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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

晚上并沒有什麽特別的,過了十二點魔法沒有降臨也沒有解除。

朗歌把車停在前院,隔着擋風玻璃看見歐式風格的小別墅門口,弟弟朗詩穿着長袖,懷裏緊緊抱着破舊的小猴子蜷縮在臺階上,腦袋一點點搗着膝蓋。

晚上溫度很低,朗歌撸串時出了汗,下了車即使穿着外套也覺得發冷。他走過去把朗詩搖醒,抽出他懷裏一沓文件,“劉江送來的?”

“嗯,”朗詩揉揉眼睛,揪着他衣角借力站起來,跟在哥哥後面走進屋裏,細細軟軟的說,“他說這都是處理好的,簽字就行,有争議的內容讓你看郵件。”

朗詩的模樣活像縮小版朗歌,但只有模樣像。他說話時聲音很輕,仿佛是怕吓到懷裏睡着的小猴子。

“啧,看厚度他肯定又偷懶了。”朗歌順手發短信跟劉江說了明天請假考察的事,在劉江打電話抗議前把助理的號碼拉進黑名單。他從沙發上抓來條空調被劈頭蓋臉蒙在朗詩身上,“明天上課嗎?”

朗詩已經十歲了,瘦小的外表卻像是只有七八歲。由于某些原因,他無法到學校接受正常體系的教育,只能請老師到家裏來。

朗詩搖搖頭,“想休息。”

“好,休息夠了記得聯系老師。”

朗詩比同齡小孩乖巧得多,沒有萌發中二病前兆,學習主動,不需要家長多做逼迫。

朗詩拖着灰撲撲的猴子布偶悄悄鑽進書房,靠牆靜靜站在他後面。朗歌很快處理完需要簽字的文件,把所有資料整理好堆在桌角,打開電腦查看劉江發過來的郵件。回複過郵件後,他退出郵箱,猶豫了會,選擇讀取手機端存儲的文件,從最新添加的文件中選出兩張照片,放進處理軟件中熟練的修圖處理背景加濾鏡。

第一張照片裏,許風沐背靠一輪月光,站在花圃前側對鏡頭,表情認真而專注。第二張是燒烤攤前,他格格不入的在嘈雜背景中,透出傲然隔世的寂寥。

兩張照片的主人公并沒有直視鏡頭…他根本沒注意到朗歌的偷拍。朗詩的視線越過哥哥的肩膀,落到書櫃裏整齊摞着的心理學專業書,和旁邊放大的相框中——剃着板寸眺望遠方的許風沐身上。

“哥哥又病了。”朗詩低聲說。

“我已經在積極治療,現在基本可以斷藥了。”朗歌處理圖片好按下打印按鍵,旁邊打印機卷進一張專用的海報油紙。他将照片備份到私密網盤中,豎起兩根手指在朗詩眼前擺了擺,“這次我只拍了兩張。”

朗詩搖搖頭,低聲在猴子布偶耳邊說,“哥哥每次見到照片裏的哥哥,就會生病。”

“大概是吧,”朗歌無力反駁孩子的童真,“有機會我帶你見見他,興許你也會病…或者會痊愈。”

讓許風沐跟朗詩見面,可能兩個沒娘的孩子還能互相開解彼此的心理創傷。但也有可能事極必反,搞得天崩地裂異常尴尬。

得選個合适的時機,他一時琢磨不出來。

朗歌拿起第一張打印好的海報,為了能夠偷拍他刻意選了後置九十八億像素的手機,效果跟相機有得拼。兩張相比之前的成百上千,症狀已經好了不少。朗歌為了能平和地跟許風沐相處,在大學讀社會心理學期間,總試圖把自己作為變态從良的範本。

結果才去報道,白胡子導師在課上認真正經的說,“國外著名心理學家說過,凡是內心能夠想到、相信的,都是可以達到的。”

聽完兩節課,朗歌心裏的變态火苗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因為有了理論支撐更加炙熱。後來他認清自我位置,兼修變态心理學。他選了個課程後,才發現這個科目跟他認知概念裏的差得挺遠,遂打算破罐子破摔混到畢業。

“國外著名心理學家又說過,感情的沖動更接近于基于性本能的欲望沖動。”兼任變态心理學教授的白胡子導師又說。

這些個國外心理學家,心理方面真沒問題嗎?

一個讓他不要慫,一個人讓他就是幹。要是他真照着做,即使到時候心理沒問題,身體也會出現癱瘓。他能順利畢業,沒有更加變态真是奇跡。

打印好高清巨幅海報,朗歌關了電腦拖着小尾巴朗詩走出書房。經過走廊重點四塊瓷磚時,旁邊的屏幕亮了起來,自動播放出一段視頻。

裝修房子時,朗歌在這裏設置了感應開關,體重區間在60-75公斤範圍裏的成年人經過時,會觸碰旁邊電子熒幕的感應開關。如果這個項目用在鬼屋中,再搞個爬出熒幕的女鬼視頻,怕是能達到空前刺激的效果,興許還能玩出人命。

但這是朗家,視頻裏并沒有帶血的女鬼。朗歌在褐紅的橡膠跑道前停住腳步,轉頭看着偌大的屏幕中踩着風向他沖過來的少年。

“沐爺加油!”許風沐沖到接力區前十米,朗歌喊話同時已經跑出兩步做準備。

握住許風沐遞過來的接力棒同時,觸碰到了他炙熱滾燙的手指。

後來他怎麽到達的終點,裁判怎麽宣布他們接力賽拿了第一,朗歌看再多次也記不清。他手上仿佛還殘留着許風沐隔着時光烙上的溫度,總在他想要退讓時提醒着,許風沐也算是跟他親近過。

朗歌畢業成績牛逼哄哄,沒有辜負他學神|的名聲。離校時白胡子導師眼淚汪汪,試圖收他當研究生,但書上再多的理論知識,都沒能拯救朗歌一顆變态的心。即使他接受了治療,再看到許風沐的臉,情感性心理障礙還是會複發,并且比之前更加嚴重,哪怕隔離方案都無效。

視頻結束在許風沐看過來的眼睛裏,朗歌離開那片磚,揪過後面乖巧的小尾巴,“朗詩,早點休息。”

“好,哥哥晚安。”朗詩拽起猴子跟他揮揮手,走進自己的小卧室中。

他身高比同齡小孩要矮些,大概是由于缺乏光照骨骼內鈣質少。朗詩六歲的時候被綁架過,雖然在十二小時後被平安救出,但打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再也不肯離開家裏,甚至都不願意在白天走到屋外。

那十二個小時裏經歷了什麽,朗詩從來不肯提。

但朗歌知道,因為知道,所以更不敢問。

在浴缸裏用純牛奶加精油泡了個極盡奢華的澡,把全身細胞灌滿資本主義的腐敗後。朗歌躺在偌大的床上翻了個身。遲疑了會,他掀開臺燈底座的蓋子,露出一個小小的數字板。

八位數密碼,他輸的比銀行賬戶密碼更加熟練。

正對床的那面牆整個亮了起來,映出牆面上挂滿照片的巨大燈箱。照片大大小小起碼有個幾百張,時間大多在高三。上課睡覺的許風沐,吃飯喝水的許風沐,在外面跟小混混打架的許風沐,靠在欄杆上的許風沐…

要是給別人看到,絕對會發現他已經無藥可救的非常态心裏障礙。幸虧許風沐上次沒有頭腦發熱答應來他家,否則這樣的房間,饒是朗歌一副伶牙俐齒,都不知道應該怎樣合理解釋。

變态到跟他恐同症類似的程度,不知道誰才是病比較重的那個。

朗歌盯着照片看了會,自嘲的勾起唇,身體慢慢蜷縮起來,金貴優雅的手慢慢探到下面……

動情時,他眼角暈開一絲紅,迅速蔓延到全身,讓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氤氲的蠱惑,墨黑的眼依舊直勾勾黏在對面的牆上,缱眷深邃。

剩下的小部分照片還有許風沐之前之後的模樣,即使在斷了聯系的大學時期,朗歌也把他的樣子好好保存了下來。

照片牆的正中央,是兩個拉着手的小小孩子,舔着棒棒糖互相取笑,模糊在像素裏的臉在悠久的過往中斑駁。

國外心理學家說的話朗歌很少有認同的,唯獨一句。

愛無關乎你期望得到什麽,而是你期望給予什麽。

牆面最底下空出一行白色長條,上面一筆一筆寫着——

‘遙遙征途若是無望,願我能毫無遺憾地守着偷來的時光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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