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忘國憂,不負卿卿
詹星若只是驚訝的睜着眼睛,還沒有從顧情的行為裏品出他的意思,沒有回應顧情,亦沒來得及躲,再者手上拿着藥,他也不方便一個機靈抽出手。
而且詹星若還不合時宜的意識到,顧情似乎對他的手格外感興趣,無論是半個月以前牽着他,還是今天突然送上嘴唇。
顧情見詹星若愣愣的看着他,心裏更是漣漪層層,平日裏精明能幹的軍師,被吻了下手,竟然說不出話來。
顧情又平躺下來,笑道“軍師的手很漂亮。”
詹星若好似才反應過來,怒道“胡鬧!”然後把碗重重的撂在桌子上,瞪着眼睛看着顧情,顧情回應他的眼神卻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柔情水,甚至有些委屈的樣子,詹星若心頭的火突然燒出了個疑惑的弧線,差點滅了,但是表情還是沒變。
“對不起。”顧情說。
詹星若沒有看他,而是拿起了琴,端坐在顧情面前,“這一曲彈完,我和你就兩不相欠了。”那是他最後看顧情的一眼,看完就低下頭來彈琴,安神香混着藥味兒,顧情不舍的閉上眼睛,卻在古琴渾厚的聲音裏面越來越困。
病人終歸是病人,第二天顧情醒來的時候,大日頭已經上來了,陸忘遙端了早飯進來,顧情爬起來,陸忘遙先開了口“軍師一早就走了。”
顧情正喝着水,停了停,眨了下眼睛,表示他知道了。
“走的時候好像還挺不高興的,還跟我說什麽,咋說來着?”陸忘遙想了想“他那套話太正經了,我給你學一下大概意思,你別上火。”
顧情看了看他,點點頭。
陸忘遙咽了口唾沫,道“他讓你以後別給他送東西了,他很忙,沒時間理你,也不會要。”
顧情忽的一下苦笑。
“你也太直接了。”
陸忘遙聳聳肩“長痛不如短痛,情兄,算了吧。”
顧情重新躺下,翻了個身,“我是幹什麽的?”他忽然問。
“商人呗。”陸忘遙答。
顧情側過身看着陸忘遙,“所以我不會做虧本的買賣,我已經把注下出去了,現在收手就虧了。”說罷,顧情阖上了眼睛,沒和陸忘遙說明白,只是自己暗暗下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或許要以某種形式再當一次侯爺了。他剛接受乘風侯已死,自己家破人亡的事實時,就決定過再也不踏入仕途半步,而如今卻顫顫巍巍的想邁出半只腳。
當日大火燒了顧府,自己是叛将的兒子,乘風侯曾經告訴他,“鐵骨铮铮,當為國為民。”可是他自己卻在邊塞舉旗謀反,那好像一根刺紮在了小顧情的心裏,被背叛的不只是國家,更是他最原始的信仰。
乘風侯是當年出了名的美男子,作戰時也是著名的一身銀甲,長發高高束起,生來就是一副纨绔子弟的面容,那臉龐與當今的顧情別無兩樣,如果顧情的娘在這裏,一定會想起乘風侯當年的樣子,唯一不同的是,乘風侯臉上的桀骜不馴在顧情的臉上消失的一幹二淨,偌大的商界,但凡與顧情有過交道的,都贊他是位禮數周到,溫潤如玉的貴公子。
乘風侯喜歡仰着頭,放聲的笑。
顧情卻時常低着頭,謙卑而收斂。
外人的目光不具備多麽強勁的穿透力,衆人所見的乘風侯和顧情,是完全兩樣的人。
尚未見過世界全貌的顧情,乘風侯是他與大千世界唯一的橋梁,乘風侯四處征戰,鐵騎當歌,走過漫天飛雪也走過煙花柳綠,給當時身在月渚侯府的小顧情,講盡天下。
更遠之前,小顧情問乘風侯“打仗與我和娘,你選一個。”
乘風侯摸摸他的腦袋,笑道“別跟個小姑娘一樣,選什麽選。”說着便穿戴好銀甲,離開顧府,小顧情站在顧府的大門前,生氣的朝他喊“你根本就不負責任!”
乘風侯聽聞停下腳步,下馬來,蹲在顧情面前,顧情看着他,氣的眼淚打眼圈,這種回家住不上兩天,甚至飯都沒吃上,轉頭就去打仗的事數不勝數。
“小子,大丈夫頂天立地,我的責任,第一不負國家,第二不負你娘。我得讓天下太平,才能保證你娘有銀子花,有安穩日子過,懂不懂?”乘風侯背對着太陽,日光在他身上打出一圈耀眼的光,銀甲耀眼,小顧情眯起了眼睛。
“至于你,你也是男人,誰對你負責啊!”乘風侯說完站起來哈哈大笑,好像嘲弄了小顧情一番很有成就感。
然後把又低下頭問顧情,“十歲了吧。”
小顧情點點頭。
乘風侯略帶神秘的問他“怎麽樣,想不想跟爹上戰場玩兒玩兒。”
“娘說戰場上都是血和死人,我不去。”顧情向後退。
“廢物,潇潇英雄血,有何所畏?”乘風侯道“要麽跟我走,爹帶你去保家衛國,要麽就跟你娘在家吃奶!”
“誰吃奶!”小顧情被說的耳根子一紅,跟着乘風侯,氣沖沖的上了路。那是他第一次上戰場,雖然一直遠遠的在軍營裏躲着,但是看見卻胳膊斷腿的殘疾傷員回來的時候,還是受了平生最大的震撼,心裏一直想着乘風侯對他說的“潇潇英雄血,有何所畏?”才強忍住胃裏的不适。
顧情原以為乘風侯貪戀戰場,直到那時他才發現,戰場殘酷,花前月下易,保家衛國難,而乘風侯的選擇是第一不負國,第二不忘卿。
一戰将息,夜晚,乘風侯随便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對沒緩過勁的小顧情笑道“你怕不怕?”
“不怕。”小顧情說。
“撒謊。”乘風侯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跟你爹還嘴硬,戰場弱肉強食,弱者就該怕。”
小顧情低下了頭,良久,乘風侯又問他“想不想爹教你兩招?”
往後幾年的歲月裏,乘風侯的銀甲,一直都是小顧情注目的方向,直到他謀反被殺,自己的母親也在那一次大火中與自己徹底失去了聯系,顧情被詹星若救出來時,已經是截然一身了,曾經視為信仰的那副銀甲,也随着乘風侯灰飛煙滅再沒見過。
顧情恨,恨乘風侯騙他。
所以他不想流露出任何一絲與乘風侯相似的地方,但乘風侯曾交給他的東西,早就化成了他的骨頭和肉,他不知道乘風侯哪一句是對的,那一句是錯的,乘風侯把一切都辜負了,他什麽都沒做到。
那日顧情的玉佩被詹星若拿走,一個人迷茫的跑了出去。顧情十二歲生日的當天,正和乘風侯一起在戰場上,晚上乘風侯回來,才想起來好像是小顧情的生日,沒什麽好送的,就把玉佩掰了兩半,分給顧情,還找活着的兄弟過來,一起給顧情小小慶祝了一下。
“別嫌棄啊,我告訴你,這是當年皇上賜給我的,就你這慫樣一輩子都拿不着。”乘風侯笑着,端起了酒。
而顧情也從沒意識到,在衆多同齡孩子中想找到他,玉佩就是最關鍵的點,詹星若把它拿走的那一刻,顧情好像和乘風侯徹底斷了聯系。
俗話說,哀大莫過于心死,顧情當時就是那個感覺。
顧情跑出去之後,遇見了當時恰好沒在家的小仆人,小仆人甚至沒有名字,因為在他們一家中排行老三,乘風侯就順口叫他“三兒”,三兒的個頭跟顧情差不多,歲數比顧情大一點,可能是因為營養跟不上,發育的不像他本來的年齡。
三兒出去買菜,一回來的時候顧府已經在一片大火裏了,他跟着官兵的腳步找到了顧情被關着的地方,正苦于沒有辦法,就見到一臉驚恐的顧情被踢了出來,于是他就拽着顧情,順着自己常抓野兔子的樹林瘋狂的逃跑。
當時已經入了夜色,身後的腳步聲卻越來越清晰,顧情知道,這些人一定還不想放過他,三兒也漸漸明白了,因為顧情的手越來越重。
“少爺,衣服給我!”三兒停下來,“我替您引開他們,你躲起來,等人走遠了再跑!”
說着就身手解開顧情的衣服,“不行!我爹說過,”話到一半,顧情又想起了那讓他戰栗的事實。
于是顧情就在一個被大樹掩蓋的深溝中躲過了殺手的追擊,但卻親眼看着跟自己一起長大的同伴,披着自己的衣服,當了替死鬼,血滲進了土地,顧情就那樣,在什麽都看不見的黑夜裏一直掙紮到天亮。
第二天他流落街頭,被一個老人看見,那人目光仿佛釘在他身上一般,“你從哪來?”那老人走過去,彎下腰低身問他,顧情再沒力氣逃跑了,只能睜大了眼睛等着命運的審判,老人從袖子裏摸出一個饅頭遞給顧情,顧情沒接,只是看着他。
“跟我來吧,吃飽了我再把事情原委說給你聽。”老人拄着手杖,十分慈祥的對顧情說。
“我,我不是……”顧情還沒說完,老人突然笑了笑,“你與懷風小時候一樣。”他摸摸顧情的頭,叫出乘風侯的字。
“我乃當朝太傅,當今聖上和太子,都是老朽的學生,跟我來吧,沒人會再傷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