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章 商道遭停,風聲初露

顧情怯生生地向太傅伸出手,一路無言地跟着他,直到一個私塾模樣的地方才停下來,太傅輕輕扣了扣門,裏面一個八九歲的小子,光着腳跑過來開門。

太傅一見他光腳,氣得胡子都豎起來了,用拐杖點着地,試圖抽在他腳上,但是這小子靈活得很,不但不知悔改,還發出清脆的一串笑聲。

太傅氣得一跺手杖,想起身後還跟着小顧情,捋了捋胡子,對顧情輕聲說“往後你就和我們在這裏生活,條件不算好,但也餓不到你。”

顧情面無表情的看着太傅的家,是平常百姓家的模樣,桌子就是一塊木板,沒有顧府那樣精致的雕刻,但也平整,窗戶透着柔柔的光。

那孩子看見顧情之後愣了一下,眨着水靈的大眼睛一臉驚訝地注視着顧情,顧情看見他,也不自覺地将目光柔和了幾分,與他對視。

“忘遙,先進裏屋去。”太傅用手杖點了點地,陸忘遙少見太傅那麽嚴肅,就不情願地關上了門。

“太傅,我是乘風侯的兒子。”顧情低着頭,輕聲說。“朝廷在通緝我。”

太傅笑了笑,“為什麽要告訴我,你怕連累好心人?”

顧情搖搖頭:“我不知道。”

“放心吧,朝廷以為你已經死了。”太傅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您為什麽要救我?”顧情問。

“因為你是懷風的兒子。”

顧情聽到自己父親的名字,頓了頓,咬着牙道“他是反賊。”邊說邊忍着在眼眶中打轉的眼淚。

太傅也頓了頓,只是看着他。

“你恨他?”

顧情說不出話,只是點了點頭。

“事情遠比你想的複雜,他身不由己,為官為将,皆不自由。”太傅道,“你有一身将軍血,倘若沒有發生此事,或許你也可以像懷風一樣,一戰封侯,大展拳腳,只可惜,”

太傅話還沒有說完,忽然被顧情打斷。

“我誓不為官。”顧情說,眼淚終于撐不住了,一顆接一顆地跳了出來。

顧情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帶着濃濃的藥味,陸忘遙坐在他床邊,自言自語着,完全沒發現顧情的心思早就飄出去了。

“昨兒軍師是不是喂你藥了?我今早來收拾的時候看你喝得挺幹淨啊,怎麽的換個人喂就不苦了,我這手喂的不好喝是咋的?”說着舀了一勺,道“來,再來一口。”

顧情擡起頭看看他,嘴角多了點笑意。

“長高了不少。”

“廢話嗎不是。”

“快及冠了吧。”顧情問,“來年夏天,回一次月渚吧。”

陸忘遙還是沒心眼地笑着“這回要親自送東西啊?還讓我陪你去?”

顧情搖搖頭。

“你快及冠了,我想給你取個字,這個事我想在太傅墓前做。”

陸忘遙忽的停了下來,笑容也沒有了,只是輕輕道“我都忘了這碼事兒了。”

“我記得。”顧情一手支着身體坐起來,“都多久沒回以前的地方看看了,該是回去的時候了。”

“嗯……”陸忘遙點點頭,“爺爺的墓還留在月渚,他不願意跟我們來天關。我也,有點想他……”

“那就這麽定,回去看看。”顧情笑了笑,用手,摸了摸陸忘遙的腦袋,一提起關于太傅的事情,陸忘遙就變得安靜了許多,十年前,顧情剛認識陸忘遙的時候,陸忘遙可是成天以氣太傅為樂趣,要不是後來偷聽了他和太傅的談話,還執意不相信自己爺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太傅,太傅走的時候也屬陸忘遙哭得最狠。

當初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跟着顧情離開月渚,漂泊到天關,一走五六年,除了幫顧情往月渚皇城裏面送東西,基本沒好好地回月渚看看,都是匆匆地去匆匆地回。

正在這時,冬至突然一個招呼不打地撲了進來,“老,老爺!不好了!”剛一進來又看見了被摸腦袋的陸忘遙,想起陸忘遙之前跟他說的,顧老爺非常的殘暴,結結巴巴地又叫了一句“二 ,二老爺好。”邊說邊在心裏為陸忘遙捏了一把汗。

“怎麽了?”顧情不慌不忙地問。

冬至這才緩過勁來,“老爺,大米,給詹軍師送的大米,被官府給攔下來了。”

顧情一聽,微微皺眉,坐直了身體。

“官府為什麽要管商道?”陸忘遙搶着問道,“商道運什麽關他們什麽事?”

“我也不知道啊二老爺。”冬至跪在地上,低着頭,聲音打顫。

“先起來。”顧情說話有點費力,剛喝完苦得上頭的藥,頗有點氣血兩虧的無力感,還是鎮定地讓陸忘遙扶着他坐了起來。

顧情坐在床邊,身上帶着一股藥味。

“官府什麽時候去的?”顧情問。

“今天一大早。”冬至說,“我接到那邊的消息就來報告您了。”

顧情點點頭,“動作真快。”他低聲地自言道。

“誰動作快?”陸忘遙坐得近,聽了顧情的嘀咕,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誰少了油水就是誰。”顧情看了看陸忘遙,鋒利的目光與他虛弱的身體形成了鮮明的反差,陸忘遙恍然大悟,“江南提督?”

顧情點了點頭。

“我們減少了這個季的貯備大米收購,他就少了通關的稅啊。”陸忘遙感嘆道,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那,我們讓月渚進來買,也沒少給他好處啊。”

“不一樣。”顧情搖頭,“月渚來買的是江南多出來的米,這些米我們突然收手不買,江南又多雨,放久了就糟了。”

“所以?”

“所以就賤賣。”顧情道,“月渚來買的米,可是相當便宜的米,他賺不到什麽,我們給的好處,當然沒有他平時克扣的多。”

“情兄,那江南的米突然跌價,我們豈不是坑了那些……”陸忘遙說着覺得不太好,又話到嘴邊,不得不說,便壓低了聲音,小心地說“不是坑了那些普通老百姓啊,米賣得這麽賤,怎麽過日子啊?”

顧情笑了笑,“沒什麽大影響。天關的稅,主要還是征物,大米,正好交稅,以前我們收的價格高,他們還覺得心疼,這回跌價了,用大米交稅,求之不得的。虧的只有提督,出口的價太低,沒法扣了。”

“這樣。”陸忘遙點點頭,“情兄想得周全啊,那,你既然早料到江南提督能黑咱們這一下,你,有辦法嗎?”陸忘遙問道。

顧情的眉心又微微鎖起來。

“有。”他稍稍遲疑了一下,才回答道。

“如果我沒猜錯,提督不是光為了這一點油水,真要是那樣,就有點麻煩了。”

“什麽,什麽意思?”

“你想想,月渚現在是什麽情況?”

“災荒,國庫空虛,”陸忘遙說着,忽然像明白了什麽,又表達不出來,只得不停的晃着手指頭,張個大嘴。

顧情又點點頭。

“抓住月渚走商道運糧的證據,就證實了月渚現在的窘狀,任月渚怎麽僞裝,也躲不了,呂弦不會放過這次機會的。”

陸忘遙一拍大腿,“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呂弦此人,是天關的新帝,年輕氣盛,自稱帝以來,雖沒什麽大作為,總算是把老呂王的基業穩定住了,不過朝中魚龍混雜,他自己空有一顆野心,也不是什麽能自己拿主意的主,老呂王留下來的老臣,大多不受呂弦的待見,呂弦嫌他們太能管閑事,老臣們到了呂弦這,都不怎麽受重視。呂弦想提新人,朝裏這幾年亂得很。

陸忘遙一邊拍腿,一邊說“他想告訴呂弦,讓呂弦升他的官?不是,我就不明白,江南提督的油水還不夠啊,怎麽的非要作這一下。”

顧情思索了片刻,搖搖頭“我也不清楚,我們給他的好處雖說沒有平時他克扣的多,但也不少了,倘若斷了我們,他自己也撈不到東西。難說,這種情況不排除。”

“那……老爺,”冬至聽了半天,聽得暈頭撞向,好不容易等陸忘遙不插話了,才問了一句“那我們商道那邊怎麽辦?人家攔着,咱……過不去啊。”

“不用管他們,讓車隊只管走,先把糧食運過去,赈災要緊。”顧情坐起來開始穿衣服,邊穿邊對冬至吩咐着“告訴管家,先把官府的人壓住,最先趕來的不過想撈一筆,盡管給他們。抓緊。”

冬至緊着點頭“是老爺。”趕緊轉身跑了出去,心裏不知為何突然對顧老爺肅然起敬,他知道顧老爺從前生活在月渚,都說商人無情,可顧老爺看起來倒是個有情有義的人,越想越覺得二老爺可能是騙他的。

“對,只要讓米成功運過去就行。”陸忘遙道。

“不行,只是緩兵之計,早晚要來一波壓不住的,要是被呂弦敲定了月渚現在的情況,月渚就危險了,以呂弦的性格,最喜歡趁虛而入。”

“那?我們能做什麽?”

顧情良久沒有回答。

記憶穿梭會很久很久以前,顧情流着眼淚,咬着牙,在太傅面前,一字一頓的說“我誓不為官。”五個字,個個擲地有聲,随之閃過的還有當日漆黑的牢房裏,詹星若的縷縷長發。

“忘遙。”顧情停了良久,忽然開口喚道。

“在。”

“替我,約見一下呂弦。”顧情緩緩道。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