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012
許風沐回到公寓時夜色當空,偌大地房間陰滲滲透着寒涼。他筆直穿過客廳,連衣服都沒換悶頭紮在床上昏昏沉沉閉上眼。
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太亂,他困得頭疼,甚至都顧不上想塗南的事。反正塗宏志遇害的事,警局已經成立了專案組,犯不着他這種半吊子顯擺。
他也不願意想,每每提起塗南這倆字,他記憶裏滿是從小跟在他身後,哭哭鬧鬧愛撒嬌的小孩。可世事無常,小孩總要長大,總要自立,總要為自己行為負責。線扯得再緊,也拉不回他偏離的軌跡。倒不如撒了手,外面天高海闊,翺翔墜落都是他的本事。
這一覺睡得很沉,許風沐半夜沒有翻身,壓得左半側血液不循環,被來電鈴聲吵醒時陣陣胳膊發麻腿發軟。
來電顯示:朗歌。
時間:6:34。
距離固定鬧鐘響還有25分鐘,距離上班時間還有一小時55分鐘。
許風沐決絕的挂斷電話,鎖屏把手機扔到旁邊,趴在床上腦袋朝下睡回籠覺。
朗歌第二個電話又撥過來,不屈不撓地撕裂寧靜的清晨。由于剛才扔的時候力氣大,手機墜落點超出許風沐臂長伸展範圍,他眯着眼伸長胳膊囫囵摸了圈沒碰到冰冷堅硬的長方形物體,結果深陷于絕望中被锲而不舍的手機鈴聲驅走睡意。
“沐爺,你再挂電話,我就在你家樓下用大喇叭叫|床了。”第六個電話終于成功連上線,朗歌愉快地透過聽筒刺激許風沐的耳鼓膜,“咱們今天不是去考察娛樂印象城的場地嗎?”
樓下?
我家?
考察場地是什麽鬼?
許風沐剛清醒過來地腦袋遲鈍地運轉過來,他渾渾噩噩掙紮着爬起來拉開窗簾,扒着窗框上伸出腦袋。
公寓正門口停了個湖藍色的方殼子,後面堵着一排車瘋狂按喇叭。
大概是瞅到他開窗了,方殼子上面跳下來一個黑點,聽筒裏朗歌繼續歡快地作死,“你快下來吧,後面已經堵到十字路口,等會交警要來過來拖車了。”
“知道阻礙交通,你就不能屈尊降貴去停車場。”許風沐怕被人看出來那玩意是奔着自己來的,連忙縮回腦袋,一瞬間感覺這個動作像王八。
“我把師弟的風火輪借過來了,停車場不讓停,你快來吧。”朗歌連續催了好幾遍,直到許風沐不耐煩挂斷電話。
昨天晚上他困得乏力,很多事記得模模糊糊,不确定是否答應朗歌實地考察的事。兩家公司現在是合作關系,他倆又是項目的主要負責人,要真有這麽個事他實在沒辦法推辭。
幸好睡覺的時候沒脫衣服,要收拾也簡單。但身上這套西裝連續穿三天,穿在裏面的內褲也挂在身上超過四十八小時了…
許風沐猶豫了兩秒,果斷帶上手機錢包往外走。他是有潔癖,但主要是來源于生理性對男性和肮髒的恐懼,所以連帶排斥身為男性的自己。
朗歌分析的沒錯,他确實已經嚴重到病态了。
情感方面僅接受男人,身體卻排斥所有雄性生物。
真是比婊|子是處還荒誕。
許風沐把別在後腰上的手铐卸掉,碰到蝴|蝶刀時猶豫了下縮回手。把手铐放回底層,重新整理好衣服後用最快的速度沖到樓下。
跨出公寓,他總算看清楚朗歌‘風火輪’的原貌。準确來說,那是一臺湖藍色老式烽火牌的用于牽引和驅動作業的自走式動力機,簡稱——
拖拉機。
“…這就是你說的風火輪?”許風沐握緊手機,陰沉的目光凝視布滿鏽跡的鐵殼下面,兩個足有一米圓的巨大輪胎,暗自在轉身回去和打死這貨中間艱難的抉擇。
拖拉機在他小時候滿地都是,城外幾個區随處有人開拖拉機幹活。但在界限分明的東平城,誰特麽腦子開花了才會把這玩意帶到城中。
“沐爺,來不急了快上車!”為了搭配這臺牛哄哄的拖拉機,朗歌穿着大褲衩白汗衫帶着草帽,踩着澡堂子裏批發的塑膠涼拖朝許風沐揮舞他白到反光的金玉胳膊。
不得不說人長得好真占便宜,後面幾個女司機看清朗歌摘了草帽後英俊的臉,立刻喇叭也不按了朝他瘋狂吹口哨抛媚眼。
啧,朗歌肯定是故意吸引這麽多注意力,孫子特麽又在玩髒的。許風沐最煩成為其他人的焦點,他別無選擇,避開諸多目光鑽進拖拉機擁擠的單人駕駛坐。
朗歌緊跟着跳上來擠到許風沐旁邊,大慈大悲發動引擎拯救了因他而起的癱瘓路況。開出去五百米左右,朗歌趕在許風沐動手前調到四檔,把速度提到最高,“沐爺,你要殺我起碼等咱們到地方了。這會在路上,你難道想跟我殉情嗎?”
時間倉促,賣拖拉機的地方還關着門,朗歌差使劉江搞來輛瀕臨報廢的二手拖拉機,打方向盤的時候吱吱呀呀搖搖曳曳,轉彎地時候轉軸松垮,方向盤随時都會扣下來滾遠。朗歌平常座駕都是高貴地四輪小可愛,初次上手這種二輪驅動器,感覺兩條命都拴在鑰匙孔裏。
其實能跟他殉情倒也不錯,但前提是沐爺得抱有跟他相同的感情。生活最大的悲哀不是死亡,而是無愛。
心理學上有個定律,最熾熱的愛情,會遇到最冷漠的結局,大概就是說他了。
“呵,呸。”許風沐啞着嗓子罵了句,喉嚨湧起幹燥地灼燒感。昨天吃了太多辣椒回家又沒喝水,嗓子有點發炎。
即使在随時都會發生連環碰撞的環境中,朗歌還是撒開手慢條斯理拿下草帽,把糊了滿腦袋的炸天毛發撥兩把搞成日常偏分,從旁邊拘狹的縫隙中拽出個塑料袋遞給許風沐。
“給,孝敬你的。”朗歌不由分說的把尚帶餘溫的塑料袋塞到許風沐手裏,沒解釋,也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駕駛座空間特別窄,兩個男人擠在裏面要擱着衣服肉貼肉,根本沒有讓推辭的機會。許風沐愣了會才扯開塑料袋上騷粉騷粉的小蝴蝶結,空氣中勾起食欲的香甜立刻彌漫擴散。袋子裏是從早餐店打包的豆漿油條小籠包,磨蹭了那麽長時間還保持着剛出鍋的溫度,旁邊還有一小包便攜裝漱口水。
一路搖過東平城市中央繁華的街景,越過熙熙攘攘的光鮮,沿着熟悉的路駛向西區外圍。越過那道無形的籬溝,許風沐身上的高冷包袱瞬間輕了一截。
近些二十年時代發展的速度在東平城裏彰顯的淋漓盡致,可沒在城外幾片區留下多少痕跡。老輩們總說城裏城外隔了道牆,裏面是天上人間,外面是群魔亂舞。許風沐記事起就跟許雯在城外晃蕩,十多年來除了物價外經濟根本沒發展過,連窯子裏賣肉的娘們也還是那批人。
老式拖拉機跟他大爺似得哐嘡晃蕩,颠簸的還沒拆開的漱口水激動地随時準備迸射。許風沐并不想大清早接受薄荷味的臉部沐浴,他把漱口水扔到旁邊,用塑料袋托着叼起個包子囫囵吞進嘴裏,咀嚼了兩下後差點被裏面的湯汁燙熟舌頭。
幸虧他皮糟肉厚,舌頭也耐熱,咽下包子後又捏着油條往嘴裏送,順手把沾了油的指頭往朗歌的大短褲上摸了兩把蹭幹淨。
正專注駕駛拖拉機的朗歌腿抖了下,差點沖動地鑽進旁邊綠化帶裏。
吃完兩根油條四個包子,許風沐喝着豆漿往前瞅了兩眼,才發現眼前這地方眼熟地親切。
透過玻璃上零星泥點,前方大片大片綠油油的麥地,窄窄地泥道盡頭山脊埋在雲霧中蟄伏,打眼望去沒有任何現代化氣息,仿佛穿越回原始社會。初夏還在農閑的季節,田壟間空空蕩蕩,只有蛐蛐蹦跶着聲嘶力竭。
難怪朗歌要開拖拉機來,正常的四個輪子跑車壓根沒法上這條路。
松軟的泥土上交錯着細細的車轱辘印,歪七扭八從前方的岔路拐到同一個方向。他高中的時候也經常騎個自行車在田間穿梭,沿着他們所在的小土路拐個彎就能筆直騎過去就能看到大路。大路兩邊到處是彎彎繞繞的巷子,低矮的居民樓和各種正當不正當的群租房,其中一間裏還有許風沐沒帶走的存活證明。穿過那片街區,運氣好的話能在打鈴前溜進六中。
“我沒記錯的話,朗總今天要來實地考察吧?”許風沐踹開拖拉機飄搖的車門,在田埂裏走了兩步,望着滿眼農田莊稼,“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