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章 難入其眼,難收其心

顧府又招了幾個打眼一看就機靈的半大小子,十三四歲正是上房揭瓦無所不能的時候。

按顧大老爺的要求,全都歸陸忘遙一個人帶,陸忘遙天天被幾個孩子吱吱哇哇叫得腳下功夫都慢了,看着剛接過來的一堆寶貝,還有信紙上燙金的顧字,心裏就一陣抱怨。

前陣子顧老爺風塵仆仆地從西域回來,帶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自己在房裏挑了好幾個時辰,才斂出一些看起來毫無風沙氣息的東西。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一些玻璃飾品,制作得精美,還多雕畫的中原景象,顧老爺覺得這些東西還看得上眼,就把陸忘遙叫來,讓他挨件擦幹淨,然後小心包起來送到皇宮裏頭,吩咐完便一語不發,認認真真地寫起信來。

“這下人就能做的事情,情兄怎麽這麽喜歡使喚我?”陸忘遙一邊擦一邊問道。

也不怪陸忘遙有這樣的想法,他與顧老爺關系匪淺,從小一起長大,算是顧府的二老爺,卻幹着比管家還雜碎的活。

顧老爺名情字成淵,老爺老爺的叫久了,讓人難以想象他不過二十出頭,剛及冠沒多久。

顧情停下筆,眸中溫柔,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意,頓了一下又提筆寫起來,完全沒理會陸忘遙,等到信寫得差不多了,陸忘遙也擦得差不多了。

“有勞忘遙了。”顧情道。

陸忘遙擺擺手:“別介,給詹軍師送東西,我哪敢叫麻煩。”

顧情看着他,忽的一笑,明明就是在嫌麻煩。

他輕聲說道:“別人去我不放心。”

陸忘遙趕緊打住他“得得得,我去我去。”

其實送東西去皇宮裏,不是第一次了,甚至記不清是第多少次,自打顧家發達起來,顧情往皇宮裏頭送東西就沒停過。

這次出西域,本來派商隊去就行了,顧情非要自己也跟着去一趟,親自挑點外來的寶貝給皇宮裏的人。

按陸忘遙的話說,皇宮裏什麽沒有,最好就是送個駱駝進去,不想養還能殺了吃肉。

顧情朝他一笑,一股寒氣爬上了陸忘遙的後背,陸忘遙知道自己被駁回了,知趣地不再亂說話了。

夜晚,陸忘遙召來一個叫冬至的孩子,這是新選的一批孩子裏頭最老實能幹的。

“這些銀票,一張一張往出給,一張不放你過去,就再給一張,一直不讓,就一直給。

”陸忘遙像攥着一把廢紙一樣攥着銀票,“最後,找到王公公,托他把這些寶貝交給詹軍師,一定要送到手了再回來,詹軍師要是沒收到,情兄知道了咱倆都得廢,明白沒有?”音落把銀票往冬至手裏一拍。

冬至第一次拿到這麽多銀票,吓得一哆嗦。

“不是,那,那萬一……”

“沒有萬一,有萬一就你死我死,相約黃泉路。”陸忘遙話一出,差點給冬至吓出眼淚來。

冬至剛進顧府,對顧情是個什麽樣的人完全不了解,平時也基本見不到顧情的面,挺久之前碰見了一次,顧情面帶微笑的同他點了個頭,聽聞顧情壟斷了中原和江南的鹽場和米市,最近又新開始了軍火買賣,說他年紀輕輕坐擁金山銀山,都毫不為過。可那一點頭一微笑,哪裏是個商人樣子,明明就是一位翩翩公子,讓冬至如沐春風。

“顧老爺,顧老爺怎麽會那樣……”

“你才來多長時間,”陸忘遙本來想逗逗這新來的小子,沒成想這小子還被顧情的外表欺騙得不淺,陸忘遙翹起個二郎腿,身體前傾,還有點當老家賊的刺激感。

“我可是從小跟他一塊兒長大的,他是什麽人我最清楚。你明兒一早就起程,把事兒辦明白再回來,有賞。”陸忘遙道。

冬至緊着點頭,心裏慌得不舒服,應了兩句就溜回屋了。

按陸忘遙的經驗來說,不過是走個後門,送個禮。反正顧情有的是錢,他要是差錢,也不會帶一堆半大小子回來。

新收的這些小子,正是能吃的時候,又廢糧食又不好管,還幹不了什麽重活,顧府差不多等于養了一群吃白飯的。

這事還得從顧情去西域之前說起,顧老爺雖人在天關國,卻心心念念着那月渚國的詹軍師,三天兩頭跑過去一趟。有段時間天關的鹽場受潮嚴重,顧情裏裏外外忙活了一段期間,大概有幾個月沒去月渚,再想起來去的時候,月渚都要入冬了。

月渚在天關以北,雖說四季分明,但大多時候都是刮着大風,下着大雪,最冷的幾個月,風卷着雪,劃在臉上出血了都不知道。

到了夏天,天氣立刻回暖,雨季短,攢不住水,動不動就旱,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麥田,能種稻子的地方少之又少。

顧老爺到那裏的時候,正逢上大旱,收成甚少,比“民不聊生”也就差那麽一點點。

跟富得流油的天關比,月渚的确凄慘了點,顧情一身錦衣綢緞,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一堆皮包骨的災民裏頭,确實有點紮眼睛。

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自在,讓陸忘遙到附近錢莊把金銀都換成銅錢了,路過之處,但凡有人伸手,顧老爺就送一把銅錢。

後來遇上一個老婦人,領着三四個半大小子,老婦人接了銅錢,覺得顧老爺是個心地善良的主,就不自禁地拉着他哭訴起來。

具體說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感嘆這些孩子的命運,“冬至這個名兒啊,還是是詹軍師起的啊,那天正好冬至,遇見詹軍師……”

後面顧老爺也沒怎麽聽,耳朵自動把詹軍師以外的話過濾掉了,當即就決定帶孩子走,到江南過好日子去。

他問婦人“老夫人若不介意,可以讓他們跟我一道去,我在江南做生意,府上正缺幾個…”

缺個屁!

陸忘遙一想到顧情當時那副嘴臉,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幾個孩子帶回來他就沒管過。放在這不用白不用,不就是給詹軍師送東西,這幾個孩子好歹在月渚十來年,道走的比自己熟那是肯定的,讓他們去送不更好。

還有這個傳說中軍師親自賜名的冬至,就怪他,必須讓他跑一趟。

陸忘遙如意算盤打得響,思來想去沒什麽毛病,就美滋滋地睡着了。只是天有不測風雲,他就萬萬沒料到這孩子點子這麽寸,也沒料到偷這麽一次懶竟然引出那麽大的動靜。

正值凜冬,冬至帶着一隊人馬,拉着一箱子金貴的玻璃往月渚走,幾天就到了月渚的都城,月渚都城靠着海,算是全月渚經濟最好的地方了,但是天黑得早,一到晚上也沒什麽人氣,不像南天關,整夜燈火通明。

要真說去西域,好像月渚更近一點,但是看月渚都城的樣子,似乎也沒有什麽閑錢分出去跑商。

冬至趕到皇宮外的時候,正好是大白天,一路過來看見過不少大官的府邸,曾經覺得做官的都不是好東西,搜刮百姓,現在跟顧情的衆多府邸一比,沒準這些還都是清官?怎麽這麽簡陋。

之前顧情帶着冬至從南天關的顧府,遷到北天關的行府,說在這要暫留一段時間,方便西域的貨物轉交。讓冬至他們把這裏上下都收拾一下。

那房子落的灰飛起來好像能把冬至埋住,顧情一次路過,還嘆了一句“四海為家,太久沒來這裏了。”

合着“四海為家”可以理解成“滿天下都有我的家”,冬至從前窮,想象不到富人的生活,現在他跟了富人,都好幾個月了還是持續地被顧情的富裕程度沖擊着。

北天關的行府離月渚甚近,冬至初歸故裏心裏還有點小激動,想辦完事就去看看他娘,當初顧老爺給了他娘一筆可觀的錢,讓他娘帶着小兒子,要麽再嫁個好人家,要麽找個營生。

想起自己那時走的時候,還頗有生死離別的悲壯,想着娘養不起自己,自己非走不可。

不過幾個月,冬至竟然有種衣錦還鄉的感覺。

想着想着心頭就蕩漾起來,于是就快馬加鞭地奔到皇宮,按陸忘遙的吩咐,見人就給錢,給到放行為止。

但把門的侍衛哪裏認得天關的銀票,陸忘遙忘了囑咐一聲,要找領頭當官的,而且得晚上夜深人靜了偷偷地去,大白天往人懷裏塞銀票子,這是把腦子落在天關了,不然怎麽想也幹不出這種事情。

但是冬至不懂,官兵被騷擾得心煩,用力一推,冬至就倒在了地上。

“大哥,我求你讓我進去吧。”

兵看了他一眼,無奈地一撇頭。

“這豈是你想進就進的,趕緊走!你這車東西是不是不想要了?”

“大哥!”冬至突然慌了起來。“大哥!我家二老爺說,要是東西進不去,我和他都得死。”

“有病吧你!”被纏住的侍衛沒了耐心,正想用武力把他清了。

宮門忽然緩緩地打開。

來人一襲白衣,祥雲仙鶴翩然其上。

雪紛紛而下,那人微微低下頭,冬至一下噤了聲。

“軍師。”幾個侍衛見了他,立刻退下,那人點頭應了一下,又将目光落在冬至身上。

“你是誰?”

“草民,草民名冬至。”

那人沒應,又問道“方才你說,東西進不去,你就會沒命,是嗎?”

冬至緊着點了點頭,目光悄悄掃過那人的臉,膚如白玉凝脂,幾片雪花落在他松束的黑發上,像一層弱弱的熒光。

若不是紅色的宮門,這人簡直要與滿天的大雪融為一體了。

“你可有要送的人?”

“二老爺,二老爺要我交給詹,詹軍師……”

“誰派你來的?”

“二老爺……”冬至應道,想想不太對,歸根到底東西還是顧老爺讓送的,便又改口道“顧老爺,顧老爺安排我們把東西送給詹軍師。我從顧府來。”

冬至說完,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氣。以為自己做了完美的回答,卻不料眼前人久久沒應。

他又偷偷擡起頭。

只見那人微微一皺眉,輕蔑道“黑心商人。”遂轉身離去,後面跟長長的一隊人馬。

“給孩子煮一壺茶,東西收下,你們随意分了。讓他暖暖身子就送他離開。”那人臨走吩咐侍衛道。

冬至跪在地上,聽那侍衛幹脆地應了一聲“是,軍師。”

立刻身上一個哆嗦。

後面同期的兄弟悄悄問他“冬至哥,這個不能就是……”

“閉嘴!”冬至感覺腦子嗡的一聲。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