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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乘風之死,陳江之心

“情兄?”陸忘遙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出去,只見轎子一進門,顧府的大門立刻就關上了,顧情一只手握成拳頭,放在嘴邊,幹咳了幾聲,不過陸忘遙看見的只有那猙獰的修羅面具,沒有顧情的臉。

顧情不緊不慢地從轎子上下來,另一只手握着沾滿血跡的終焉,金屬槍頭落在地上,發出一聲銳響。他把面具推上去,面容盡是疲憊之色。

“情兄!”陸忘遙跑過去,一把抱住顧情,顧情被撲得咳嗽了幾下,勉強擠出一個笑,摸了摸陸忘遙的腦袋。

“讓我看看,受沒受傷?”陸忘遙把頭埋在顧情懷裏的時候想起來了,顧情風寒還沒好利索,前陣子拿了飄搖給的藥,見他氣色恢複得差不多了,這一仗回來,怕是又要出毛病。

他把顧情的手端起來,上下又摸又拍,顧情無奈地笑了一下。

“就你這個手勁,我要是真有傷口,都被你拍爛了。”顧情笑道,陸忘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顧情側過頭,看見一旁微微向前,想說話卻遲遲不開口的飄搖。

“莅臨寒舍,有失遠迎。”顧情道,微微低了一下頭,飄搖忙伸出手,擺了擺,支支吾吾地搖搖頭。

“是槍王讓你來的嗎?”顧情問。

飄搖想了想,好像也算是槍王讓他來的,就點了點頭。顧情笑了笑,“他老人家真是對我不放心啊,我聽聞老人家身邊有一位很厲害的毒師,就是閣下吧。”顧情拍了拍陸忘遙,示意他松手,然後朝着飄搖走過去。

飄搖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自己也覺得亂了,就只好磕磕巴巴地跟顧情解釋起來,飄搖不知道為何,看見顧情總有一種小時候看見乘風候的感覺,這時候的顧情,和當年的乘風候,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兒時見到乘風候就哭,長大了見了顧情多少也有點緊張。

“我……不是來看着你的。”飄搖低聲道。

他的确是位毒師,但是卻不是顧情聽說的那個。

老槍王的終焉其實早十年送出去過很多次,有很多人來求槍的時候都是帶着一腔熱血真心的,但是到最後沒有幾個人能堅持下來,名利的力量有時能讓人忘記仇恨,忘記親情,忘記愛。

有些人尚存良知,知道自己違反了老槍王的規矩,就自己把終焉送回來了,但也有人仗着江湖悠遠,明知道自己做錯了也不按約定把槍送回來。

老槍王有個忘年交的好朋友,就是喬三娘,也就是之前收養飄搖的女人。喬三娘是江湖上用毒的一把好手,誰拿着槍不還,她就去誰那把槍奪回來,順帶放一手毒。

這天底下沒有防不住的暗器,卻有防不住的喬三娘。

後來終焉就出了名,沒人再敢請這把“奪命槍”了。後來老槍王再來找喬三娘的時候,她已經不知去向了,只剩下餓得奄奄一息的飄搖,老槍王二話沒說就把飄搖帶走了。

飄搖明白,顧情一定以為他就是那個收槍奪命的毒師,把自己當成喬三娘了。

“師父說,我能幫到你,所以讓我過來……我能治病……”飄搖輕聲說。

顧情點了點頭,“你不僅會用毒,也會用藥?”顧情問道。

飄搖點點頭,“是藥三分毒。”他說,“能讓我摸摸你的脈嗎?”飄搖頓了頓,開口問道。

顧情眨了眨眼,點了下頭。

一夜的激戰,破曉時分,偌大的太陽帶着冷冷的紅光,從地平線上緩緩擡起頭,大火已經熄了,天關的大軍慢慢退了下去,陳江從馬上下來,晃晃悠悠地走了幾步,一下雙膝貼地,朝着那條狹長的河跪了下來。

空氣晃動着,世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萬物顯出了本來的輪廓,河水染着太陽的光,微微搖顫着。

他認得那鬼面的槍法,就像認得自己的槍法。自從乘風候死了以後,再沒人跟他練過槍,剛才的鬼面将軍,明明很多次都能要他的命,卻偏偏不去戳中要害,甚至為了及時收手,自己差點從馬上掉下來。

陳江眯起眼睛,擡頭看着太陽。

他希望那面具下面就是乘風候,又希望不是。

鬼面雖然骁勇善戰,但是手底下的士兵卻不如陳江的兇猛,然而天關的糧草和裝備卻供應的十分及時,只要鬼面願意,他完全可以打一場漂亮的消耗戰。

但是鬼面沒有,他直接跳過河和陳江來了一個猛烈的碰撞,明明沒有什麽要輸的趨勢,卻在太陽出來的一刻立馬收了兵。

陳江自幼從軍,經歷戰場無數,卻從沒打過這樣的仗,他不明所以,心裏有始終念着那和乘風候如出一轍的槍法,回到軍營的時候整個人顯得十分不精神。

陳江進去的時候,詹星若就早已等候在裏面了。

見了陳江,立刻鞠了一躬。

“陳将軍。”

陳江本來一愣,詹星若披着一件又大又長的黑色鬥篷,幾乎把整個人都蓋住了,見了陳江才解下來,陳江看見那一身素白上翩然的仙鶴,立刻想了起來,馬上回敬一禮,“久仰詹軍師大名。”

“可讓軍師久候了?”陳江問道。

詹星若搖搖頭,“剛剛好。”詹星若道,“太子和我說,與你交戰的人,是帶着鬼面的?”

陳江點了點頭。

“那不是普通鬼面。”詹星若道。

“什麽意思?”

“那個人帶的是在江湖上失傳了十年之久的修羅之面。你可聽說過?”詹星若問道。

陳江坐下來,昂起頭想了想,“有耳聞。”

“與修羅之面一起的,就是他手上拿的槍,你一定要小心。”

陳江皺起眉,想起剛才鬼面的槍在他面前劃出的一道道白光。

“那把槍的名字叫終焉。”詹星若道。

陳江輕輕吸了口氣,終焉這把槍他很早就聽說過了,聽說是把奪人魂魄的魔槍。

“槍頭的刃上有金剛石,對主人的槍法要求很高。”詹星若繼續解釋着,“那把槍失傳很久了,我沒想到它會再次現世。”

陳江點了點頭,“槍法了得。”他低下頭,嘆了口氣“我占不到上風。”

“你覺得繼續打下去,勝算有幾分?”詹星若仿佛一點也不意外,接續問着。

陳江想了想,“如果一直耗下去,我只有四成把握。”

詹星若點點頭,“我對這場戰争,沒有參與權。”詹星若道,“我來這裏找你,是越權的。”

“軍師放心,有話不妨直說。”

“我希望你守着點打。”詹星若道。

“本來也攻不進去啊。”陳江說道。

詹星若搖搖頭,“我說的守,不是守月渚,是守你自己,守你的兵。”

“我的兵?”陳江不解。

“如果鬼面逼着你打,你就退,盡量減少傷亡。”

“可是,我的使命就是保衛月渚,我怎麽能……”

“邊疆也需要你保衛。”詹星若打斷他,“京城還有孔覆一,如果你願意聽我的安排,就先保存兵力。”

陳江皺起眉,說道,“章太尉給我的不是這樣的安排。”

“世上沒有常勝将軍,學會打敗仗,才能贏到最後。”詹星若想了想,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

“我為什麽要選擇相信你?”陳江自然對這場戰争心存懷疑,只是他常年人在邊疆,對京城的情況一點也不了解,這次突然被調回來,看見老皇帝渾渾噩噩迷戀彈藥,再看見用兵如神的詹軍師竟然沒有兵權,他也很意外。

詹星若嘆了口氣,聲音很輕,然後從容道,“陳将軍的槍法是學了乘風候的吧。”

陳江的瞳孔微微放大,詹星若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是章繼堯殺了乘風候。”

“他叛亂,那是他罪有應得。”陳江道。

“你真這麽認為?”詹星若反問,語氣十分漫不經心,就像在和陳江閑聊一般,而陳江的神經則繃得緊緊的。

“鐵證如山。”語氣明顯有一點微微的急切。

“鐵證嗎……”詹星若低頭輕聲重複了一遍,随即穿上了鬥篷,向陳江行了一禮。

“還請将軍替詹某保密。”

陳江站起來,話還沒有說完,詹星若卻要離開了。

“如果将軍執意不想知道,那詹某也不便強人所難。”詹星若道,剛一轉身,卻被陳江一把抓住。

詹星若回過頭,看着陳江的眼睛,那眼睛裏滿是意外和動容。

陳江沒有說話,詹星若先開口道,“若将軍願意,太子府随時恭候将軍光臨。”說罷便轉身離開了。

臨近春天的中原偶爾還會有飄雪,顧情卸了盔甲,面具放到顧府的密室裏藏好,換上了平時的衣服,飄搖在他右手脈上掐了掐,提筆又寫了一個方子。

“顧老爺三月傷寒,但是沒什麽大礙,稍微調理一下就行了。”

顧情點點頭道謝。

陸忘遙拿起那張寫着藥方的紙“陳皮,生姜,青皮,紫蘇葉……你這藥,廚房裏基本都有啊。”陸忘遙道。

飄搖點了點頭,“藥本來不一定就是越貴越好,顧老爺之前服用的藥味太苦,容易刺激胃。這副藥氣香味甜,宣肺散寒,祛痰止咳,适合顧老爺。”

飄搖一字不停地解釋完,才發現陸忘遙一直盯着他,還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來你能一次說這麽多個字啊。”陸忘遙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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