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章

卡梅倫——卡姆——麥克莫羅在和他的姐姐進行一場嚴肅而重大的對話。

羅伯一邊等瓦珥準備食物一邊煮咖啡的時候掃了他們桌子好幾眼。他完全看不到卡姆的臉,但是女孩兒的表情看上去先是難過、再是關心,而且她不斷地将手覆在他的手上。卡姆聳着肩駝着背。他看上去……像在舉手投降。這不像是羅伯腦海中卡姆的形象,不知怎麽的,他覺得這種想法讓人不安。

今天之前,羅伯會說卡姆是個極度自信,簡直可說是傲慢的人。這種人會義無反顧地追逐着自己想要的東西。從他們第一面開始,羅伯就很喜歡他的直率——至少這種喜歡一直持續到委員會的官員皮特·布魯斯徑直走到船屋,并給了卡姆一個正式警告那時。在那天,卡姆的直率讓他氣沖沖地來到咖啡館,徑直繞過吧臺,毫不客氣地闖入羅伯的私人空間,跟他當面對質。這樣可能是為什麽羅伯——向來閑散的羅伯——發了脾氣。要不是這樣,他可能都不會支持瓦珥的所作所為。對此他氣壞了,甚至連卡姆指責羅伯,說舉報的人就是他時,他都沒有否認。

看到男人今天如此不同,羅伯感到很詭異。他又掃了一眼——卡姆在他姐姐說話的時候一直在搓臉,她的表情則誠懇又堅決。羅伯感到胃口一沉。不知怎麽的,看到卡姆如此壓抑和疲憊,讓羅伯感到不安。

他很高興廚房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食物準備好了。他來到窗口時,盤子已經擺好,瓦珥在廚房的另一端,背對着他把盤子堆進洗碗機,一般來說她都會抱怨這個工作的。看來她是打算遠遠躲開卡姆·麥克莫羅了。

羅伯一言不發地端起盤子,關上小窗,把東西都裝在托盤裏,端到卡姆那桌。

伊麗在他來之前就發現了他——她換上了人看到侍者來的時候用的表情,戴上一副社交面孔,立刻變得高興而疏遠。

“給,”羅伯說着,放下盤子。

卡姆本來把胳膊支在桌子上的,現在他向後靠了靠,将碾碎的紙巾屑掃到一邊。

羅伯很可笑地感覺到自己分盤子和杯子的一言一行都在男人的注視之下。對別人的審視過于敏感是很可笑,但他還是察覺到了。終于所有的東西都擺好了,他直起身子,将托盤塞到胳膊下。“慢用,”他說着,想要趕緊離開,但是就在他要轉身的時候,桌子上一抹桃紅色和藍綠色抓住了他的視線,有光澤的卡片上,炫目的金色G形圖标熟悉得他立馬就認了出來。

“哦,‘格莫拉’!”他驚嘆道。“天哪,我好幾年都沒去了。你們要去除夕派對?”

他掃了卡姆一眼,臉上的笑容在發現男人小心翼翼的表情時褪去了一些,他突然意識到,這也許證實了倆人還說話的時候,他時不時會猜測的事情——卡姆是不是同性戀。

還有那些偶爾出現的,略帶纏綿的表情到底是不是羅伯自己想象的……

感覺過了好久,卡姆終于開口。“是的——我很期待。我以前幾乎是每個周末都去格莫拉——能和老朋友敘敘舊一定很棒。”

每周末都去格莫拉?那說明卡姆是同性戀,對吧?

“這是我給他的聖誕節禮物,”伊麗說道。她的話打破了怪異的、重新聚起的緊張氛圍,羅伯感激地将視線移向她。“ 他需要好好出去浪一浪,”她補充道。“他總是在工作,好久沒放松了。”

“沒錯,我敢肯定他在格莫拉一定能玩好。”羅伯試圖擺出一個放松的笑容,盡管他懷疑這個笑容看起來很牽強,現在,他能想到的事情只有卡姆·麥克莫羅大笑着,喝着烈酒,在一群狂熱的人海中,裸着胸膛跳舞的場景。天哪,他們都會為他瘋狂——他太好看了。

“你呢,羅伯?”伊麗問道。“ 你準備怎麽過除夕? ”

“我可能去一趟牡鹿酒吧,”羅伯說。“老板通常邀請當地人來一起過年,謝絕賓客。”

他一說出口,就想把話收回來,因為,當然了,卡姆現在是當地的一份子,但是他沒被邀請。

聽了羅伯的話,卡姆沒有擡頭。他只是從桌子上的碗裏舀了幾勺糖,給咖啡調味——忙,特別忙。他表現得就像他沒聽到一樣,讓伊麗一個人唱獨角戲,不過伊麗不再看着羅伯了。她的注意力回到了弟弟身上,眼神帶着關切。

“我,呃,其實可能不出門了,”羅伯尴尬地補充道。“也不是什麽正規的派對,不過幾個人湊在一起喝幾杯而已。”

他解釋得太多了。他自己知道,伊麗也知道——當她最終看向他時,她的表情很冷。“好吧,不管你怎麽安排,都祝你玩兒得開心。”她禮貌地說道。

這明顯意味着“你可以走了”,羅伯得到了暗示,再次祝他們用餐愉快,然後回到吧臺,那裏已經有另一位客人在等着結賬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裏,羅伯不時地觀察着卡姆和他姐姐,他的視線隐秘但頻繁。他看到伊麗将半個三明治和大部分杯子蛋糕塞到弟弟手中。

他們一吃完,卡姆去了衛生間之後,伊麗便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在她穿過桌子走向吧臺的路上就已經在穿外套,她來到羅伯面前,打開錢包。

“不用找了,”她說着遞給了羅伯十五英鎊——不但夠付賬單,還多出一大筆小費。

他猜測着伊麗知不知道他和卡姆之間發生的事情。如果她知道——如果她聽了卡姆說的版本——她可能會覺得羅伯小心眼兒,斤斤計較。這不是個好的想法,羅伯希望能拒絕收小費——但真這麽做會顯得很粗魯,很沒教養,所以相反地,他嘟囔着感謝,并把零錢放入給瓦珥的小費罐兒中。

“等卡姆出來的時候能幫我告訴他我去一趟斯帕爾超市買點兒東西?”伊麗說道。“我在外邊等他。”還沒等羅伯回複,她就走了,出門的一刻,卡姆剛從男廁走了出來。

卡姆看了一會兒空蕩蕩的桌子,然後走到吧臺,他臉上小心翼翼的表情讓羅伯感覺很不對頭。

“我要付多少?”他邊掏錢包邊問道。

“不用,”羅伯說道。“你姐姐已經付了。她說要在斯帕爾買點兒東西,會在外邊兒等你。”

對此卡姆看上去詭異地尴尬,臉上有些泛紅,但他只是說,“好的,謝謝。”

正當他轉身要走,羅伯發現自己脫口而出,“嘿,呃——提前祝新年快樂。你會玩兒得開心的,我是說在格莫拉。我們曾經很愛那裏的新年派對。”

我們。

就好像他在替自己和安德魯說話一樣,盡管老實說最後一次羅伯去格莫拉的時候,确實是和安德魯一起。那肯定是六七年前的事了。

天哪,他老了。一個鳏夫,天哪。

卡姆的眉毛微微皺起。“是的——呃,謝謝。你也是。祝你們自己人玩兒得開心。”

羅伯本不需要最後那句提醒的。他微弱地笑了笑,又是一陣折磨人的沉默,卡姆轉身走出咖啡館。

在卡姆和他姐姐離開後,瓦珥偷偷摸摸地從廚房走出來。

“他走了?”她小心地問道。

羅伯機械地用聖誕紙巾包着餐具,頭也不擡地說。

“是的。”

短暫的沉默過後,瓦珥用微弱的聲音說道,“你心煩啊。”羅伯的餘光能看到她頭上的晃晃發卡閃着紅-綠-紅-綠的光,但他沒有看她,或是回答她。

“發生了什麽?”頓了頓,她又問道。

“沒什麽。”他能感受到她的目光鎖在他身上,小心翼翼的。

“要是沒發生什麽,”她安靜地說道,“為什麽你周身散發着你很不爽的信號?”

羅伯聽到後嘆了口氣,不是輕輕一嘆,而是重重地一嘆,不耐煩地噴着氣。“因為我覺得糟糕透了,”他說。“卡姆——我不知道,他看上去好像很失落。”

“你什麽時候開始叫他卡姆了?”瓦珥問道,不知怎麽地,居然能揪住他話裏最不相關的點。

“他姐姐就這麽叫他。”

“你是說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兒?”沒等他回答,她又說,“好吧,我不懂他低落憑什麽你得難受。這怎麽會是你的錯?”

“天哪,瓦珥,”羅伯厲聲說道。“發生的一切你就不後悔嗎?”

“你什麽意思?”

羅伯放下包起來的餐具。“他姐姐——那個和他一起吃飯的女的?她本來在跟我聊天,然後突然說什麽很高興終于遇見卡姆的一個朋友了。”羅伯揉揉後頸。“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我都要死了。你知道嗎,瓦珥?我覺得卡姆在因弗比奇一個朋友都沒有。”

“那又他媽的不是你的錯!”

“當然是了!”羅伯糾結地喊道。“我和你的錯!如果你先跟我說一聲,而不是自作聰明讓皮特·布魯斯找船屋咖啡的麻煩,我會去找卡姆,然後像個正常人一樣解決這件事情。但是不,你就非得把整個事情都搞大。”

“我不明白這和他沒朋友有什麽關系,”瓦珥頑固地小聲反抗。

“是嗎?你忘了我們吵完之後,你就給所有樂意聽閑事兒的人說了一遍他的八卦?他之後沒法兒來這兒,也很快不再去牡鹿酒吧了。”

“但是,他不該失控地來這兒撒野,對吧?”

“你還能指望他幹點兒什麽?”羅伯甩手。“你他媽把官員叫來整他。”

“他先挑事兒的!”瓦珥大聲辯駁。“我們的咖啡館怎麽辦?”

羅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安靜地說。“不是我們的咖啡館。是我的咖啡館。”

瓦珥盯着他,似乎很受傷,但這一次羅伯不管她的感受。絕不能任這事兒繼續。他很喜歡瓦珥——她是個忠實的朋友,也是個相當好的經理——但是在跟皮特·布魯斯打小報告這事兒上她錯了,而他則犯了更大的錯,沒有好好跟卡姆·麥克莫羅解釋清楚。

“你知道他姐姐還說了什麽?”他問她。

瓦珥小心地看着他。“什麽?”

“她問我除夕要幹什麽。我沒多想就張嘴——我不小心洩露了我要去牡鹿酒吧和其他當地人一起閉門慶祝。”羅伯嘆氣。“卡姆對此毫不知情,這不能更明顯了。”

瓦珥的表情垮了下來。雖然她喜歡八卦、愛大驚小怪,但她還是有一顆柔軟的心,羅伯知道不管是誰被排擠了,就算這個人是卡姆·麥克莫羅,都會讓她不安。

“肯尼不會特意不告訴他這事兒,”她微弱地反抗道。“他不是那種人。他不過是只告訴常客,而卡梅倫不去牡鹿酒吧了。”

“是後來再也不去了,”羅伯同意道,“但他以前常去。而唯一讓他不去的原因就是我們吵的那一架。在這之前,他每周五都去喝上幾杯。”

“哦,對哦。他好像是有去,是吧?”瓦珥皺眉。“既然你提了,我好像記得他瞅過你幾次來着。其實我還猜過他是不是喜歡你。”

羅伯嗤笑,盡管聽起來自己都不信。

謝天謝地,瓦珥沒揪住這個不放。“也許我們可以邀請他來牡鹿酒吧和我們一起跨年?”相反地,她的語帶試探。“就當求和,對吧?”

“我想他有別的除夕計劃,”羅伯說道。“但咱可以改天約他和我們一起聚聚。新年是改變的好時機。”

風鈴叮當提醒兩人凱西和瑪麗到了,這是鎮上兩個可愛老婦人,她倆是下午茶常客。瑪麗顫顫巍巍地打了個招呼,然後兩人就去常坐的椅子上。瓦珥沖她們揮揮手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從圍裙裏抽出本子和筆,準備走過去下單。

“好吧,”她說。“我們下周先把他叫出來喝幾杯。幾杯酒下肚後我說不定還能跟他道個歉。”

她還可能把他拉到槲寄生下要跟他親嘴兒,把他當成自己的死黨,然後計劃和他去度假——但這就是瓦珥。

“這可以是你的新年新計劃,”羅伯半開玩笑地建議到。

“什麽?那你的呢?”

“我也一樣?”

“嘿,別抄我的。”瓦珥打趣道。“而且,我給你準備了一個。”

“那是什麽?”

她拍拍他的肩膀,當要繞開他走向等着下單的凱西和瑪麗前,她靠前附在他耳邊小聲說,“你是時候給其他人機會了。這也是安德魯想要的。”

她輕快地走遠了,裙擺飄動,她一如往常地用叽叽喳喳的小玩笑和老婦人們打招呼,羅伯在後面看着她,胸口空虛而疼痛。

這一擊夠狡猾的。她時不時會提起這點,最近的頻率還提高了。

安德魯剛去世的那幾年,羅伯只是感到……麻木。他身邊完全沒有別人——他甚至都沒法去想。之後,好吧,他并沒有徹底禁欲,但他也沒去培養任何能叫戀愛關系的關系。這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地挑着想法一致的炮友,那些不會想要感情糾結的炮友。

瓦珥對此不贊同。不是因為她反對無愛的性——她個人對此很狂熱——而是因為她認為羅伯不開心。很孤單。

這一刻,羅伯第一次覺得她可能是對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