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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013

“我沒記錯的話,朗總今天要來實地考察吧?在這裏?”

朗歌從駕駛座後面扯出條線,拉出來事先準備好的東西跳下拖拉機,誠懇真摯地回答,“這裏是備選地之一,租金低環境好附近還有個學校,興許就發展起來了。”

“恕我直言,以你為中心方圓三十裏根本沒人有印象城的經濟能力。”許風沐少年時期在這附近厮混,非常清楚這邊是啥名堂。別說印象城,哪怕收費超過五十的窯子都攬不到活。

“沐爺,我認為貧窮局限了你的想象力。”朗歌扯着線,撒上拖鞋湊到許風沐身前,順手從旁邊的田裏摘了根麥穗,剝開裹在外面的綠皮把未成熟的乳白色麥粒扔到嘴裏嘎嘣嘎嘣嚼碎。

軟軟地麥粒表皮裂開,擠出內部粘稠的澱粉,仔細品還帶點甜,“如果我按最低标準收費,在娛樂印象城搞打鋼珠老虎機賣點汽水炒拉條還是會有生意的。”

“你瘋了嗎?”許風沐設想了下那種可能性,感覺正功要是打算推廣鄉村娛樂印象城,可能得選擇買紅字寫大字到處張貼牛皮癬的方式。

“反正是我出錢投資…具體地址肯定要斟酌,最後才能選定。”其實朗歌沒打算把娛樂印象城安置在農用地裏,即使收購莊稼的費用低,但不環保。附近農民沒了莊稼,拿到賠償款也過不了幾年。

朗歌頂着許風沐嫌惡的目光,把手裏的線繞到他手上,拽出後面跟着的糊了紙的竹條,“送你。”

“朗總,”許風沐剛發短信讓燕玖替他請假,轉眼瞅到胳膊上綁了根風筝線,瞬間産生了他在慢性謀殺自己的被害妄想症,“你讓我在工作日,陪你放風筝?”

朗歌舉起菱形拖着兩個小尾巴的風筝,笑得無害純真,“咱們來實地考察,肯定要做些測試啊。”

“放風筝能測試什麽?”許風沐煩躁地扯了扯綁在他胳膊上的線,覺得那個風筝怎麽看怎麽醜,土灰色的紙上什麽都沒有,還拖着累贅地長條,正常店鋪根本做不出這麽難看的。

“沐爺,你問到我們的商業機密了。”朗歌一本正經的回答。

“……”

許風沐沒再說話,也沒動,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樣子。

朗歌嘆了口氣,又仔細避開和他肢體接觸,把線從他身上解開,收好連夜糊出來的風筝。

這世上太多是事,還真是逾時不候。

“打一架吧,”朗歌把風筝連線放回拖拉機上,向前走到稍微寬敞些的田壟間,“來。”

兩個人動拳腳的次數多到數不清,在大衆觀念中的年少輕狂裏,無論哪邊發出信號他們都能迅速進入狀态跟對方來一場近身搏鬥。

許風沐接收到他的訊息,幾乎沒有思考,扯開扣子把西裝外套扔在麥芽地裏,沖過去朝着朗歌揮起拳頭。

朗歌了解他的套路,側身避開他充滿攻擊系的第一拳,勾住許風沐地脖子牽制住他接下來的動作,膝蓋弓起朝他肚子上。許風沐靈活地鑽出來,掃腿把朗歌掀翻在地,拽住他的衣領再拎起來,臉上露出了熟悉地嚣張。

許風沐混了十多年,染了一身匪氣。平常總藏得嚴嚴實實,跟他動手時才能微微窺見一隅。

嚣張,狂傲,又讓人移不開眼。滲出的汗水浸濕他前額的頭發,眉骨上的疤仿佛是一道解除封印的烙痕,喚醒他骨子裏深埋地人格。

四年大學裏,朗歌系統學習了三十多種心理學相關的減壓方式,但那些方法對于許風沐全都無能為力。

有些人是天生适合暴力的,無論是疼痛還是給予別人疼痛。

至少現階段,他需要的只有暴力。

朗歌艱難地避開了瞄準面部攻擊,緊接着左肩喙肩韌帶周圍結結實實挨了一拳。要是許風沐下手偏左點,他鎖骨大概要骨裂。

朗歌抗打擊反應力在跟許風沐交手時,最多能撐住五分鐘,還要是他滿血并且持續訓練,并且許風沐缺了胳膊腿的狀态時。左胳膊擡不起來後,接下來局勢完全是毫無人道的單方面□□。

朗歌好多年沒挨過這種,全身疼得要散架,心裏卻有種久違的舒爽和愉悅。

難道是心理變态持續的時間太長了,激發了體內某種屬性?

許風沐伸腿從後面一勾順勢推了把,朗歌重心失控,滾進麥田裏爬不起來。他吐出啃進嘴裏麥稈,翻了個身呈大字仰躺在綠油油的田地裏,目光從腳踝順着一雙長腿爬到汗濕的上半身,再望向他還有青春滞留停駐的臉上。

“爽快了?”

“湊合,我都沒怎麽用力。”

…确實爽快,并不是他在家裏運動過度之後由于疲憊而帶來的短暫滿足,而是發自肺腑的,卸下枷鎖的輕松。他太久沒有跟人動手了,要不是朗歌招他這一趟,許風沐差點遺忘那些骨血中的野性。

許風沐深深呼吸,把堆積在胸腔的積郁全部呼出去,才把目光轉向一身萬紫千紅的朗歌。

臉上帶着傷,嘴角挂着血,濕漉漉眼睛的望着他,顯得可憐巴巴的。

明明威脅他的時候,可恨的讓許風沐問候了他十八輩祖宗。

“你…”沐爺從來沒有關心過手下敗将,現在卻猶豫了下。

畢竟這人金胳膊玉腿的,打壞了他賣命也賠不起。

“還撐得住嗎?”

朗歌沒想到能得到他的慰問,瞬間覺得再當十次人肉沙包也值得了。

“沒事,我肉糙。”他動了身體,鈍鈍地疼痛蔓延開來,身上骨頭錯位般疼。

前言收回,他身嬌體柔的,挨打這種事還是悠着點來吧。

見他疼得呲牙咧嘴,許風沐萌生出一股子欺淩弱小的愧疚。他剛才也挨了兩拳,但他受慣了疼,身上沒多大感覺。

朗歌從生到長都比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金貴,細皮嫩肉肯定不抗打。

要是朗歌不來招惹自己,肯定活的生龍活虎白白胖胖的。許風沐越琢磨越覺得愧疚,在警校受到的教育甚至讓他萌生出負罪感。他蹲在路邊遲疑了會,伸手按在他肋骨上。

“沐爺,你不是吧?”朗歌反射性瑟縮了下,舔舔嘴角的血讨饒,“我已經外傷了,你還想搞個內出血嗎?”

“少廢話。”許風沐把他上身的骨頭摸了遍,确定沒斷沒裂才撒手,“你這傷,最多躺三天就能好。”

朗歌痛苦地哀嚎一聲,“別以為所有人的恢複力都跟你一樣變态好嗎?”

許風沐沒說話,順勢坐在田壟邊抽出後腰別着的蝴|蝶刀。

朗歌要是能爬起來,這會絕對比兔子還溜得快。

但他不能,只能躺在麥田裏,眼睜睜瞅着許風沐打開鎖扣,手指靈活的轉了下,兩邊刀鞘反向并攏亮出刀刃,銀亮地尖鈎在十點的陽光裏裹着冷。

“……”朗歌心裏毫無波瀾,甚至已經在考慮立遺囑時,應該怎麽定義許風沐的身份。

他大概要成為第一個把遺産留給犯人的傻逼,幹脆寫親愛的兇手許風沐吧。

“分散一部分注意力,應該就沒那麽疼了。”把銀亮的蝴|蝶刀舉到他眼睛正上方,許風沐左手打了個響亮的響指,“看手。”

朗歌立刻把視線從他臉上挪到右手上,還沒等他看清手指,細長的刀已經在他指間靈活的轉動起來,在空中劃過的痕跡掄成一個圓滿的圈。

麥田上的風吹拂過許風沐濕漉漉的劉海,午前的陽光貼在臉上,照亮他帶着汗意的灑脫。

他轉指和抛接的動作十分熟練,只需要肌肉記憶就能把整套複雜動作玩下來,甚至不需要觀察安全柄的位置。中途還換了次手,在半空中旋轉出漂亮的刀花後又是同樣的難度的繞指。最後他把刀高高抛棄,合起刀握在手中。

朗歌的表情毫無過度的從不明覺厲到嘆為觀止,在他把刀收起來後發自內心的啪啪啪拍了好幾下手。

許風沐這兩年裝得所有高冷英俊的逼加起來,都沒剛才玩的幾分鐘刀帥。

那把刀他是見過的,鋒利地貼着肉輕輕劃拉下根本看不見血,要過兩秒才能體會到皮開肉綻鑽心的疼。可到了許風沐手裏簡直像是藝術品,甚至連揮刀中帶出的風聲和金屬撞擊聲都是典雅的配樂。

這是只為他一個人而做的表演,光是這麽想着,朗歌就覺得他心裏的變态因子開始失控的鼓噪。

“你手上的傷,難道是玩刀劃拉出來的?”

“一部分是,剛練的時候多少得受點傷。這玩意要是用活了,比其他刀都容易操控。”許風沐握拳又松開,重複幾次,不以為然的看着手上七零八落的傷痕,“好點沒?”

“嗯,剛才提心吊膽的看你玩刀,光顧着保命忘了疼。”朗歌慢吞吞坐起來,揉了揉最難受的肩關節,覺得長此以往不是個事,“沐爺,說真的,你身上的毛病打算治嗎?”

“嗯。”

“啥?”他可能還沒從刀影中緩過來,輕飄飄的産生了幻覺。

違拗症晚期的許風沐打算治病,真是本年度最讓人震驚的事情了。

“治吧,”許風沐重複,“我配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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