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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037

醫院的走廊裏彌漫着一股子消毒水的味,許風沐岔開腿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半仰起頭眼神放空,美好的頸線暴露在空氣中。

“…該查的都查了,涉事人員都申請逮捕令,刑拘歸案。最後一個有牽扯的,在裏面躺着。”坐在他旁邊穆瑞撓了撓頭,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

“跟他沒關系。”許風沐木着臉說,“他是清白的。”

穆瑞不再說話了。

“你走吧,局裏事挺多的。”許風沐又說。

“我說,你一個人能行嗎?”穆瑞不放心的站起來,看着他一副随時會死翹翹的模樣。

“能行,多大點事。”許風沐不耐煩的揮揮手趕走穆瑞,坐在病房外繼續放空靈魂。

手術室頂上‘工作中’的燈不知道什麽時候滅了,醫生和護士簇擁着病床跑出來,急急忙忙往病房推。

許風沐扶着牆,慢慢悠悠站起來。

留下原地的醫生想要攙扶他一把,被躲開了。

“死了沒?”許風沐問。

正準備跟他炫耀手術很成功的醫生噎了下,才說,“沒有,他傷的不重。”

“哦,我猜也死不了。”

許風沐大大小小的傷都遭過,知道怎麽樣是致命的。他踩下油門的時候做過預判,知道朗歌出事的概率不大。

可為什麽知道他沒事還要守在手術室外,許風沐一時半會說不上來。

只是剛才那個變态沒被推出來之前,他的心一直是懸着的。

那畜牲心真髒,兜兜轉轉把他套進來。

“傷的不嚴重,不過出血量有點多,一時半會醒不過來…”醫生絮絮叨叨說了一陣子,發現許風沐一臉漠然,似乎并不是很關心剛才手術室病人的死活。他從善如流的轉移了目标,“許先生,您身上的傷…”

“哦。”許風沐淡漠地看了眼自己血淋淋的左臂和左腿,“随便縫縫吧。”

醫生:……

身上到處都疼,鼻腔內插着的氧氣管特別難受,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湧到肺裏。

朗歌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的胳膊腿都被固定起來了,唯一能活動的只有眼珠子。他翻着眼白望着滲人的醫院天花板,眼珠子滾了一圈,又安詳的回到眼皮底下準備睡一覺。

他渾身都不能動,清醒了也沒什麽……朗歌正這樣想着,剛剛閉上的眼睛又立刻睜開,帶着些微的驚恐注視旁邊的人,

許風沐手裏拿着個紅彤彤的蘋果,用身上帶着的蝴|蝶刀削掉皮,切成小塊,用刀尖紮着送到自己嘴裏。

他掃了眼,看到朗歌醒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回落到蘋果上。

“沐爺…”朗歌的聲音有些發虛。

他覺得現實更虛,虛的都出現幻覺了。

許風沐這是…

在給他陪床?

“嗯。”幻覺中的許風沐應了聲,翻出張紙巾把刀擦幹淨,收回到腰帶中。又從旁邊搞來個紙杯,倒了一杯底的水,舉在當空。

“嘴閉上。”

朗歌擡眼看着他,默默的閉上了嘴。

倒下來的水在半空中拉出一條細線,準備的落在朗歌的唇縫間。

這個活正确操作應該是從棉簽蘸着,一點一點潤濕他的唇。但許風沐不可能那麽細致,朗歌在他這裏也沒那麽金貴。

他這麽一站起來,朗歌才注意到這人渾身上下都是傷。新傷舊傷疊在一起,到處都是青紫暗紅。尤其是腦袋撞上車玻璃時擦出的血痕,在他額頭上留下斑駁的傷口。

真是看着就等。

兩車相撞的時候,許風沐的方向盤是大象自己那邊的。朗歌當時還沒昏過去,記憶有一線清明。

他還記得渾身是血的許風沐踹開車門,拖着一條傷腿從車前蓋拆下一根不知道哪的鋼棍,氣勢洶洶的走到後面那輛車裏,砸碎了玻璃把車裏的人拖出來,按住他們一頓暴打。

當時他好像還說了什麽——

“誰得人你們都敢動?不要命了!”

朗歌清晰的回憶起這些細節,感覺身上的傷都無足輕重了。

“沐爺,”朗歌虛弱地叫了一聲,“我是誰的人?”

“啧。”看倒過去的水沒怎麽暈開,朗歌的唇還是很幹。許風沐暴躁地扔掉紙杯,一臉不耐煩的看着他。

對視了三秒,許風沐低下頭扯着朗歌病號服的衣領,沒怎麽用力。他唇壓在他的唇上,給朗歌幹裂蒼白的唇暈上水潤的血色。

朗歌瞳孔微微放大一瞬,很快恢複過來。他很想擡手擁抱許風沐,但還沒等他把僵硬的胳膊彎下來,許風沐已經直起身,嫌惡地擦了擦嘴。

“變态,”許風沐松開他的衣領,擰着眉說,“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別讓我看到你身上留傷。”

因為手術需要,他身上的金屬物被摘了下來。手表放在旁邊,左腕上的傷口猙獰的暴露在空氣中。

“我知道了。”朗歌近乎虔誠地望着他,眼底眉梢都是迷戀,“沐爺,再親我一口呗。”

“不行,我有點犯惡心。”許風沐倒了杯水灌下去,坐回位置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額角。

朗歌沒再要求,眼珠子緊緊盯着他。

“那等我能動了,我…”朗歌說到一半,才意識到哪裏不對,“等等,朗詩還在家!”

“啧,等你想起來,都該給你弟弟收屍了。”許風沐一臉嫌棄,“放心,我把他送到魏傑那裏了。魏傑平常就擺個攤烤肉,看着沒啥本事,護個小孩還是夠用的。”

“魏傑不是…顧爺?”朗歌擰了下眉。

“嗯,他是顧爺的人。”許風沐看着他,問,“你們都覺得,我是跟顧爺鬧翻了跑出來的,是不?”

難道不是?

“是他放我出來的,條件是讓我收了西區。西區看上去和平不鬧事,實際上背後勢力錯綜複雜,跟商界牽扯的太多,連顧爺那邊都沒辦法輕易動西區。”許風沐抽出刀玩了會,漫不經心的說,“所以我幫他掀了西區,他放我走,兩清。”

“顧爺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啊…”許風沐微微眯起眼,“是個怪人。”

三天前,為了能擺平殡儀館那事,許風沐到顧玖那裏搬了救兵。

古樸空曠的屋子圍着綠茵茵的常青藤,生機盎然裏莫名透着蕭瑟。

屋裏擺設統共只有一桌一椅,椅子上短短坐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閉目養神,他穿着民國時的中山裝,整個人沉澱出一股子老舊感。方方正正的臉嵌着中規中矩的五官,鬓角挂着風霜,吐息間透出超脫于世的豁朗。

房間靜的像凝固了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飛快的跑來一個男人,跪在中年人腳邊低低說,“顧爺,許爺回來了。”

顧玖睜開眼,淡淡掠過屋外站着的人,朝彙報的男人揮揮手。男人倒退着飛快退出房間,跟許風沐輕聲交代了兩句。

許風沐跟他無聲對視了一刻鐘,才邁過低矮的門檻走進來。幾乎是踏進房間的同時,原本空曠地房間忽然多出來八個手拿棍棒的光頭男人。

三根鐵樹實木棍擋在許風沐身前,同時繞到他背後的兩個男人照着他左右腿的腿彎重重砸下去,另外三個人在他跪倒的瞬間精确地用木棍砸在他背上,逼得他擺出個俯首稱臣的姿勢。

天知道從何處飛來的刀準确釘在他眼前,幾乎是擦着頭皮劃過去的。

許風沐被八條棍子架着,咬牙松開了攥緊的拳頭,恭恭敬敬叫了聲,“顧爺。”

顧玖垂眼睥睨着許風沐,右手慢悠悠地轉動兩個雞蛋大的碧翠玉石,徐徐開了口,“我教過你,贏不了的時候就乖乖服軟。見面要跪着,挨打要立正,收起拳頭捂住腦袋。你才野了幾年,規矩就全忘了。”

許風沐挪動膝蓋,扛着三根實木棍挺起背脊,筆直的立起腰回話,“顧爺教訓的是。”

顧玖揮揮袖子,讓八大護法回到該去的位置,扶着桌沿遲緩的站起來踱到許風沐跟前,“你回來,有什麽事?”

他問的直白,許風沐也沒有繞彎子,“我要借西區的人。”

空氣又停止了流動,風吹到他們中間都該被吓聽了。顧玖眼線衆多,自然知道許風沐近來的動态,不難猜到他借人要做什麽。顧玖虛眯起眼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出來。

“借我的人給小警察用,你倒是有本事。”顧玖表情是笑着,眼裏壓根看不出笑得意思,蒙着靜寂了四十多年的寒涼,“規矩你懂,我的人不白給。”

許風沐脊梁骨依舊筆直的杵在原處,顧玖背後架起黑呦呦的‘棍子’,上膛自動瞄準他的腦袋,他連眼皮都沒眨,“顧爺要我做什麽?”

許風沐是顧玖一手帶大訓出來的,這人骨子有多硬顧玖再清楚不過。要是他能服軟,當年也不可能從顧玖手底下飛出去。顧玖定定端詳了會他的臉,貌似随意的吩咐道,“人随便用,半年之內毀掉鄭家。”

“三個月就夠了。”許風沐撐了把地,拖着腿站起來,冷漠地跟他對視着,“顧爺以為毀了鄭家,就能讓我夾起尾巴回你身邊當條狗嗎?”

“呵,”顧玖仿佛聽到了愚蠢的笑話,他拍拍許風沐的肩,手掌順勢滑到他後腰在刀槽處按了下,“養不熟的狗,拽回來有什麽用?”

許風沐想想也是,當即追問,“難道你跟鄭家有私仇?”

顧玖沒有回答,雲淡風輕的說了句,“你走的時候,我沒有問你去做什麽。”

想知道,就自己去查,這是顧玖一貫的作風。許風沐知道他的意思,略微掃了他一眼。顧玖朝他比了個手勢,背過身直直往牆根走。平整的牆面憑空多出道縫隙,緩緩露出個狹窄的密道。

許風沐在潛藏在屋裏的八大護法的注視下,跟在顧玖身後進入密道裏,七拐八拐走進隐藏在最深處的書房。

書房裏擺着三個立式書櫃,櫃子裏陳列着古今中外各國名著典籍。許風沐順勢坐在正對書櫃的長椅上,揉揉肩活動了下筋骨。

“你手下的人越來越仁慈了,出了事他們還護得住你?”

顧玖站在最東邊的書櫃前,數着上面各個名著的排序,間或從底下的夾縫裏抽出點什麽。聽到許風沐的話,他斜過眼輕飄飄落在他翹起的二郎腿上,“對你仁慈罷了,要換了別人現在不傷也得殘。該行的禮數總要盡到,不能因為你壞了規矩。”

許風沐混跡多年,早就磨平了‘男兒膝下有黃金’之類的顏面論,也樂意跟顧玖唱一出戲做做樣子。他從旁邊的果盤裏拿了個蘋果,抛到空中又穩穩接住,舉到眼前跟顧玖的腦袋重合,就像他幼年時在這個房間裏做過的舉動類似。

“顧爺,這事跟你有關系嗎?”

把抽出來的名冊按順序疊放整齊,顧玖頓了頓才接話,“西區是最平和的一塊地。”

顧爺的活動範圍看似遍布整個東平城,其實主要在東區和城中,這兩塊上至商圈變故下至小打小鬧都要他罩着。

西區平和,而刨去平和的表象,是搖搖欲墜的絕對掌控權。

許風沐懂這個道理,接過他手裏名冊翻開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單。上面登記的人員遍布各行各業,有權貴顯赫,市井小民,甚至街邊流氓。

“原來塗宏志也是你的人…”許風沐大略掃了眼,合上名冊遞還給他,“這東西不能讓我帶出去吧?”

“你身邊那麽多雙眼睛看着,讓你拿在身上,豈不是自尋死路?”顧玖也不問他看沒看仔細,把名冊收起來,感慨似得說,“虧你能活的下去。”

“我又沒做什麽好瞞人的事,想盯着就盯吧。”許風沐巍巍起身,一派從容。

他活的向來坦蕩,顧玖即使知道,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孩子算是他親手教導出來的,在別的孩子還在父母懷裏撒嬌的時候,他就在八大護法的折磨下總是處于要死不死的狀态。顧玖教會他格鬥搏擊刀槍棍棒等各種攻擊的技巧,現在想來,大概是少教了一樣。

“你再厲害,也沒比別人多長一副心肝。遇到什麽事,保命要緊。”

許風沐詫異的望着顧玖,仿佛在考慮他是不是原裝正版。

顧玖不緊不慢的說,“我這輩子,就養出來一條狗。其他的,在我眼裏連個活物都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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