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榮河被分配到炊事班勞動。他的工作只有一項,就是削土豆,聽上去容易,實際上并不輕松。
一大筐土豆被泡在冰水裏,沈榮河蹲在筐旁一個接一個削着,天氣冷,手活動起來總是磕磕絆絆的,再加上總保持一個姿勢,手臂堅持一會兒就變得酸痛不堪。
他還戴着手铐,這鐵拷是加重後的,戴上它即使不動,對人體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折磨。戴上不到一周,他的手腕上已經布滿淤青。他只覺得自己的肋骨牽連得都在隐隐作痛,脊椎那處也疲勞難耐。
幾個土豆就能讓自己狼狽成這樣。沈榮河自嘲地勾起嘴角,他的額頭已經有了細細的汗珠,他想起之前在部隊裏訓練的時候,雖然很累,可感情自然與現在大相徑庭。
“喂!別偷懶!”
沈榮河剛想活動一下手腳,就聽見身後的炊事兵對他大喊大叫。他知道對方無非是讓他快一點,他忍了這口氣,繼續埋頭削起土豆。
他們把煮土豆的大鍋放在戶外,因此也是在戶外進行做飯的流程的。白煙袅袅升起,帶着股土豆的氣味,雖然聞起來不算香甜,但仍喚起了沈榮河的饑餓感。
他低頭削着,身子微微前傾,現在只覺得自己的腳底漸麻,痙攣感一陣陣襲來,身子有些不穩,他剛想站起來活動下腿腳,就感覺有人從身後惡意絆了一下他,他腦子一陣眩暈,就這麽毫無防備地栽倒在地上。
倒下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後傳來幸災樂禍的笑聲。土豆骨碌碌地滾遠了,他的臉擦過冰冷堅硬的石子,一陣火辣辣的疼,他知道一定破皮了。
等着開飯的士兵們也一陣哄笑,更有甚者起哄地吹了幾聲口哨。
沈榮河咬着牙爬起來,沒人知道此刻他平靜的外表下藏着怎樣波濤洶湧的情緒。他忍住腿部的酸麻,朝那個削到一半的土豆走去。
可那肇事者不嫌事大,變本加厲地将那土豆踩在腳下,沖沈榮河挑釁地挑了挑眉。
沈榮河青筋突突直跳,但想到上次的教訓,他在心裏默念着別沖動,雙手在身側成拳,漆黑的眼睛裏深不見底。
可這時,有個高大的士兵像發現了什麽新大陸似的大叫了一聲,招呼起他的同伴來看,而沈榮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看着身前那些士兵都盯着他看,他只覺得頭皮發緊,不由得皺起眉頭,眼睛微眯,襯着睫毛在陽光下撲閃,柔化了眼裏的幾分戾氣。
随後他看見對面的普通士兵突然躊躇了一會兒,神色怪異地把腳從土豆上挪開,然後撿起來遞給了他。
沈榮河被這莫名其妙的舉動弄得有些警惕,他只是盯着對方,想看看還有什麽捉弄人的把戲。
而那士兵手舉了一會兒,見對方不領情,有些惱羞成怒,他低罵了一聲把土豆扔到了一邊,面色愠怒地走了。
沈榮河沒理會對方,自顧自去撿那個土豆。那土豆長了眼睛似的,滾了老遠,才在一雙锃亮的軍靴前停下。
沈榮河才停下,擡眼看向那靴子的主人,正好撞進一雙幽深的眸子。對方的嘴唇緊抿,玻璃質感的眼睛神色晦暗不明,顯然不知道看了他有多久了。
看着對方冷漠的樣子,他猶豫了一下。經歷了上次的沖突,沈榮河對他自然充滿了抵觸,本想着能避則避,可眼下實在巧合,他心裏有些糾結,不知道是該撿不該撿。
他終于還是硬着頭皮彎下了腰,卻沒想到對方不約而同地以同樣的速度俯下身去,他甚至感覺到他們的頭發好像輕快地摩擦了一下,沈榮河的手掌來不及收回,直直地貼上了對方冰涼的手背。
安德裏安的臉就在沈榮河的臉側,只要他願意,随時可以吻上去似的。
沈榮河發現了兩人尴尬的姿勢,馬上松開手直起了腰,對方卻同一時間也脫開了手,那枚土豆又骨碌碌滾遠了。
……
安德裏安在遠處目睹了沈榮河被刁難的全過程,他告訴自己沒必要插手這件事,直到他突然聽見那個大個子大叫了一聲:“嘿,這小子眼睛還挺漂亮的啊!”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突然有種自己的寶物被窺觑的感覺。他不得不重新擡起目光緊緊地監視這一切。
因為那是他先發現的,在去年夏天的邊境上。
當看見清澈的水裏突然躍出的人影時,他有一瞬間甚至以為這是傳說中的塞壬,要将他的心捕獲走了。
他看着眼前濕漉漉的黑發男子,被水打濕的睫毛柔和了眼部深邃的輪廓,眼神驚訝得發亮,就像午夜窗邊的月光一樣。當那黑寶石般的眼裏裝進自己的身影時,安德裏安的心髒幾乎是不可抑制地瘋狂地跳動起來。
只不過那時候他的中文不好,他搜腸刮肚才出來一句:“你是這附近的漁民嗎?”
這是他經過訓練的一句中文,他幾乎會對每個遇到的中國人都會說上這樣一句話。
但是遇見沈榮河的那一刻,誰也不知道,安德裏安心裏究竟有多熱烈地渴望對方的回答,是他所希望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