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羅伯的小屋非常溫馨,遠不同卡姆的屋子。
從外邊來看,它是一棟傳統的刷着白牆的二層小屋,但從裏面看,它被布置得井然有序,木質地板和柔和中性色調的極簡家具讓屋子顯得很現代化。
當初他們肯定敲掉了幾扇內牆,來創建大得驚人的起居室。要是把後屋那個溫室加進來,這兒起碼有卡姆那狹小的客廳四倍之大。
“真棒,”他說。“早上從這兒眺望湖邊景色的感覺肯定超好。”
“沒錯,我經常在溫室裏吃早飯,就是為了欣賞美景。”羅伯不由地微笑道。“把外衣給我吧?”
“哦,好的。抱歉。”卡姆伸手拉下夾克拉鏈,但是視線依然逡巡在屋子裏面。當他看到牆上一系列的水彩畫時,他的動作僵在空中。四幅畫均勻陳列成一條水平線。同一個男人——只有他的臉——一幅是他在沉睡,一幅是在思考,一幅望着別處微笑,一幅面露困擾。
每一幅都親密得痛楚。
最後,卡姆将目光從畫面上撤下來,看向一直注視他的羅伯。“你畫的?”
一陣沉默。“是的。”
“傑作啊。我以為你只畫風景。”
羅伯聳肩。“風景更好賣——但這些是為我自己畫的。”
“這位是你——我是說,他以前是不是你——”卡姆頓住,擔心問題有沒有太涉及隐私,但現在住嘴已經晚了。
“我對象?是的,安德魯和我一起搬到這裏的。”羅伯平靜地看向他。“安德魯四年前去世了。你可能聽說過。”
卡姆感覺臉頰升溫。“呃——是的。麥基弗夫人提到過。”
羅伯聽了翻了個白眼,但看起來并沒生氣,所以卡姆很自然地又把注意力轉移到畫面中的男人身上。他看起來讓人心痛地脆弱,但是脆弱感并不只是源于他過于消瘦的面龐和疲倦的雙眼。卡姆感覺他在通過羅伯的眼睛看向畫面中的男人,他感受到了每一筆下隐藏的無助的愛,恐懼和憤怒。
“你畫這些的時候他是病了嗎?”
“是的,”羅伯安靜地說道。“瀕臨死亡。”
“肯定很艱難。”
“是的,沒錯。但在此之前我們度過了六年的時光——只是最後十八個月裏他病了。”
六年。天哪。卡姆和斯科特好了幾年?甚至不到兩年。
“其實可以說有點好笑,”羅伯繼續道。“我還在這裏,我是說還住在這個小屋裏。當初是安德魯想搬來,我不想。”
“是嗎?”
“是的。我向來四處流浪——他總說我是塊兒‘滾石’。”
但他總夢想着要到鄉間定居,我最後也同意了嘗試着在某個地方紮根——畢竟在哪兒都可以搞藝術。”
“那你肯定喜歡這兒了?我是說,在那之後還留在這裏。”
羅伯聽了皺起了眉,似乎思考了一會兒這個問題,然後說,“安德魯去了以後我本想立刻就走,但前提是我有的選。但是我們是在大蕭條之前買了這個地方,市值的鼎盛期,安德魯死的時候,我是負資産抵押。而且,我被困在了以我名字租賃十年的咖啡館裏了,所以我沒得選,只能順其自然。”
卡姆皺眉。“聽起來壓力好大。”
“可不。有兩年過得很壓抑,然後”——羅伯停頓,聳聳肩——“然後事情就變好了。知道嗎,這就是人生之大悲。”
“什麽是‘人生之大悲’?”
“悲在生活永不停歇——這一說是沒錯的。生活在繼續,悲傷被稀釋——就算你想挽留傷感也是做不到的。”羅伯的目光片刻停留在圖片中他逝去的伴侶上,然後他的注意力轉移到卡姆,神情也變得輕快了一些。
“快點,把外衣脫了。咱們喝一杯。把你那巨怪沃爾沃推到山上之後我們得好好犒勞自己一下。”
他向前邁進一步,這次卡姆一下子拉開拉鏈,脫掉夾克,遞給羅伯。
羅伯沒有立刻接過來。他的目光似乎被卡姆腰下某處吸引了,嘴唇動了動。
“小事故?”他擡起頭問道。
有一瞬間,卡姆只是盯着他。羅伯這樣笑着,看起來如此吸引人。就在此時,他發現自己想起來兩人吵架之前,在他們初次相遇時,他發現的關于羅伯的一些東西——他是用雙眼來笑的。他的嘴不會動多少,但是笑意全藏在眼睛裏。那雙眼睛泛起笑紋,閃爍着愉悅的光彩——非常耀眼,正如現在。被這樣看着,卡姆覺得好像對方和他分享着私下的笑話。就像他不再被排除在外,而是成為什麽東西的一部分了。你和我,我們,我們倆。
“卡姆?”
“呃——抱歉,怎麽啦?”他向下看自己,發現紅色緊身褲很髒,泥點濺在上面,裏外都濕透了。他比自己想象得還髒。
“哦——我之前絆了一跤,”他解釋道,“傻逼鞋子。”
羅伯接過他手中的外套。“舞鞋,”他觀察道。“穿這個不方便解決汽車抛錨這種問題啊。”
“對,确實不合适。”卡姆贊同道。
“你有換的衣服嗎?”
“我帆布包裏有牛仔褲。”
“好的。如果你願意在我做飯時洗個澡什麽的,就請便吧。”
卡姆幾乎要大聲呻吟出來。天哪,光是想想泡澡都……熱水澡。“那太好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話。”
“當然不。你要邊洗邊喝啤酒嗎?”
卡姆對此真的呻吟出聲了,辛普森爸爸①那種流着口水的呻吟聲,羅伯被逗得大笑。
①動畫片《辛普森一家》中的爸爸,這種聲音是他的招牌動作。
“好嘞,”羅伯說。“我去挂衣服,然後就從廚房裏給你拿啤酒來。你要是想跟你姐姐報個信兒,電話就在那兒。”他沖屋子角落裏的桌子一指,然後安靜地離開了。
卡姆走過去,從電話上拿起聽筒,發了一分鐘呆,才嘆了口氣撥打伊麗的號碼。
凱蒂接的電話。背景裏傳出重重的派對聲,砰砰的音樂聲和尖叫聲太大了,她幾乎聽不到他說話。羅伯走回房間的時候,他正大喊着要求和伊麗通話。他挑眉好笑地看了卡姆一眼,然後走向廚房,貼心地關上門。
伊麗接電話時吵鬧聲小一些了——她肯定找到了安靜點兒的角落。
“嘿!”她快樂地問。“你在哪兒?你啥時候到?”
“我不去了,”他簡短地回道。“我是說到不了了。沒法兒過去,伊爾。”
他不帶任何情緒地敘述了發生的一切,盡一切所能掩蓋住他的失落。伊麗則沒有抑制自己。
“哦,卡姆,太糟了!”她悲嘆道。“我都想象不到你現在什麽感受——我知道你很期待的。”
“沒事”,他使勁咽掉喉嚨中的腫塊。“我還好。”
好辣木事。
“怎麽沒事,”她不開心地說。“要不是我像個酒鬼一樣從五點就開始喝,我現在就能自己開車來接你了。”
“等我們再回到格拉斯哥,格莫拉早關門了,我們倆就都要錯過了——這麽做沒道理,”卡姆說。“你回去吧,好好玩兒,明天跟我講發生的所有事。”
“天哪,我真的很遺憾,”伊麗悲傷地說道。“你最近一直不好過,我想讓你開心一些——”
“沒事的,我還好。”
“不,不好。你一人過新年會抑郁的,我很擔心你。”
“聽着,我不是一個人,”卡姆堅定地說道。“我在羅伯家裏——記得我們在咖啡館碰到的那位嗎?他幫我把車子從路上挪開,我現在在他家。我們——正準備喝一杯。事實上,他在給我做晚飯。”
“羅伯?”伊麗的聲調立刻因為好奇變得尖銳。“我以為你倆互不對付——不過你顯然喜歡他。”
卡姆想張嘴反駁,但是什麽都沒說出來——好吧,他确實認為羅伯很迷人,不是嗎?誰不這麽覺得呢?
“你還在嗎?”伊麗問。
“在。”
“然後呢?你和這個羅伯怎麽突然又說得上話了?”
“我想我倆重新達成了一致,”最後卡姆小心地措辭道。“他人不錯,一口就答應幫我挪車了。”他笑了一下。“他甚至讓我洗個澡清理一下。”
“什麽?哦天哪,你現在是裸着的?”
“我絆了一跤!”卡姆趕緊補充道。“我身上髒了。”
伊麗嘎嘎笑。“天哪!你要讓他幫你搓背嗎?”
“住口。”
“承認了吧,你喜歡他。”
“我說了住口。”
伊麗只是大笑。
“那麽,”她最後說,“你今晚和羅伯一起,對吧?我不需要擔心你整晚抑郁得孤枕難眠了?”
“當然不用!”卡姆反駁道,她的擔心讓他生起氣來。
她的嗓音變得謹慎。“你沒騙我吧?”
卡姆嘆氣。“沒有,伊麗。我沒騙你。”好吧,在午夜他是否還是一個人過這點上,他撒了個無傷大雅的謊,但是這是個善意的謊言——他想要伊麗沒有他也能回去繼續好好玩兒。他在心裏交叉了一下手指為自己祈禱好運,補充道,“新年鐘聲時我不會是一個人。”
“很好。為了我,确保零點你和羅伯親個大嘴兒好嘛?”沒等他回答她又加了一句,“明早給我打電話——我什麽都要知道。”
“我會的,”他保證道。“今晚玩兒得開心。別喝太多。”
“我這場宿醉将被載入史冊,”她保證道。
“明晚你可得吃牛肉派和乳脂松糕。別忘了。”
“Ma?ana, ma?ana②。”她活潑地說道。“拜,卡姆。”
②西班牙語:明天,明天。
“拜。”
他若有所思地把電話放回去。
“她擔心你一個人孤零零的,是嗎?”
聽到羅伯的話,卡姆擡起頭發現對方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拿着兩瓶開了蓋的啤酒,周身略有些淩亂,修長而性感。一想到羅伯肯定是聽到了些啥,卡姆就覺得熱度爬上了臉頰。
“不好意思偷聽,”沒得卡姆回答羅伯就說。他走近把一支啤酒遞給卡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聽見你說了什麽新年鐘聲。”
卡姆聳聳肩,強作不在乎。“是的,反正我不想她和朋友迎接新年的時候還擔心我。”他緊張地沖羅伯一笑,拿走一支啤酒,在羅伯手指掃過他的手指時強忍住戰栗。為了分散注意,他仰頭長飲一口冰冷的啤酒。
天哪,棒呆了。
放下酒瓶時羅伯還在看着他,他視線平穩。“要是你不想,今晚就別回家,卡姆。歡迎你呆在這裏跟我一起迎接新年。老實說,我很開心有人陪。我本打算去牡鹿酒吧喝幾杯,但是”——他指指後邊的玻璃窗——“外面天氣一點沒好轉啊,而且天氣預報看起來也是相當不妙,所以我本來已經決定老實貓在這裏了。”
卡姆看向黑漆漆的外面。除了厚重的,打着飄兒的雪花,他啥都看不見。就算他想,在這種天氣他不可能要羅伯載他回家,而且,讓人心生不安的是,他并不想回去。
他清清嗓子。“謝了。我很高興能呆在這裏,要是你不介意收留我一晚。”
羅伯微笑道。“我有兩個額外的房間,所以并不麻煩。要不你現在上樓洗個澡?要啥拿啥——我記得樓上還有些樂多舒沐浴露。幹淨毛巾在籃子裏。你洗的時候我做點兒東西吃。有什麽忌口的嗎?”
卡姆搖搖頭。“做啥都是極好的,”他補充道。“我不難讨好。”
“嗯哼,是嗎?”羅伯再次眼含笑意。
出于某些原因,他那閃爍着的隐秘笑容讓卡姆的身體産生了奇怪的反應——他胃口翻滾,心跳加速,yin莖擡頭。
“那我就——呃,去泡澡了,”他嘟囔着,困窘地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