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深夜軍營,飄搖之心
陸忘遙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一股暖流湧上來,身體卻僵住了。
“飄搖,行了,我不冷。”陸忘遙道。
飄搖點點頭,松開了手,別過頭,匆匆把手套帶上了,再轉過頭來,臉上已經帶着那咧嘴笑着的修羅面具了。
“人都走了,你還帶它幹什麽。”陸忘遙道,飄搖只是低着頭,不作聲。
見飄搖沒有把面具拿下來的意思,陸忘遙只得開口了,“你想帶着就帶着吧。問你個問題。”
飄搖點點頭。
“為什麽要來?”陸忘遙問。
“來……什麽?”飄搖小聲道。
“來這裏頂替我哥。”陸忘遙道,“打仗沒那麽簡單,要死人的,你不會不知道吧?”
“顧老爺拜托我的……”飄搖回答。
“他讓你來你就來,你怎麽那麽聽他的話?”陸忘遙站起來,“我還真不知道你這麽能打。”
“顧老爺不想月渚和天關打起來,我也想幫幫忙。”飄搖緊張地說,陸忘遙甚至能聽見他吞咽唾沫的聲音。
“他是定海神針,你也是啊?”陸忘遙一聽這裏就莫名的一股火氣。他唯一的親人就剩顧情這麽一個不守鋪的了,顧情背負着國仇家恨,背負着糾葛了十年的愛情,背負着這個顧府,他想做什麽也沒人能攔得住他。
顧情想救月渚,寧可把自己犧牲在戰争裏,陸忘遙沒有那麽大的志向,他就覺得顧情多此一舉,明明小時候過的那麽慘,好不容易日子過的好了,成天錦衣玉食有權有勢,為什麽非要出去打仗。
打仗是要死人的,這是顧情和他說的。
陸忘遙就想顧情好好享享福,管他誰打誰,都不要管了才好。
可是他自然是沒和顧情說過,就算說了也肯定說不動顧情。
陸忘遙本以為只有顧情是這樣的,沒想到突然冒出來一個讓他天天頭疼的飄搖,居然也這麽沒腦子,放着清福不享,非要出來打仗。
“一個個都是不怕死的。你哪來那麽多雄心壯志?你要是因為我們受牽連,不如現在就回你師父那!”陸忘遙道,心裏越說越難受,到底還是因為害怕,害怕失去顧情,害怕改變。
打飄搖來到顧府,陸忘遙想的最多的事就是怎麽把飄搖攆出去,結果這麽多日相處下來,他最初的想法早就飛到南天門了。
得知飄搖去了月渚,想都沒想救就跟去了。
飄搖低下頭,有點愧疚,不知道該解釋什麽好。
半晌,才戰戰兢兢地開口道,“因為我想……保護你……”飄搖把面具拿下來,那紅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委屈至極,“我以為幫顧老爺分憂,你會開心,對不起……”飄搖道。
陸忘遙被飄搖說得瞬間愣住,心裏的火一下全都滅了。
“等事情辦完了,我就走……對不起。”飄搖道,“對不起。”然後轉身就要逃走。
陸忘遙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他早就不想飄搖走了,但是這麽多天,顧情一走,他就一個人在顧府等着,顧情每次出去打仗,都不給家裏一點信,他什麽也不知道,不知道顧情受沒受傷,不知道他能不能回來。左等右等就在心裏壓了不少火沒地方去,今天一下全放出來了。
“飄搖!”陸忘遙上前去,抓住飄搖的手。
他自是知道自己就算撒火也撒錯了對象,從他和飄搖認識開始,無論他說什麽語氣的話,提多麽過分的要求,飄搖從來都沒和他生過氣,前幾次他話裏話外地暗示飄搖讓他回槍王那裏去,飄搖就只是低頭笑,裝作聽不懂的樣子,要麽去熬藥,要麽去做飯,總是轉移話題。
飄搖停下來,回頭看着陸忘遙,他臉頰微微動了幾下,陸忘遙第一次看見飄搖那樣的表情,眉頭緊蹙,目光也不像從前那樣閃避了,飄搖眨了幾下眼睛,紅紅的瞳孔中忽然變得亮晶晶的。
“當初為什麽要,招惹我?”飄搖咬着牙問,胸腔起伏着。
“什麽,什麽意思?”陸忘遙本來以為道個歉就能解決,結果抓着飄搖的手一下懈了力,好像心虛一般。
飄搖只是努力呼着氣,盡量讓自己的呼吸看起來平穩,陸忘遙一問,他便抽回被陸忘遙握住的手,“什麽都沒有。”飄搖道。
“飄搖!”陸忘遙喊他,飄搖卻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下陸忘遙終于知道錯了,自己亂發脾氣,看樣子是傷害道飄搖了,就不該喊那句“回你師父那去”,那就好像閥門一樣,把飄搖這些日子來得委屈都放出來了。
陸忘遙搓了搓臉,想着等飄搖火消一消再跟他道歉。
飄搖自己鑽到另一個軍帳裏,在角落裏坐下,狼圍着他轉,他把面具推上去一點,慶幸自己沒在陸忘遙面前哭出來,太丢人了。
狼撲到飄搖懷裏,舔他的臉。
“我剛才和忘遙發火了……”飄搖捧着狼的臉,一會扯一會揉,抓着兩撮毛在手裏,不一會又一股熱流湧上眼眶,“忘遙讓我回去……我不想回去……”飄搖哽咽道,狼聽不懂飄搖說什麽,就更積極地往他懷裏蹭。
飄搖小的時候是個瞎子,也不知道自己親生父母是誰,快要餓死的時候被一位懸壺濟世的大藥師給救了,那藥師就是徐景和。
飄搖跟着徐景和回了家,卻差點又被徐景和的媳婦給吓死。
徐景和為人溫和,待人友善,一身藥香,滿滿的書生氣,家裏卻有一位潑辣蠻橫的夫人,正是喬三娘。
喬三娘的舉止可以說是極不端莊,吃飯的時候還要一條腿踩在小板凳上,吃什麽都吧唧吧唧地發出聲音,飄搖雖然眼睛不好使,但是耳朵卻靈的狠,喬三娘的舉止他稍微想象一下都覺得害怕。
而且這喬三娘還是個江湖兒女,從小浪跡天下,桀骜不馴,輕功了得,最重要是還下的一手好毒,出了名的當世第一毒。
飄搖不明白,這樣截然相反的兩個人是怎麽走在一起的,這兩個人平時都很忙,其實主要是徐景和忙,除了要給人看病,還要收拾家裏,種地的人也是他,喬三娘動不動就徹夜不歸,徐景和也不問,等她回來了,倒頭就睡,從來不幹活。
飄搖被徐景和收養以後,就認了徐景和做師父,離喬三娘一直都遠遠的。
“師父,你當初,為什麽會和師母在一起呢?”小時候的飄搖不懂人情世故,只要好奇,什麽都敢問,徐景和正給他用藥敷眼睛,笑了笑,“誰知道呢,喜歡就在一起了。”徐景和笑了笑道。
“那師父,是喜歡師娘這樣的嗎?”飄搖又問。
“是啊。”徐景和想都沒想就點了點頭,飄搖好像聽見師父在笑,自己也跟着笑起來,“師父能遇見自己喜歡的人,真好。”
徐景和輕輕地幫飄搖紮好眼罩,問道,“那你喜歡什麽樣的?”
飄搖臉紅,想到了潑辣的喬三娘,扭扭捏捏道,“溫柔點的。”
徐景和擡起頭笑了一會兒,摸摸他的腦袋,“等你真遇見自己喜歡的人了,她是什麽樣的,你就喜歡什麽樣的。”
飄搖腦海中閃過喬三娘,在心裏使勁地搖了搖頭。
一眨眼好多年過去,飄搖別說遇見喜歡的人,連和他多說一句話的人都沒有,在飄搖生命中有過停留的,除了喬三娘徐景和,就是老槍王了,正當他覺得這麽過一輩子也不錯的時候,陸忘遙一肩頭的雪,闖入了他采藥用的小破木頭房子。
跟他笑,跟他交朋友,跟他約定。
飄搖第一次和別人說那麽多話,第一次笑那麽久,第一次有人躺在他身邊平穩地呼吸,人生很多個第一次都随着陸忘遙的到來而到來了。
飄搖緊緊地摟着狼,一想到就要失去陸忘遙了,就忍不住地難過。
就在這時,陸忘遙小心翼翼地撩開簾子,蹑手蹑腳地走進來。
“飄搖。”他輕聲道。
飄搖手忙腳亂地把眼淚擦了,狼見陸忘遙進來了,就轉過身朝他呲牙。
“嘶……別過來啊。”陸忘遙伸出手對着狼,另一邊擡起頭來,眉頭緊皺着,好像把“我錯了”寫在了臉上一般。
“飄搖,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路忘遙道。
飄搖擡頭看看他,又立即別過頭,不說話。
陸忘遙往前走一步,狼就迎一步,陸忘遙感覺自己已經快和這些龇嘴獠牙的野獸臉貼臉了,但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他還是硬着頭皮往前走。
陸忘遙一點一點挪着步,狼喉嚨裏發出的低吼聲越來越大,陸忘遙都不敢看那些狼的眼睛,額頭上出了一層汗。
可是即便這樣,飄搖還是不肯看他。
終于,在他又作死的往前誇了一大步的時候,那些狼伴随着一聲吼叫朝着陸忘遙撲過去了。
陸忘遙只見眼前一晃,狼立刻全都夾着尾巴退下了。
他睜開眼睛,是飄搖忍不住撲過去保護他了,飄搖把陸忘遙摟在懷裏,兩人摔在地上,陸忘遙笑出來。
飄搖沒想到陸忘遙這麽怕狼的人居然能一步一步走到這種份上,萬一真的被狼咬了怎麽辦。
他看着陸忘遙仰頭笑,自己卻笑不出來。
陸忘遙笑過了,一把抱住飄搖,“對不起,別生氣了。”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