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941年是一個黑暗的冬天。
在這之前,蘇聯轟轟烈烈的“大清洗”運動荼毒了許多軍官,紅軍的作戰能力急劇下降,在接下來四年的衛國戰争期間,上百萬的士兵被俘,無數的家庭面臨破碎。
更諷刺的是,蘇聯政府不承認“俘虜”。他們甚至公開聲明:一旦被俘,就是逃兵,是祖國的叛徒、人民的敵人。俘虜返還回國後立刻被槍斃,家屬被流放,無一幸免于難。
安德裏安的父親便是這百萬分之一。他死後,安德裏安的母親被送往集中營,哪怕她當時已經懷有八個月的身孕。
集中營自然是為了改造罪人而建造,它們又被稱為“過濾營”。為了讓這裏的人明白他們罪孽深重,不可饒恕,每天都有人為這些犯人洗腦。
犯人們日複一日重複着:“我有罪,我該死…是斯大林寬恕了我們魔鬼的靈魂。”有些人甚至因此而失智發狂,聽到“罪”的字眼就反射性的嘔吐。
硬骨頭的人被關在豬圈,他們被告知生下來就是牲畜、是豬,他們是邪惡的變異種,他們開始意志堅定,可一天天與豬争奪豬食,在糞便上睡覺的日子下,他們完全喪失了人的姿态,與人類徹底決裂。
最後的結果是,他們終于在某天歇斯底裏地崩潰,開始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就是一頭豬,摒棄了尊嚴和羞恥心,像豬那樣叫和排洩。
管理者們很滿意他們的改造成果——看,他們瘋了吧?你要是不乖乖聽話,下一個重點改造的就是你。
然而由于這裏的人數過多,管理者并不能“關照”所有犯人。
于是新的制度孕育而生,而這,成為了人們新的噩夢。
他們實行了“犯人管理犯人”的政策。
想想看,這樣以暴制暴的結果是什麽?
答案是——最人渣、最兇惡的歹徒控制了那些遠沒有他們可怕的罪犯。
這些人不但幸存于勞改營裏惡劣的生存環境,還反客為主 ,組織了“律賊”團體。
律賊們都是兇徒中的佼佼者,他們紋上複雜、寓意邪惡的紋身作為身份的象征和一種顯耀。他們的手段自然比共産黨更加恐怖,俨然成為了古拉格新的 " 午夜霸主 ",并建立了一套對地下世界的暴政統治。
古拉格的天變了,光明一點點被黑暗蠶食而盡,腐肉下的蛆和細菌不斷在滋生。
整個古拉格形成了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這裏沒有規則,沒有底線——強者即為上帝。
女人和小孩自然是這樣一種秩序下最底層的弱者。
沒人知道安德裏安的母親經歷了多少挫折,但她還是奇跡般地生下了安德裏安。
當分娩而出的那一刻,嬰孩清脆的哭聲傳遍了監獄的每個角落,為充滿陰霾的集中營帶來了一絲突兀的生氣。當然,也僅是短暫的一刻而已。
可這極大地鼓舞了這個可憐的女人,她幾乎喜極而泣,顫抖着将這幼小的生命緊緊擁在懷裏。
安德裏安的母親是個傳統美人,淡金色的發柔軟,膚色白皙,尤其是那雙琥珀色的憂郁的眼睛,帶着種與生俱來的憐憫,像是能望進人的心底。她懷裏的嬰孩繼承了她耀眼的發色和眼睛。
“安德裏安…我的希望…”
她不住地親吻着小小的嬰兒,就像拉斐爾筆下的美麗溫柔的聖母親吻新降生的神子耶稣,有一種近乎超凡的聖潔和慈悲。
可惜這裏是地獄,沒有信徒會欣賞這副感人的畫面,這裏只有最險惡的兇徒。在這樣黑暗的世界裏,這對金色的母子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格格不入。
“吱呀——”
滿是鐵鏽的門開合時發出幹澀刺耳的聲音,安德裏安一進門就聽見母親溫柔的聲音:“我的安德裏安回來了。今天去哪裏玩了?”
七歲的安德裏安就像油畫上的小天使,他板着臉,露出一幅小大人的嚴肅,但聲音依舊很稚嫩:“我去找了喬馬。我們一起看了書。”
喬馬是住在監獄另一頭的一個男孩,家庭境遇與安德裏安頗為相似,只是他們在外有一些人脈,于是喬馬總能得到一些外界來的小玩意,這次是一本《聖經》。
“安德裏安真棒啊。”母親笑着誇了他。
可安德裏安的心情并不像往日那樣輕松。因為他認為喬馬污蔑了他的母親。
“他們說你母親有艾滋病,她同時和幾個男人上床,是個虛僞肮髒的婊子……”
安德裏安立刻冷下了臉:“他們胡說。”
“可大家都這麽說。”喬馬無所謂地聳聳肩,“你要看嗎?雖然裏面滿是屁話,不過倒是可以消遣。”他指了指手裏的《聖經》。
喬馬的話并不是沒有道理的,安德裏安也與懵懂之間有所意識。就好比——喬馬住在監獄裏,而他們有自己的房間。
他看着美麗的母親正在忙前忙後地準備食物,手悄悄地攥緊。
就這樣,安德裏安做出了一個無法挽回的決定。
他違背了他們之間的約定。
他在與母親道別後,沒有去找喬馬,而是——藏到了那個半人高的漆黑的櫥櫃裏。他下了決心要驗證這一切。
那天下着暴雨,雨點瘋狂地從天而降,黑沉沉的天就像要壓塌下來。
震耳欲聾的霹雷響起,像是神發出的怒吼。一道帶着火花的電弧刺穿重重黑幕,在暗夜中打了一道奪目霹靂。
亮光之下,一切罪惡和暴行都被暴露在視線之中。
安德裏安不敢置信地目睹了一切罪行,絕望、無助如同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湧向他,讓他幾近崩潰。
女人凄厲的哭喊、男人粗野的喘息…聖母的面具被撕了個粉碎,被掩藏在深處最肮髒龌龊的勾當連同這座監獄最原始的面貌,第一次如此完整清晰地展現在他的眼前。
可他當時能做的,只有躲在那個小小的櫥櫃裏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這在之後成為了他最大的夢魇。他無數次地從中驚醒,又看到當時戰栗着的懦弱的自己,像是無數次要溺斃在無窮盡的黑暗之中。
“倘若你一只眼叫你跌倒,就把它剜出來丢掉;你只有一只眼進入永生,強如有兩只眼被丢在地獄的火裏。 ”
安德裏安淺色的眸子看向母親:“這是我從聖經裏看到的。它是什麽意思,媽媽?”
母親的笑容有一刻的凝滞,但那分異樣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在說,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人們總是會放棄一些東西。”
安德裏安的聲音淡淡的:“爸爸呢?他會這樣做嗎?”
母親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差:“他已經付出了全部的代價。”
安德裏安沒有問母親為什麽整整一周沒有下床。在那之後,他依舊“履行”他們的約定。母親應付律賊們的時候,他就出去“找地方躲好”。
他假裝不知道母親的欺瞞,當然也許對方也有所察覺。安德裏安知道這不是母親的錯,她也只是想保護他而已。
不過他們扯平了。
因為他也騙了她。他沒再找過喬馬,而是去了律賊的地盤。他向他們下跪,請求成為接班人。
于是他被打上屬于律賊的烙印,從前胸到膝蓋。傷口在接下來的幾年裏不斷地潰瘍,新肉代替了腐肉,直到他整個人脫胎換骨。
他終于也像耶稣那樣徹底堕落了。
一切都顯得諷刺和可笑:母親拼了性命和貞操來保護孩子不被黑暗玷污;為了保護母親,孩子反過來請求與黑暗融為一體。
于是他們都心照不宣地有了自己的秘密,又同時因為無能為力而裝聾作啞。
沒有任何人有錯,他們只是…太過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