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突如其來的門鈴聲驚得羅伯差點兒打翻茶杯。他在屋後的玻璃溫室裏,正坐在最愛的椅子上。關上燈,他能清楚地觀賞到外邊的黑夜。清晰到能夠辨別那河岸邊搖搖欲墜的小碼頭和綁在岸邊,在黑色的水中上下起伏的小船。
盡管有時這房子的重責壓得他喘不過氣,羅伯還是很愛在夜裏向外眺望湖泊。過去幾年裏,只是坐在黑暗中向外看,他就學會了辨識上百種黑影。門鈴驚醒他時,羅伯正欣賞黃褐帶黑色的積雪雲彩和油亮的黑色水面。現在它又響了一遍,堅持不懈地長久召喚。
“好啦好啦,”羅伯咕哝着,從椅子中站起來。他走過時順手啪地點亮燈,眼睛眨了一兩下适應亮光,然後才走向前門。
門後來客完全不是他所能想到的任何一個可能造訪的人。
卡姆·麥克莫羅。
卡姆·麥克莫羅正站在門廊上,寬闊的肩膀把羅伯的門都擠滿了。
他深色的頭發上落着雪花。
“哦,”羅伯說。“呃——你好,卡姆。有什麽要幫忙的嗎?”
“抱歉打擾你。”卡姆聽上去可一點歉意都沒有——要說他有啥語氣的話,更像是被煩到了。他甚至還皺眉瞪着人。“我的車在山坡前頭抛錨了。我想問你可不可以幫我把車子挪到路邊兒,以防誰拐彎太快撞上了。”
還沒等卡姆幾句話說完,羅伯已經開始找長靴雨鞋了。
“當然,沒問題。”他把外套從挂鈎上抓起,迅速套上,從門鈎子上拿下鑰匙,塞進兜裏。卡姆在羅伯靠近他的時候後退一步,看起來很吃驚,表情誇張得像漫畫人物,仿佛沒料到羅伯會如此幹淨利索地答應。
“呃——謝了,”他結結巴巴地說。“不需要挪太遠,但是得上坡,所以得倆人。”
“沒事兒,”羅伯語調輕松地說道,戴上兜帽抵擋連綿不停的雪。“帶路吧。”
卡姆說不遠,還真不是在開玩笑。出發半分鐘後,羅伯就看到車子的緊急避讓燈在大風雪中閃着橘色的光。
“就這兒,”走近後,卡姆突然說。“我把着方向盤往緊急避讓區走——你在後面推。”
他大步走到前頭,但是羅伯半路截住他幹巴巴地說,“長官要不要我先給你做十個俯卧撐?”
聽了這話卡姆回過神,表情尴尬。他清清喉嚨。
“抱歉,我說得太無禮了?”
“是有點兒。”羅伯說着聳聳肩。“但聽上去主意挺正。咱們先試試。”
卡姆看上去放松下來。“好吧。謝謝。還有抱歉——我覺得,我有點兒壓力過大。”
羅伯掩飾住自己聽見對方道歉的驚訝,把注意力轉移到車子。這是臺巨大笨重的沃爾沃旅行車。他遵從指示走到車後,卡姆開着駕駛座那邊的門,身子向裏傾,單手抓着方向盤,腳則踩在車外的地上,好一邊推一邊打方向。
“準備好了嗎?我要放手閘了?”他越過肩頭喊道。
羅伯抵住冰冷潮濕的車身。“好了,”他回喊道。
“那好,走!”
緊接着,車的重量壓到了他身上。羅伯開始使勁地推,卡姆也是。兩人合力抵住了車子下滑的墜力。接着,它明顯一點點向前走。很快,他們緩慢平穩地向山頂移動。
“就是這樣!”卡姆喊道。“堅持住——我馬上就要往緊急避讓區打輪了。”
兩分鐘後,車子平安地停到了路邊,手閘拉上了,兩人喘着粗氣面對着對方。
“謝謝,”卡姆最後說道。“我真的很謝謝幫我這個大忙。”
“不客氣,”羅伯說道。“但現在怎麽辦?你不能就把它撂在這兒——你要不要回屋給檢修員打電話?這附近沒有訊號。”
“我,呃——”卡姆看上去很尴尬。“其實我沒有保修——過期了。所以我想我還是把它放在這裏一晚上。可能看看因弗比奇的修車店在新年後給我拖回來。”
“如果你好好商量,喬明天就能幫你,”羅伯說道。當他看到卡姆茫然的臉,他補充道。“喬是修車店老板。”
“哦……是的。”卡姆弱弱地笑了笑。“我,呃,會處理的。”他清清嗓子,補充道,“再次感謝。我得趕緊走了,免得等會兒雪下大了。”
他轉身打開沃爾沃的後備箱。門一開,車裏燈光微弱的小燈就亮了起來,顯露出一大片空地方,裏面只有一個帆布包,一雙步行靴,和栖息在一只靴子裏的酒瓶。卡姆拿出瓶子,塞進帆布包,然後抽出靴子放到地上。
“我應該早換上這雙,”他傷感地說道。
這時羅伯才發現卡姆正光腳穿着一雙薄底兒帆布鞋和一條緊身牛仔褲。盡管羅伯是一點時尚都不懂,但他看過周日報紙的副刊,知道這是一身出去浪的衣服,這時一切都通了。
“我靠,你是今晚要去格莫拉——”
“是的。”卡姆聳肩像沒當回事兒一樣,但在黑暗中卡姆仍能看清他的垂頭喪氣。“估計泡湯了。我都走到休息地了,但是半路殺出個山體滑坡。”
“天哪,又滑坡了?”
“可不嘛——警察已經封路了。所以就算車子沒壞,我也得繞彎兒去奧本,現在——”卡姆比了比天空——“哎,要下暴風雪。”他苦笑一聲,搖搖手。“我估摸天上哪位大仙在給我啥暗示呢。”
這時他嗓音一破,可是掩蓋不住了。不論對于今晚的挫折卡姆戴上了怎樣的面具,羅伯知道他根本無心侃大山。
“聽着,”羅伯試探地說。“你要不跟我回小屋待一會兒?我正準備做晚飯。你可以跟我一起吃一口,喝一杯——我打賭你那兒冰箱裏啥都不剩,對吧?”
卡姆尴尬地清清喉嚨。“我不想給你添麻煩——”他說道,但漸漸微弱的聲調裏又透露着渴望。
“不麻煩,”羅伯堅定地說道。“之後等雪小了,我開車載你回家。你要是願意,我們就去趟牡鹿酒吧。”
卡姆皺眉,張着嘴要抗議,但是還沒說啥羅伯又插了一句。“這個你可以待會再決定。現在先進來吃點兒晚飯吧,好嗎?然後給你姐姐打電話——我估計你得給她電話吧?”
卡姆呻吟一聲。“操。是的。她要失望了。”
他瞥了眼山坡,估計是心算自己在這見鬼的天氣裏回家得走多長時間。然後他轉頭看向羅伯,不确定地說,“你确定的話,能吃點兒晚飯就太棒了。”
此時此刻,羅伯好像看到了一個從沒見過的卡姆·麥克莫羅。這個卡姆·麥克莫羅一點都不無禮、傲慢、自大,事實上還有點茫然,而且此時此刻,非常需要朋友。
“那就來吧,”他說道。“你可以在我做飯的時候給你姐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