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母親還是死了。她臨死前似乎出現了幻覺,嘴裏一直喃喃着另一個名字。
安德裏安愣住了。他曾經懷疑過母親對父親是否抱有愛情,因為她背叛了父親,看起來就像是把父親從記憶中完全抹去了。
可是在那一刻,當他看到她念起父親名字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錯了。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的看清愛情是怎樣的一種存在。
很難說清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溫柔、缱绻、脆弱……母親像是回到了十七歲,輕輕呼喚她深愛的青年軍官。
她不是忘記了,她只是把這份感情埋葬在最深處,直到它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塑成她靈魂的一角,陪伴她、支撐她活下去,并成為他們兒子的支柱。
她很想念他。
安德裏安将她的屍體燒成了灰,托喬馬将骨灰送到外界,全部灑在了海裏。他終于将她的靈魂從這塊土地解放了。
回到集中營的小房間後,他裸着上身癱倒在床上,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氣。
他的身體上——原本光滑的皮膚滿是深淺不同,形狀各異的傷疤,皮肉連接處顯得格外猙獰。那些圖案如同詛咒的符文,連起來成為一條條漆黑的鐵鎖,将他牢牢栓捆在黑暗中。
新的紋身刻在他的鎖骨處,由于血肉模糊而形狀難辨。這是一顆八芒星,是權力的象征。
他幾近麻木地看着它流血,照理來說應該是極痛的,可他幾乎察覺不到了。
黑沉沉的天花板,四周死寂如灰…終于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發覺眼角有點濕,他用手一抹,那液體濕潤的觸感像血一樣。
他終于無法忍耐地捂住眼,像是瀕死的困獸那樣蜷縮起來,身體在黑暗裏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
1960年,随着赫魯曉夫上臺後的改革,各種集中營也逐漸被解散,無數律賊被釋放回光明之中。
他毅然決然地脫離了組織,加入紅色的蘇維埃政權。他想,母親和父親也許會高興他這麽做。
可他身上的紋身卻成為了永恒的烙印。沒有人會為一個背叛的律賊洗去代表罪孽的紋身。它們像是将那些痛苦的記憶都封印起來,又時刻提醒他曾有過一段苦不堪言的往事。
“那些律賊被惹惱了,他們想控制我,給我注射了毒品。”
“毒瘾發作的時候,我克制不住自己,所以朝這裏開了一槍。”安德裏安指了指自己心髒左側的地方。
聽到這,沈榮河不可置信地看向少校,而對方依舊是原先平靜的模樣。
“可他們沒想到我活了下來。所以在戒毒後的第三個月,我讓他們都消失了,所有人。”
就像他在集中營裏學到的那樣,如果打架不可避免,那就學會先動手。
“我沒有可以依靠和商量的人,一個也沒有…我很不安,我不知道自己跟他們有什麽不同。”
對方的聲音并無太大的波動,可沈榮河覺得那裏面有一絲顫抖。看着那雙琥珀似的眼裏流露出幾分悲怆的顏色,他的心跟着揪了一把。
沈榮河一直知道少校是個強大如神袛般的存在,可在那之前,他也是個會恐懼怯懦、會感到痛苦的凡人。
現在,他像是撕下了那塊傷疤,赤裸裸血淋淋地站在沈榮河的面前。而知曉了這一切的沈榮河渾身滿是無力的交瘁感,整顆心酸而漲。腦海裏有個聲音在瘋狂吶喊:他很痛苦,救救他。
“不。”沈榮河腦子一陣發熱,他擡頭看向他,聲音堅定:“世界上不全是牢籠和罪惡…你現在就處于光明之中。現在的你身邊有很多人願意親近你、尊敬你,比如阿斯塔耶夫,比如…我。你和他們不一樣。你身上流着愛你之人的血液…你有自己想守護的,沒有被他們同化。”
他的手移到少校心髒的位置,那裏有規律地跳動着,“這裏有你自己堅持的東西,別人永遠碰不到,也拿不走。”
安德裏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大腦裏的一根線好像嘣地斷了。他只覺得被對方溫熱的手掌覆住的地方律動得越來越快,快到他幾乎要聽不清對方說的話。
他看着對方浸在月光下的臉,那雙黢黑的眼睛包容着自己,眼神溫柔得快要融出水來,讓人…想要落淚。
他的視線癡迷地掠過對方的眉眼,鼻梁,張合着的薄唇…渾身漫上從未有過的熱度,身體突然間湧上八年前那種吸毒時劇烈的快感,讓安德裏安的心髒像被電流劃過一樣止不住戰栗。這一切甜美的感覺都像是一種懲罰。
不能再看了,再看會瘋掉的。
安德裏安閉上了眼,心裏想着,要是他是那月光就好了。
這樣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親吻他的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