現在是在跟你冷戰嗎?”

我脫下大衣,嘆了口氣,“我不知道。”

馬克搖了搖頭,“我以為你說過這種幼稚的把戲已經結束了呢。”

“我也是這麽以為的。”然後我補充道:“我想确認一下他那邊沒有問題。我猜他今天應該是坐的公交車。也許我該給漢娜打個電話。”

馬克揚起了一邊眉毛,“我覺得你不該當他的奶媽。”

我再次嘆了口氣:“我知道。”

“晚點再試試給他打電話,”馬克推斷道,“也許他是在洗澡,或是在拉屎,要不就是別的什麽。”

“也對,有可能是這樣。”我承認道,甚至沒有在意他粗鄙的措辭。

他拍了拍我的肩,“去洗個澡,晚點再試試給他打電話。”他搖着頭露出一個會意的笑容,“如果有天他讓你別用奶媽的态度對待他,而你繼續這麽做的話,他會打你屁股的。而且還不是打起來會爽的那種。”

雖然心情并不好,我還是輕笑了起來。而在又一次被轉接到他的語音郵箱之後,盡管已經很晚了,我還是發了條短信給漢娜。你今天有艾薩克的消息嗎?

我等着她的回複,陷入了夢鄉。

* * *

去上班之前,我再次查看了我的手機。依舊沒有艾薩克,或是漢娜的回複。我開始想這是不是布萊尼根一家的遺傳特質。

我把鑰匙、錢包,還有手機扔進桌子抽屜裏,開始了我一天例行的工作。差不多一個小時過後,正當我走進等候室叫我的下一位患者時,凱特在接待處喊我。

“裏斯醫生?”她喊道,“有電話找你。是漢娜·布萊尼根打來的。她說這很重要。”

我接起話筒,“漢娜?”

“是我,謝天謝地,卡特,我正打算打給你的手機。我一小時前才看到你的短信,”她急急忙忙地說。她那種惶恐的語氣仿佛在我的心上紮了一刀,“是艾薩克。”

“他怎麽了?”

“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你什麽?”

她哭了起來:“他工作的地方今早給我打電話,問我他的情況如何。他昨天打電話請了病假。他壓根沒有去上班。他從來不會翹班的,卡特。然後他今天也沒去上班,但是他沒有打電話請假。所以他們打給我确認他的情況。”她哭着倒吸一口氣,“我現在就在他家。他沒在這兒,布雷迪也不在。”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被揪緊了,在胸口處砰砰直跳。“漢娜,你需要報警。如果他坐的是公交車,他們會有監控錄像。你得告訴他們——”

然後電話裏傳來提示音。漢娜喘了口氣,“我這邊有電話進來了。可能是他打來的。我等一下再打給你。”然後線路在我的耳邊被挂斷了。

我看向凱特,後者聽了我這邊的對話,正看着我。“把電話遞給我,”我說道,“我必須得離開了,”我一邊和凱特交待,一邊接過電話按下號碼,“把我的預約都取消了。”然後馬克接通了電話,“馬克,是我。聽着,艾薩克不見了——”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一位警察牽着一只渾身是泥土、污垢和樹葉,并且系着導盲牽引繩的狗走進了大門。我絕對不會認錯這只狗的。

是布雷迪。

“馬克,我得走了。”我輕聲說道,然後把電話還給了凱特。

然後蘭妮走到我身邊。“好了,把它帶進來。”她向這位警官指了指我的檢查室所在。

“你們認識這只狗?”這位警察問道。

“我們當然認識這只狗。”蘭妮告訴他。

“這小家夥的主人說你們都認識它。”警官說道。

我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那位主人,那個和這只狗在一起的男人,他在哪兒?”我問道,“他還好嗎?”

“那個盲人?”警察一邊問,一邊将布雷迪放在檢查臺上,“我猜,他還好吧。他們送他去卡尼醫院了。他從沃姆帕塔克州立公園的路堤上摔下去了,在那裏過了一夜。醫護人員說這小家夥,”他在布雷迪的前額上拍了拍,“整晚都在幫那個男人取暖。很可能就是這樣救了他的命。”

我顫巍巍地倒吸一口氣,而布雷迪則叫了起來。

這是我認識布雷迪六個月以來,第一次聽到它汪汪叫。它站在那兒,渾身覆蓋着泥土和污垢,搖晃着尾巴就像它很高興見到我一樣,然後它又叫了一聲。就像是在試圖告訴我它做了什麽,或是艾薩克受傷了。

“我知道,夥計。”我說着,擁抱了一下它,然後拍了拍它。

我轉頭去看房間裏的其他人。“蘭妮,請幫我把手機拿來,”我請求道,“就在我的桌子抽屜裏。”她走出了房門,而我則開始查看布雷迪的情況。它的嘴裏是幹淨的,舌頭和牙龈都是健康的粉色,鼻子是濕潤的。它的眼睛和耳朵都沒有問題。它看上去情況良好,沒有挫傷,也沒有明顯的傷勢。但我想要确認一下。

蘭妮帶着我的手機回來了,我撥通了漢娜的號碼。電話被直接轉接到了語音郵箱。“漢娜,艾薩克在卡尼醫院。布雷迪和我在一起。請給我打電話。”

“你認識這只狗?”警官再次問道,“這樣的話,你是否也認識它的主人并且存有他的手機號碼?”

我點點頭,繼續在查看布雷迪的身體:“艾薩克·布萊尼根,就你說的那位盲人,是我的男朋友。”

蘭妮朝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門邊的凱特打了一記響指,“去準備X光射線。我們需要做全身掃描。”

“哦。”警官驚訝地眨了眨眼。

我看着他,“他受傷了嗎?他是被推下去的,還是自己摔下去的?他有沒有說發生了什麽?”

警官搖了搖頭:“他說他是自己摔下去的。那裏到處都有指示牌标明小路因為最近下的雨而關閉了,但是指示牌對盲人并沒有什麽作用。”他聳了聳一邊的肩膀。“今天早上有遠足者發現了他。沒有摔斷骨頭,只是差點被凍死,但除此之外,他說自己沒有問題。比起他自己,他更擔心他的狗。”

我的眼睛濕潤了,但是我不能哭出來。我努力穩住了自己的情緒。

警官繼續道:“布萊尼根先生特意囑咐我們把它帶到這裏來,他說你們會知道該怎麽做的。抱歉,我不能告訴你更多的信息了。”他微笑道:“但既然你們能照顧好這只狗,那我就走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看向這位警官,“謝謝你。”

蘭妮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我們會帶它去做X光檢查,确保它的一切都沒有問題,然後我們可以給它喂食。如果它已經在外面待了一天一夜,肯定餓壞了。接下來我們會給它洗得幹幹淨淨。”

我點點頭,“謝了,蘭妮。”

我的助手朝我微笑了一下,“沒關系。如果你想走的話,我可以照看布雷迪的。”

我點點頭,“我先檢查一下它的X光片,然後我就走,”我告訴她,“如果你幫它清洗身體的話,請确保它是暖和的,有水喝。我晚點會回來接它,它可以和我一起回家。”

當凱特帶着馬克走進我的檢查室時,我正在查看布雷迪的X光片。他不等她解釋就說道:“那都是些什麽鬼啊,卡特?”

我轉過身來看着他,但是他也等不及我給他解釋。

“你打電話給我,說艾薩克失蹤了,然後就這麽挂了電話?我是以光速跑到這裏來的,”他叫道。然後他注意到這只躺在檢查臺上接受蘭妮的檢查,并睜着大眼睛看着我的狗。“這是布雷迪嗎?”他直直地走向它,然後拍了拍這只渾身泥濘的狗。

我點點頭,“我正在檢查它的X光片。看起來一切正常。”

馬克的視線從布雷迪移到我身上:“那艾薩克到底在哪兒?”

“卡尼醫院。”

“那你他媽還待在這裏幹什麽?”

“我馬上就要走了,但我得先檢查布雷迪的情況。如果我趕到那邊,然後跟他說我不知道布雷迪怎麽樣了,或是說我就那樣把它抛下了,他肯定會對我很生氣的,”我告訴他,“不管怎樣,現在還沒超過十分鐘呢。我到那邊也只能坐在等候室裏。”話音剛落,我就意識到這句話聽上去有多麽荒唐。

“走了,我來開車,”馬克搖着頭說道,“你知道的,我之前就說過這句話,但是以你這樣聰明的人來說,你真他媽蠢斃了。”

蘭妮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她告訴我:“它看起來沒有大問題,只是很髒,而且度過了一個艱難的夜晚。我會給它喂食,幫它清洗幹淨,打理漂亮,收拾到位好讓你能帶它回家。”

我朝她擠出一點笑意,“謝謝你。”然後我拍拍布雷迪,用我的前額抵着它的,告訴它:“我會告訴他你沒事的。”

馬克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拉走:“非常感人,杜利德醫生①,但是你快他媽上車吧。”

①源自1967年的美國電影《怪醫杜利德》,主角是一個懂得與動物交談的古怪獸醫。

* * *

我一直都很讨厭醫院。我的意思是,沒有人會喜歡醫院。在車上時我打給了給漢娜,這一次她接聽了電話。她已經在那兒了,她告訴我他們正把他從急診室轉移到病房裏去,這樣等我們到了之後就知道該去哪裏找他們。

那種氣味,外加那種慢得要死的電梯真足以讓任何一個人讨厭醫院。但是當我轉過拐角,幾乎是闖進十一號病房的時候,我今生從未如此高興能出現在醫院裏。

漢娜站起來和我打招呼。她已經哭過了,她的眼睛又紅又腫,當她看到我的時候,她再次哭了起來。我立刻抱住了她,但是我沒法把視線從床上的男人身上移開。他正側身躺着,臉對着我們。

“艾薩克。”我溫柔地喊他的名字。

盡管看上去疲憊不堪,他還是微微笑了起來,“嘿。”

我放開漢娜,然後撫上艾薩克的側臉,“你吓到我了。”

他的眉頭緊鎖,然後皺着眉點了點頭,“抱歉。”

“嘿,不用道歉,”我輕聲和他說,“我只是很高興你沒事。你有哪裏傷到了嗎?”

他搖了搖頭,然後将我的手從他臉上拿下來握在他的手裏。他的嗓音很輕:“沒有,我只是全身都很痛。醫生說是因為我被凍得太久了。他們留我在這過夜,只是為了監測我手腳的血液循環。”然後他問道:“馬克在這裏嗎?我覺得我聽到了兩個人進來。”

我看向我死黨,他正站在門口,微笑地看着艾薩克。馬克走進來,站在我身邊。如果他有被艾薩克湛藍的眼睛驚豔到的話,他也一點沒有表露出來。

“是的,我在這兒。總得有個人把這沒用的廢柴送過來,不然他現在還在寵物醫院裏團團轉呢。”

這提醒了我。“艾薩克,我見到布雷迪了。”我告訴他。

他的眼睛睜大了,臉上的擔憂清晰可見,“它還好嗎?我讓他們把它送到你那兒了。”

“它很好,”我寬慰他,“寶貝,它沒事的。我給它做了全身的X光檢查,然後讓蘭妮給它清洗幹淨。晚上我會去接它,然後把它帶回我家。”

艾薩克點點頭,拉起我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臉上。他閉上了雙眼,“謝謝你。”

看着他就這麽躺在那兒,沒有戴墨鏡,他的殘疾就曝露在衆目睽睽之下,這樣的他看起來是如此脆弱。他向來痛恨被人們看見他不戴墨鏡的樣子;他覺得戴着墨鏡時更有安全感。我想要保護他。我需要靠得更近,感受他倚在我身邊,知道他現在是安全的,而且因為他握住我手的方式,我就知道他也需要我的靠近。

我爬上床,讓他的頭枕在我的手臂上,然後用另一只手環住他的腰。

“我們去喝杯咖啡怎麽樣?”馬克對漢娜說道。他伸手攬着她,将她引向房門口。

“馬克,她已經結婚了,你記得嗎?”我在他們身後喊道。

“沒關系,”他回答道。然後我聽見他問:“你的丈夫長得可愛嗎?”

我被馬克逗笑了,連艾薩克都微笑起來。我撫摸着他的後背,吻了吻他的頭頂。“你想說說都發生了什麽嗎?”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向我坦誠了,毫無保留。

“我一直在想你說的那些話,”他開口道,“就是我應該利用漢娜不在的這段時間,來看看布雷迪和我是不是真的合作無間。所以我就想到了去沃姆帕塔克看看。”他嘆了口氣,“我們最近剛去過那裏,所以我知道布雷迪對那裏很熟悉,而且你之前帶我們坐過公交車,我想這也給了我和布雷迪一點經驗。”

我微笑着摟緊了他。

“總之,”他輕聲續道,“我們差不多十點的時候到達那裏。我們首先選擇的是有鋪砌的小路,一切都很順利。但之後我決定看看布雷迪是不是真有你說的那麽厲害,所以我們去了更遠的一條小路。”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現在看來,那裏是有些指示牌标明小路已經封閉了的。那裏的路面非常的濕滑。”

于是我說道:“我不敢相信那裏居然沒有設置門或是路障,或是其他除了指示牌之外的東西。那裏的防護措施做得并不到位,而且說真的,應該要追究有關人員的責任。”

“是的,”艾薩克輕聲附和,“就是我的責任。”

“什麽?”

“我太笨了,”他承認道,“我明知道有不對勁,但是我光顧着驗證那件事了。這真的很蠢,而且很危險。”他搖了搖頭,鑽進我的懷裏。“我知道我必須得在三點前回到公交車站,趁氣溫沒有變得太冷,所以我可能比正常合理的速度走得快了些。我們大概走到了半路,我就感覺到地面開始塌陷。布雷迪一直在努力阻止我……”

然後他哭了起來,“它一直在阻止我,但是我卻不斷地強迫它,告訴它沒問題。是我逼它走的。當我們走到一個地方時,它不肯動了,于是我對它大發脾氣。我大吼着讓它前進,但是它卻置之不理。我扯過牽引繩,然後一下子踏空了,”他說着,淚水浸濕了我的T恤,“我從小路的一側摔了下去。差不多有四十英尺②深。那裏全都是泥,還很冷。我的手機也丢掉了。”

②超過13米。

“哦,寶貝。”我說着,努力不讓自己也哭出來。

“我努力去聽有沒有路人經過,聽有沒有人的動靜,但是什麽都沒有。只有布雷迪在我身邊。它跑下來陪我了。它試圖救我上去,但是那裏又滑又陡。我不知道會不會掉到更深的地方去,所以我不想動。我真的太害怕了,”他抽泣着,緊緊抓住我,“卡特,我真的太害怕了。”

我忍不住留下了眼淚。我根本無法想象他都經歷了什麽。這對于一個視力正常的人來說就夠可怕了,更何況是一個盲人。我将他摟得更緊了。

艾薩克搖了搖頭,然後哭着繼續說道:“布雷迪不肯離開我。它一直待在我身邊。它幾乎是躺在我身上,給我取暖。那裏真的太他媽冷了,但卻有它陪在我身邊,”他抽噎了一下,顫抖着呼出一口氣,“你是對的,還有漢娜。你們都是對的。它是只好狗,它真的是一只很好的狗,我一直以來都對它太糟糕了。”

我吻了吻他的頭頂,用手撫摸着他的脊背。“布雷迪知道你是愛它的。”

艾薩克搖了搖頭,哭得更厲害了,“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居然還想過不要它,只因為我們一直為它而争吵。我以為只要它離開我們的生活,我們就不會再吵架了。老天,我是有多蠢啊?”他輕抽了一口氣,“我不敢相信我對它這麽糟糕,它還從泥濘的堤岸下來,一直留在我身邊,給我取暖。老天,卡特,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噓,寶貝,”我低聲安慰道,用手撫摸着他的後背,穿過他的頭發,“現在一切都安好。你安然無恙,布雷迪也安然無恙。”我再次親吻了一下他的前額,“睡吧,寶貝。”

我拉過毯子,而艾薩克依偎在我的臂彎裏,靜靜地抽噎、啜泣着。很快,他的呼吸平穩了下來,幾乎哭着睡了過去。我不想動彈,因為這可能會驚動他。我希望他能就這樣永遠躺在我的懷裏,感受到自己是安全的,并且是被愛着的。

* * *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會做這種事。”我搖着頭喃喃道。

“這樣就把辦手續的時間省了。”馬克回答道。他在醫院的停車場張望了一圈,戴上他的墨鏡,然後握緊布雷迪的牽引繩。

狗狗抖了抖身子,就好像它也知道這是個爛笑話,但是跟我一樣,我們都沒拿馬克沒轍。

“來吧,”馬克說道,“你不是想見你男朋友嗎?”

“呃,對,”我回答道,“我當然想見他。”

“那就別叽叽歪歪了,”他打趣道,“跟着本盲人來吧。”

我翻了個白眼,“在周末的夜店裏閉着眼睛亂撩可不算真瞎。”

馬克大笑起來,但還是裝作失明的樣子走進了醫院。我們真的會下地獄的。

我想把布雷迪帶來給艾薩克,而馬克想……好吧,事實上馬克做什麽事都不用腦子想。

我們穿過醫院的前門,朝走廊走去。馬克朝兩位女護士點了點頭,還對一位身材矮小的護士大媽微笑了一下,然後直直地走向電梯門,伸手按下電梯按鍵。“我的老天啊,馬克,”我壓低嗓音厲聲道,“如果你要假裝失明的話,就不要表現得像你能看見一樣。”

“哦。”

“你居然還覺得我很蠢。”

電梯門打開了,我們走進電梯,馬克大笑了起來,“你知道嗎,與其帶着米西去釣馬子或是凱子,我其實應該帶着布雷迪,然後戴副墨鏡什麽的。老天,想象一下我能勾搭到多少好心人吶。”

我嘆了口氣,“你會下地獄的。”

他再次大笑起來,然後電梯門打開了,我們朝艾薩克的房間走去。

他正坐在床上,穿着尋常的便服,看起來氣色好多了。“嘿,”我招呼了一聲,然後我走過去吻了吻他,“早上好。我們給你帶了一位客人。”

艾薩克微笑起來,“我想我聽到了爪子敲擊油氈地板的聲音。”

于是,冒着幾乎違反了醫院所有衛生原則的危險,我舉起布雷迪把它放到了床上。布雷迪對于被舉得這麽高,或是被放到床上感到有些不安,它伏下身子爬到艾薩克身邊,而後者用雙臂環住了它。他擁抱着它,而布雷迪的尾巴正瘋狂地搖晃着,他們都很高興能見到彼此。

“哦,布雷迪,”艾薩克說,“你真是個好孩子。”

我不敢肯定誰笑得更燦爛一些,是艾薩克還是布雷迪。或是我。

“漢娜正在家裏準備一場盛大的接風午宴,”我告訴他,“所以我們得把你從狗那裏弄出來,嗯哼?”

艾薩克笑了起來,然後又抱了一下布雷迪。他揉了揉狗狗前額的毛發:“你準備好回家了嗎,小家夥?”

布雷迪舔了舔他的臉,艾薩克驚訝地往後仰了一下。我大笑道:“我猜它是說好的。”

* * *

六個星期之後

我們聽到有輛車停在艾薩克的房子前,而他微笑了起來。盡管輪胎在雪地上碾得咯吱咯吱響,但艾薩克對這個聲音很熟悉,“麥克斯來了。”

我起身,從窗口望出去。的确是麥克斯來了。

在他那次遠足路上的過夜冒險後,艾薩克才第一次在菲爾茲醫生退休後打電話給他。那之後他們又陸續通過幾次電話,而這是這位老人第二次上門拜訪。

他第一次來拜訪是在意外發生不久之後。艾薩克被告知得在出院後,繼續待在家裏休息一周時間。他當然覺得這很沒必要,甚至和醫生吵了起來,但他最終還是讓步了。他把時間花在了休息、閱讀,以及備課上。不過他也騰出一些時間和漢娜一起好好玩了玩;他們一起去喝咖啡,去看電影,做的菜塞滿了整個冰箱。我很高興能看到他們重新像姐弟一樣相處,甚至像是朋友一樣,而不是一個盲人和他的看護人員。

不過菲爾茲醫生也來拜訪過。艾薩克有和他打電話,并且為自己沒有更早和他聯系而道了歉。他解釋了在州立公園裏發生了什麽,而菲爾茲醫生在當天下午就憂心忡忡地前來看望他了。

艾薩克後來告訴我,菲爾茲醫生有被震驚到了,“但是絕沒有像我告訴他我跟你在談戀愛時那麽震驚。”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應該大笑還是該用腦袋去撞桌子。但是事已至此,而且看起來,在一番目瞪口呆的沉默之後,這位老人已欣然接受了這個消息。綜合各方面的考慮,他的态度算是很開明了。

艾薩克以一種“事實就是如此”的語氣坦白地對他說,我很可能是他此生最美好的邂逅。艾薩克還跟他說,雖然他無意冒犯,但是麥克斯退休一事于他其實是因禍得福。艾薩克說,菲爾茲醫生當時聞言大笑了起來。經過那一個下午的相處,他們的關系又恢複往昔了。

艾薩克在門邊招呼菲爾茲醫生:“快進來。”

老人走了進來,手上還拿着一個大大的方形包裹。那東西看上去很有點分量。我快步朝他走去,接過那個棕色包裝紙的盒子。“來吧,我幫你拿着這個。”

他微笑起來:“謝謝你,卡特。這就是一盒子水泥,不過在我家,這叫‘我老婆做的水果蛋糕’。”

我輕笑着把這個沉沉的盒子擱在了廚房的櫃臺上。這重量真的很像水泥。

“海倫一定要我帶點過來,”老人繼續說道,“希望你們別介意。”

“完全不會,”艾薩克回答道,“謝謝你。”他在沙發上坐下,“麥克斯,你的聖誕假期過得如何?”

菲爾茲醫生靠坐在沙發上,籲了一聲。“沒什麽,就是我的孫子們過來了,叽叽喳喳,上蹿下跳,然後接着叽叽喳喳,”他微笑着說道,“但這種感覺很棒。你呢?聖誕節過得怎麽樣?”

“很不錯,”艾薩克告訴他,“我們有一些令人激動的消息。等到七月,漢娜和卡洛斯就會有他們第一個孩子了。我馬上就要當舅舅了。”

菲爾茲醫生愉快地笑了起來:“噢,這真是好極了!幫我向她轉達一下祝賀。”

“我會的,”艾薩克保證道,“除了這個,我和卡特,還有漢娜和卡洛斯,我們是一起度過的聖誕節。全家人一起吃午餐,然後是晚餐。這真的很棒。”

那的确很棒。當時的氛圍很安靜,我們交換了一些小禮物,吃撐了肚子,對狗狗各種疼愛喂吃的,然後繼續吃更多的東西。

菲爾茲醫生把注意力轉向我:“你最近怎麽樣,卡特?醫院情況如何?”

我微笑道:“我很好,謝謝。至于工作方面,我想你肯定知道,真的非常忙碌,不過進行得很順利。你真應該找時間過來看看。我敢肯定同事們會很高興見到你的。”

“哦,我可不想逼着人家跟我做樣子。”他微笑着說道。

“人家肯定不會對你做樣子,”我告訴他,“姚夫人常常會問起你。”

“哦,那位小老太太啊,”他真誠地說道,“她最近怎麽樣?胡子先生還好嗎?”

“胡子先生去世了,”艾薩克輕聲說道,“就在差不多三個月之前。”

“哦,不。”菲爾茲醫生皺起了眉。

“很抱歉我沒有打電話跟你說,”我主動道,“我本來是想讓你知道的。”

“沒關系,”老人說道,“她一定很難過吧。”

“是的,她很傷心,”我附和道,“但我每隔一周就會在周四去看望她。你也知道她沒有直系親人,而且她已經九十二歲了。就在聖誕節之前,艾薩克還覺得如果我們再送她一位小夥伴可能會是個好主意。所以三周前,我們給她送去了一位。”

菲爾茲醫生看着艾薩克,很明顯被驚訝到了,接着他的臉上緩緩地展開了一個笑容,“真的嗎?另一只貓?”

我點點頭:“是的,我們找到了一只看起來跟小孩子相處得不是很好的五歲虎斑貓,我們又想,考慮到姚夫人也和小孩子處不好,他們一定會很合得來。”

菲爾茲醫生微笑道:“所以他們相處得如何?”

“呃,”我告訴他,“不用說,她一下就哭了,不過當我們離開的時候,那只虎斑已經在爐火前的椅子上睡着了,而姚夫人則開始計劃要在聖誕節多燒些魚了。”

菲爾茲醫生看了看我,然後又看向了艾薩克,微笑道:“那麽,關于新年夜,”他說道,“有沒有什麽瘋狂的計劃?”

艾薩克嗤了一聲:“難說。卡特準備帶我去個什麽地方,但是偏不告訴我到底是去哪裏。”

我笑了起來:“我去煮點咖啡怎麽樣?”我起身走進廚房,成功地逃過了這個話題。

艾薩克懊惱地哀號了一聲。他一整天都在纏着我問要帶他去哪裏,但當我在廚房裏磨時間的時候,他們很快就聊了起來。我折騰了一會兒咖啡機,然後帶着狗狗去外面撒尿,當我回到室內時,兩只狗都跑到了艾薩克和菲爾茲醫生坐着的起居室裏了。

兩個人都和狗狗們打了招呼,而我看見菲爾茲醫生正看着艾薩克,好奇地看他如何輕拍布雷迪以及和布雷迪說話。他轉頭看向我,雙眉高揚并一臉笑意,于是我也向他點了點頭。

“糖,奶?”我問道。

“都不用,”老人回答道,“黑咖啡就好了。”

“要不要我去切幾塊水果蛋糕過來?”我問菲爾茲醫生。

“行行好,千萬別,”他揉着肚子回道,“你可以把它當成門擋,或是別的什麽用。”

我大笑着端了三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過來,正在這時候,艾薩克的手機在口袋裏響了起來。合成語音報出了來電者的名字,是瑪麗安娜,他的上司。

“失陪一下,”艾薩克說道,“我去別的房間接電話。”

我們目送着他離開,我還是可以聽到這通電話的開頭幾句。她肯定是打電話來祝他新年快樂的,因為艾薩克很快也回了一句祝賀。

菲爾茲醫生清了清喉嚨,以便讓我将注意力轉向他。“那麽,卡特,”他開口道,“我必須得說,當他告訴我你倆……在談戀愛時,我真的很驚訝。”他抿了一小口咖啡,而我在一瞬間想了一下這段對話會朝什麽方向發展。但他接着說道:“你的私人生活跟旁人沒有一點關系,但是我得跟你說,”他看向艾薩克剛剛進去的那扇房門,“現在這個男人和六個月之前的那個相比,真是天壤之別。我認識他很多年了,但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這麽開心了。”他朝我微笑起來。“如果他之前也有這麽開心過的話。”

我對他回以微笑:“他的改變真的是與日俱進的。他現在依舊會咄咄逼人,冷嘲熱諷,但是他正在學着控制自己的怨念和憤怒。”

“多虧有你。”菲爾茲醫生說道。

我搖了搖頭。“不,是多虧了布雷迪,”我告訴他,“你真應該看看他們現在相處得有多好。”

老人微笑起來,而艾薩克正好走回房間裏。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他說着,坐回了沙發上,“卡特,瑪麗安娜祝你新年快樂。”

我微笑着将咖啡遞給他。我們又繼續聊了一會兒,直到兩只狗都在地毯上睡着了為止,而當菲爾茲醫生告別的時候,他承諾會去寵物醫院打聲招呼。

艾薩克将菲爾茲醫生送到門口,而我則把空杯子放到水槽裏去。當他回來的時候,他走過來,朝我伸出手,然後輕輕用胳膊環住我,用鼻尖蹭着我的脖子。

“老天,我真喜歡你的味道。”

我輕笑起來,“你現在是在給我灌迷魂湯,好讓我告訴你要帶你去哪兒嗎?”

我可以感覺到他抵着我的脖子微笑起來:“才沒有。”

“騙人。”

他輕笑起來,“求你啦?”

我嘆了口氣。“好吧,”我讓步了,“我們要去滑冰。”

他一下子站直了身體,張大了嘴,“不,我不去。”

“是,你會去。”

“唔嗯,”他搖了搖頭,“卡特,我不能滑冰。”

“你可以的,”說着,我收緊了摟着他腰部的手臂,“我們會去滑冰,那肯定又好玩又浪漫,然後我們再回來,暖和一下身子,接着吃晚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