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幹嘛非得那麽做?”羅伯一走開聽不見了,卡姆就嘶聲質問。
“做什麽了?”伊麗眼睛張大,無辜地回答道。
“表現得這麽他媽的友好!還有那個分開前最後一句——天哪,伊麗,我和羅伯不是朋友!”
“不是?為啥?他看起來真的不錯。”她奇怪地看了卡姆一眼,然後眼睛眯了起來。“你倆之間有過節?”
卡姆皺着眉移開視線。她咋知道的?她好像總是輕易地就能明白這種事情——也許她像媽媽一樣是個“擅長打交道的人”。
卡姆更像爸爸——內斂、務實。是個實幹家。卡姆的爸爸是那種會修自行車,會看地圖,負責開車的人。他能把事情完成,但不擅長讀人。不是個“擅長打交道的人”。
卡姆也不是。
“确實發生了什麽,對吧?”伊麗支着胳膊身體向前,她的眼神熱切。“告訴我。”
卡姆重重地嘆了口氣,頓了頓,他說道,“我們就是——好吧,我們起過一次沖突。”
餐廳背景樂傳來爵式風的《白色聖誕節》,悅耳的男音烘托了一種富足祥和的舒适感,對現在的卡姆來說聽着很怪異。
“沖突?”伊麗重複道。“等等——這就是你不想在這兒見面的原因?”
卡姆點點頭。“自從上次和羅伯争吵之後,這是我第一次來這兒。”
“你吵了一架?擡高嗓門兒那種争吵?”
“噓!”卡姆皺着眉,低聲補充,“是的,就在這個地方互相大喊那種争吵。”
伊麗嗓眼兒裏咕嚕一聲笑。“是什麽讓你這麽生氣,能讓你都——哦等等,不可能!”她用一只手捂住嘴,制止住咯咯的笑聲,然後瞥了眼吧臺。卡姆跟着她看過去——羅伯在那兒,背對着他們,正忙着鼓搗咖啡機。
“你和羅伯是不是有一腿?”伊麗小聲問,棕色的眼睛冒着八卦的綠光。
“什麽?不!沒有,我們沒有!天哪,不是說我是個同性戀就意味着我得跟每個有點兒吸引人的男人都有點兒啥!”
“啊哈!那麽你承認他吸引人喽?”
“好吧,是的,很明顯他很吸引人——”卡姆一開始就喜歡羅伯的長相。他有那種西岸長相——白膚黑發,和明亮的泛着銀色的藍眼睛。不過還不止如此,他似乎很——堅毅。不會輕易被動搖那種。很難想象到有什麽事兒會讓他狼狽。
伊麗低聲笑了一聲。“那好,約他出去。他剛站這兒的時候,就不停地偷看你,就像眼睛粘在你身上似的。我打賭他是同性戀——對吧?”
卡姆聳聳肩。“應該是。我聽說他開始是和男朋友搬到這兒,但據說他男朋友幾年前死掉了。”
據鎮上小店的麥基弗夫人說的。
“哦,那真讓人難過!”伊麗說道,然後她微微露出笑容。“但你可以安慰他。他知道你也是同性戀吧?”
卡姆感覺臉頰暴熱。“天哪,我不知道!我又沒有穿着寫有‘我是同性戀’的襯衫昭告全天下。”
伊麗小聲地噗嗤笑了出來。
争吵之前,卡姆和羅伯一直友好相處。友好到他們會在周五晚上在牡鹿酒吧喝着酒聊着天,或是卡姆來咖啡館聊天。給卡姆的感覺就像是,可能他們正在成為朋友。還有,沒錯,兩人有點兒來電。卡姆甚至冒出過約羅伯出去的念頭,但是最後他沒有提。
他都不知道自己沒抓住機會是好事還是壞事。
“總之,”他故意語調輕松地對姐姐說,“我們之間不可能有什麽,別想了,成嗎?”
“你怎麽能确定?你又沒約過他?趕緊約他出去!”
“別說了!說真的伊麗,就算我想我也不能——順便一提我并不想——尤其在發生那件事之後。”
伊麗好奇地看着他。“為什麽?你們争論什麽?”
卡姆不舒服地揉揉後頸。“我把羅伯惹毛了,因為我在船屋賣起了咖啡——”
“什麽?”伊麗皺眉。“你究竟為什麽要開始賣咖啡?”
“天哪,伊麗,”卡姆噓聲說。“小點兒聲行嗎?”他緊張地瞥了眼吧臺,但謝天謝地羅伯沒轉身,還在忙着。
“抱歉,”伊麗嘟囔一句。“繼續,我聽着呢。”
“好吧,那是夏天游客到處都是的時候的事兒了。我有不少客人進屋,想要租幾小時的劃艇和自行車,但是後來又走了,因為我正忙着跟別的客人說話。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在外邊擺幾個椅子,賣點兒飲料和小吃,那他們就不介意久等了。它不像是這種正式的咖啡館——有上好的濃縮咖啡,煮沸的奶之類的——我不過買了個過濾咖啡機和沖茶的熱水壺,灌滿之後大家可以自行取用。”
“那羅伯怎麽了?我猜他為這個生氣?”
“是的。不過他沒說什麽。但我知道的時候是有個委員會官員來到船屋,給我了個警告,說我違反了規劃制度,因為我未經允許就把船屋當咖啡店。然後他問了我食品安全和殘疾人廁所之類的所有你能想到的法律法規問題。”
“靠,你肯定吓壞了!”
“是的。我告訴那個官員我會立刻停止——簡直操蛋,因為我才花了八十鎊來買設備和貨物,我他媽真的很需要額外的收入來源。我太愧疚了,我覺得他都可憐我。然後他透露是鎮上的某個咖啡館的主人舉報了我,我一下子——控制不住了。他一走,我就來這兒發火兒,然後就有點兒——失去控制了。”
“失去控制?有身體上的沖突?”
“不——不過我喊得很大聲。”卡姆閉上眼睛。“我可能還管他叫他媽的好事之徒,自己沒本事只會幹擾別人的生意。”
“哎喲夠狠。”伊麗頓了頓,又說,“我覺得他舉報你這事兒上他是個爛人,但是我又能明白,他都花了大價錢遵守規則,而你沒有……”
“我懂,我懂。”卡姆嘆氣。“之後仔細想了想,我就明白不該這麽做了,但是太遲了。我太尴尬了,不敢來這,我知道其他的居民都聽說了。他們差不多都不跟我講話了……”
“哦,卡姆!”
他擡起頭,甚至都不敢看姐姐的眼睛眼裏的憐憫。
“是我的錯,”他說道。
“你之前怎麽不提?”
卡姆聳肩。“不重要。”
“當然重要,”她輕柔地回答,并補充道,“我看你聖誕節的時候的時候情緒低落。我們談論起爸爸媽媽的時候——怎麽說呢,我就猜有事兒發生了。”
他完全知道她在說什麽。聖誕節那天她把他拉到一邊問他什麽時候能找個自己的地方住,爸爸媽媽好把假日小屋拿回來用。他在裏面住,兩人就用不了了。卡姆只是盯着伊麗很長時間,長到洩露了心底的秘密,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新年會找個地方。
即使是那時他也已經知道對方在懷疑有事兒發生。
“我能問你點兒事兒嗎,卡姆?”伊麗試探性地問道,但是她意識到已經問到點子上了,而且卡姆知道她能多毫不留情。
他嘆口氣。“問吧。”
“生意真的還好嗎?”
這是聖誕假的時候她問的另一件事情——他堅稱一切都好。現在,坐在羅伯·阿姆斯壯的咖啡館,他張嘴想要說謊,但是做不到。相反地,他盯着伊麗,一言不發,感覺胸中有塊兒石頭,不能呼吸。
“卡姆?”他的姐姐繼續試探。他還不說話,她便開口道,“在你說自己在船屋裏賣咖啡的時候,你提到——你提到你需要錢……”她的聲音變小,語調不确定,卡姆閉上了眼睛。
有那麽一會兒他不說話,不動。只是閉着眼睛坐在那裏,祈禱一切快點兒結束。然後伊麗的手指觸碰到他的手,冰冷地要求他回答。
“為了創業我貸了款,”他失魂落魄地說道。“爸爸媽媽做的抵押——他們告訴你了嗎?”
“我以為你的遣散費——”
“那不夠,”卡姆打斷道。“我以為我能付清——我預測過了,我以為預測得已經夠保守了。但是預定量和季節的關系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大。夏天還好——其實很不錯——但是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完全沒生意,但是三周後又得還款……”他艱難地吞了吞口水,強迫自己看向伊麗。她漂亮的眉毛擔憂地擰在一起。
“你在聖誕節的時候說一切都很好。”
“我不想讓父母擔心。”
“你欠他們真話,卡姆。如果他們因為這筆債欠了錢,他們就得知道。”
“我明白,”他又閉上眼睛。“我真的明白。”
“他們會想幫你的——他們有積蓄。我也有。”
對此他搖搖頭,立刻堅決否定。“不可能。我不能再從他們那裏拿什麽了。我自作自受——”
伊麗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你從不接受別人的幫忙。難怪媽媽那麽擔心你。”
“什麽?”卡姆感覺到一陣詭異的刺痛。他熱切地以為自己是麥克莫羅家三個孩子中最“省心”的那個。他比伊麗和羅斯的成績都好,也最獨立。他在大學時每周在一個健身房打上二十小時以上的零工來自補自給,畢業後又拿到了遍布全球的會計公司的畢業生直通車職位。
就算他被裁員的時候,他也很快找回狀态,把困境看做是一次機遇。那時候他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并不想做個會計,他真正愛的是戶外,與大自然對抗,挑戰身體的極限。有了遣散支持,他有機會建立起自己的事業,一份讓他每一天都能做自己熱愛的事的事業。
“媽媽在你小的時候就說過,你從不讓她安慰你。”伊麗勉強笑了一下。“還記得‘好辣木事’?”
卡姆想起媽媽最愛的關于自己小時候發生的事情,也跟着幹笑了一聲。卡姆不到三歲的時候就膽子很大,他滑滑板俯沖下陡峭的山坡,然後一個踉跄摔倒了。媽媽跑到他身邊扶起他,他只是微笑着看着她,手、膝蓋和下巴都磨破流血了,他說,“好辣木事媽咪!”
他每次都這麽說。在考試時,在長時間工作時,在出櫃時,在分手時,在裁員時。還有現在。
我沒事。
他總以為自己是個堅強的人,總覺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自己解決是他的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他總是掌控住一切。好吧,只是大多數時候。唯一他能懈怠的地方——有時還渴望懈怠——就是卧室,但是哪怕在卧室裏,他也覺得很難去坦誠面對自己的偏好。
“卡姆,聽着,”伊麗開口道,她的表情又嚴肅起來。“就這麽一次,讓別人幫幫你。我們是一家人——”
“我三十一歲了,”他咕哝。“我能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
“我知道你能,但是問題是你不必如此!”她惱怒地感嘆道。“你明明不需如此,為什麽你還要掙紮着靠自己?”
卡姆張着嘴想要回答,但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相反地,他只是盯着她,無法回答如此簡單的邏輯。
伊麗嘆息道。“有時候你就是個大傻瓜。”
“不,我不是,”他機械地回答道,但是自己都不能說服自己。
“你就是。就像當年你離開斯科特。他很可愛,也很愛慕你。我永遠不能理解為什麽你都不試着修複你倆之間的感情——不過話又說話來,那時你甚至都不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不是嗎?”
卡姆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每次伊麗沒完沒了地講她的小天使斯科特的廢話時,卡姆都生氣地沒邊兒。他們的分手極度痛苦,但是卡姆不希望和任何人分享這種痛的來源。他不想覺得自己是個傻子,不想被可憐。但是算了。如果她那麽想知道原因——
“他在跟別人上床。”
這些話語艱難苦澀又醜陋。更糟糕的是,它們帶着一種粗糙的感情,讓他覺得恥辱,這種恥辱在他看到姐姐滿臉的絕望還有——是的——同情時變得更加強烈了。
“哦,見鬼,”伊麗最後說。“我去見過他。他讓我以為他不知道你離開的原因。”
卡姆聳聳肩。“他總是很擅長說謊。”
伊麗搖搖頭。“不管怎樣,我很高興你終于告訴了我,”她安靜地說。“至于錢的問題,向我保證,好嗎?保證你會坐下來和爸爸媽媽好好談談這事兒。”
“我不知道——”
“卡姆,你得告訴他們。你知道你得這麽做。你可以在新年的時候說——你會回格拉斯哥的,對吧?”
“我實際上沒準備好這麽快就全盤托出。”
“啊!你還沒看你的聖誕節禮物呢!”伊麗輕快地回答道。她轉過身抓過包,飛快地翻着,直到拔出一個信封,并興奮地遞給他。“聖誕節快樂!”
卡姆用手指勾開封口,打開,抽出一張卡片:是一張票。去“格莫拉”的“格拉斯哥最狂野的除夕派對”的票,他以前總去。這個年度盛宴的門票經常幾個月前就被一搶而空。
卡姆不禁輕笑一聲:“你還真給我買了聖誕節禮物。”
“當然了!我只不過忘了帶到爸爸媽媽家。”伊麗莞爾一笑。“其實我買了三張。我和凱蒂也會去,但是別擔心,你不會整晚都被我們煩的。馬克一夥兒人都去,所以會有不少你的熟人。”
卡姆感覺胸口被詭異地一擊——他已經好幾個月都沒看到他的老朋友,一想到再次被一群善意的面孔包圍,一起喝醉、大笑、舞蹈和找樂子——
天哪,他太需要了。
他使勁咽了口吐沫。“這個——真的很棒。簡直沒有更好的禮物了,小伊。”
她微笑着,目光溫暖滿含溫情。“我們會玩兒得很開心的,寶貝。然後我們可以去爸爸媽媽那裏吃晚飯。媽媽會做肉派和松糕。”
“一如往常,”卡姆輕笑。
“是的——畢竟這是一年中媽媽唯一一次會做正常的飯,所以你可得好好享受。”
兩人心照不宣地苦笑。當麥克莫羅姐弟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們總是求媽媽做“正常的”飯菜——炸魚條和薯條,還有香腸——就像他們的朋友吃的那樣,而不是她的意大利家鄉菜。她總讓他們忘不掉這事兒。
“吃完晚飯,”伊麗溫柔地繼續道,“你就跟爸爸媽媽說——好嗎?”
卡姆重重地嘆了口氣。“好吧,”他說道。 “我會跟他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