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苦雨之夜,世事難料
風漸漸涼了。
顧懷風一個沖動策馬回家的時候,感覺一路的風都是軟的,而原路返回時,風卻狂躁起來。
不長時間以後便開始下雨,西北很少看見這麽酣暢淋漓的雨,顧懷風無處可躲,便認栽了。算起來整個四月份他基本都是在路上度過的。
回到軍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外營把守的士兵一看将軍回來了還有點詫異,因為他們根本不記得将軍什麽時候走的。
顧懷風下了馬,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陳江。
他臨走的時候交代陳江,有什麽情況出現立馬寫信告訴他,讓鷹飛到顧府去就行了。顧懷風本來以為自己能多在家裏住一陣子,但總好像心虛一樣,放不下西北,一見到妻子兒子,心裏的石頭就好像落地了,趕緊跑了回來。估計真出什麽問題,鷹飛到半路顧懷風就已經回來了。
夜晚的軍營被把守的嚴嚴實實,除了巡邏兵,沒人走動,顧懷風怕驚擾了大夥,便把杏花酒提起來走路,微弱的火光落在杏花酒上,映出一雙陌生的眼睛。
顧懷風迅速回身,杏花酒碰在盔甲上,在黑夜中發出突兀的響。
“章繼堯?”他定睛,眉頭微皺。
“将軍。”章繼堯給他行了個禮。
“夜已深,為何還在此閑逛?”顧懷風厲聲問道。
章繼堯沒有一點做錯事的樣子,而是微微一笑,道“特來迎接将軍。”
顧懷風自然明白,他一走将近一個月,章繼堯肯定會知道,他也沒打算讓陳江瞞着,反正就算被知道了,随便找個理由打個馬虎眼就過去了。
“迎接我?”顧懷風看了看章繼堯,章繼堯沒有擡頭,嘴角卻勾了起來。
“将軍這些日子去哪了?”他問。
“不該問的別問。我有急命,需要向你彙報嗎?”顧懷風道,心裏還着急去看看陳江,剛要轉身就看見章繼堯笑着搖頭道,“不敢不敢,我只是好奇,将軍既然回家,為什麽不多休息幾日?”
寒風乍起,顧懷風眉心緊鎖,“你跟蹤我?”他問。
“不敢。”章繼堯又答道,“不知能否和将軍借一步說話?”
“有什麽話就在這說,你還怕風給你吹出去不成?”
章繼堯一笑,四下看了看,軍營紮在平坦的地方,一眼望去只有很遠處的巡邏兵,軍帳要再走一百多步才能到。
“确實,這裏是個好地方。”章繼堯擡起頭來,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顧懷風,“聽聞乘風侯為人灑脫風流,本以為會不戀兒女情長。”
“風流不敢當。”顧懷風也對着章繼堯笑了一下,“章将軍特地截我在此,不是就想跟我探讨我的為人吧?”
章繼堯昂頭大笑,“自然不是。”
“都是習武之人,章将軍不妨開門見山,無須如此拐彎抹角。”顧懷風道。
“那章某就直說了。我早就聽聞侯爺大名,仰慕多時特來投奔。侯爺一心為國,但章某卻替侯爺感到惋惜。”
“惋惜?”顧懷風眯起眼睛。
“章某曾有一段時間留于京城,不巧聽到一些傳言。侯爺可是把皇上欽賜的玉佩,掰碎了贈與小侯爺?”章繼堯問。
“那又如何?”
“侯爺這是惹火上身,侯爺可知皇上知道此事以後作何評價?”
“皇上想如何評價就如何評價。”顧懷風道。
章繼堯靠近了點,壓低聲音道“皇上說您,桀骜不馴。”
“哼。”聽到這裏,顧懷風不禁一笑,“那又如何?”
“何如?侯爺難道不懂得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不馴者,殺之。侯爺常年征戰在外,不知京城風雨。這天下沒有永遠的明君,他不殺你,不過是還用得到你。侯爺一心想平蠻夷,但是卸磨殺驢,自古良将無緣白首人間,侯爺愚忠了。”
“章繼堯!”顧懷風厲喝一聲,“皇上殺不殺我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殺了你。”音落,杏花酒的槍頭利刃已經架上章繼堯的脖子,章繼堯并沒有退,而是繼續說道,“侯爺是聰明人,我話中的意思侯爺自會明白。你可以不自保,但是你不能牽連你家裏的人。京城裏如何說侯爺,侯爺自己去聽聽便知。”
“你也是個聰明人,在我的西北大營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你應該明白。”
“章某今天就算死在這裏,也要跟侯爺說。我千裏迢迢趕到這裏,就是為了勸侯爺早日回頭,莫要再一意孤行。人間美景無數,侯爺實在沒必要為了這昏庸的皇帝在大西北荒廢生命。”章繼堯說着,聲音忽然慢下來,抻抻悠悠又意味深長,“有那些時間,多陪陪妻子,豈不更好?”
“顧某自己的事,輪不到你來管吧。”顧懷風握緊杏花酒,心裏卻不斷的閃過付子儀與年幼的小顧情。
“侯爺是不知道株連之法尚在,還是覺得不足為懼?等侯爺哪日回了京城,章某的話你自然明白。”
陳江晚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便去四周走了走,路過城門,顧懷風剛好走遠。天太黑,陳江沒有看清,就去問了問侍衛這才知道乘風侯回來了,就趕緊追了過去。
剛一靠近,便看見章繼堯和乘風侯劍拔弩張。
顧懷風餘光掃到陳江,收了杏花酒。
陳江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章繼堯沒有一點恐懼的神色,反倒顧懷風更顯慌張一些,“回營。”顧懷風道,頭也不回地走了,陳江多看了章繼堯一眼,只見他挑起嘴角,十分嘲諷地笑了一下,也轉身離開了。
“将軍!等等我!”陳江朝顧懷風追過去。
五月份悄悄地到了,終于春回大地,無争換了件薄一點的衣服上朝。但月渚終歸是窩在大陸的北方,一下雨還是讓人不由得心生涼意。
不巧這日就下了大雨,官員紛紛躲雨去了,無争在門前來回踱步,走了四五趟,終于一咬牙快步走了出去,就為了把剛才上朝聽到的趕快說給詹星若聽,生怕自己說得晚了忘了什麽細節。
詹星若平日起得早,又官不至上朝,無事可做,就在太子府讀書練字。皇上為了賞賜詹星若,還特地在太子府的花園裏給他建了個小閣樓,贈了不少名貴典籍。
這小閣樓既然是皇上賜給詹星若的,平時也就極少有人進去,不過就是專門的侍女會過去簡單打掃,書閣乃清淨之地,詹星若要去之前都會沐浴更衣,然後坐上一天。
這日他一擡頭,去看見無争濕淋淋地站在門口,雨下得正大,打散了無争的頭發,又幾縷落下來貼在臉上。
詹星若沒見過無争這狼狽模樣,一時間傻了眼,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快進來。”他道。
“不可。”無争知道詹星若肯定來這裏看書,便直奔書閣,在花園曲曲折折的石橋上走了好半天,整個人都澆透了。
“什麽不可,快進來。”詹星若說着一把拉過無争。
“為何冒雨而歸?”詹星若問道,屋內的香因為無争的進入微微晃了晃。
“我有一個重要消息。”無争剛剛還像一只被澆迷糊的落湯雞,這時候又立刻打起了精神。
“什麽消息?”
“是關于乘風侯的,今早父皇和我們商議的,正是乘風侯的請求。”
“他的請求?怎麽說?”詹星若問。
“乘風侯很少給父皇上奏折,這次卻寫了滿滿一大篇,阿離可還記得之前過去的章繼堯?”
“記得。”詹星若答道。
“乘風侯奏折裏說了兩個人。一個是章繼堯,一個是陳江。”
“陳江?好像聽過。”
無争點了點頭,“乘風侯請求父皇,分了他的兵力。”
“什麽?”詹星若不解道。
“章繼堯才去不久,乘風侯就上奏讓父皇把章繼堯調到東北去。理由是章繼堯歲數太大了,不适合大西北的氣候。”無争說。
“不适應?章繼堯不過四五十歲,正是壯年,這是什麽冠冕堂皇的理由。”
“還有,乘風侯要把陳江也送走。”無争道。
“送哪裏?”
“送給京城。讓陳江到京城來鎮守。大西北就留他一個人。”
詹星若頓時眉頭緊蹙,“理由呢?為什麽要送走陳江?”
“陳江這幾年屢立戰功,乘風侯沒說為什麽要他走,只是極力和皇上引薦。”無争道。
“皇上怎麽說?”詹星若問。
“父皇同意了。”無争緩緩答。
“我有點不好的預感。”詹星若坐下來,“西北戰事正緊,他為什麽急着把人都支走?這簡直就是在……顧懷風可是個聰明人,他明白局勢變了,所以想盡辦法挽回。就怕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什麽意思?”無争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西北戰事緊,皇上可會不知,他竟然還同意了乘風侯的請求。也就是說,皇上早有此想法,乘風侯怕自己功高蓋主,主動分割兵力為了自保。但是皇上既然在如此緊迫的情況下還想分割乘風侯的兵力,只怕乘風侯在皇上心裏的地位,早就不如從前了……”
詹星若低聲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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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斷更了,在這裏送個小劇場補償一下:
衆所周知,其實軍師很喜歡喝酒。
但是又受不了每次一喝酒,就被顧老爺趁機醬醬釀釀。
于是他就趁着顧老爺不在家,自己去拿酒,結果不小心碰翻了一個藏在酒壇子後面的小木盒。
裏面的東西晶瑩剔透,但是碎了一地,已經看不出是什麽了。
軍師預感這個藏着的東西一定很重要,就把碎碴子包在手帕裏帶走了。酒也沒喝,憂心忡忡的過了一夜。
第二天。
一股香氣爬過來,叫醒了詹星若,他睡眼朦胧,坐起來,迷迷糊糊的看着顧情左一趟右一趟。
“顧情?”詹星若輕聲喚。
“軍師醒了?”顧情在他床邊坐下,“我給軍師做了早飯,一會兒下來吃。”
詹星若這才清醒一點,點點頭,想起昨天碰碎的東西,猶猶豫豫的開口道,“顧情,那個…”
“怎麽了?”顧情面帶微笑,早上陽光正好,詹星若一看顧情穿戴整齊,就随口問了一句,“是要出去了嗎?”
“嗯,去見見鄭老板,這批鹽要用他的人運出去。”顧情道,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對了軍師,我可能,中午回不來,要是餓了就叫人給你做,想吃什麽說什麽。晚上給你個小禮物補償一下。”顧情說着輕輕在詹星若額頭上吻了一下。
“嗯…那倒不必了。你去便是了。”詹星若道。
顧情說完便轉身出去了,詹星若吃過早飯,就一直輾轉反側,思來想去實在不知道怎麽開口好,仔細想想認識這麽久,還沒見過顧情生氣。
一眨眼就到了下午,夕陽西下,在屋裏撒上一層暖融融的黃。詹星若最終還是拿來兩壇子酒,放在桌子上,等着顧情回來,都說酒壯慫人膽,詹星若今天就想試試是不是真有這麽一說。
顧情忙活了一天,第一件事當然也是過來看看詹星若,而詹星若擔心了一頭午,再加上中午沒心思吃飯,就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會兒。
見顧情回來了,方才擡起頭。
“軍師怎麽睡在這兒啊。”顧情馬上過去扶着詹星若,“怎麽了不舒服嗎?”
詹星若搖了搖頭。
顧情把他扶到床上,“中午吃的什麽?”顧情問道。
詹星若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的搖搖頭,“沒吃…”
顧情笑了笑,“怎麽,吃我的菜吃的嘴刁了?想吃什麽?我現在去做。”顧情道,剛要起身,手卻被詹星若按住了。
“顧情…我,我想喝酒…”詹星若道。
顧情感覺腦袋一熱,這簡直就是在…
“軍師今天看起來好奇怪啊…到底怎麽了?”顧情回過身,将詹星若壓在身下,詹星若緩緩放平躺下,側過頭,顧情在詹星若眼皮上親了一下。
“顧情…我,”詹星若說着,從衣服裏出那張手帕,展開了給顧情看,沒喝酒卻還是一副要哭的樣子,藏起小半張臉在松軟的被裏,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顧情。
“我…把它弄壞了。”詹星若道,“你要是生氣就…你打吧。”詹星若道。
顧情愣了一下,從詹星若手裏接過那些小碴子。
不禁笑出聲,“打誰啊?”
詹星若皺起眉,一抹紅爬上了耳朵尖。
顧情看詹星若的樣子哭笑不得,把那手帕随手一扔,低下身去親吻詹星若,“我怎麽可能因為一個物件動手打你,軍師怎麽想顧某的。”顧情輕聲問。
“我以為對你很重要…”詹星若道。
“的确很重要啊,但是再重要的東西,也沒有你千分之一,軍師往後可別再這麽想了。”顧情輕輕摸着詹星若的臉,“別說這個東西,軍師哪天就是不開心,想把顧府燒了看個熱鬧,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就給您把顧府上上下下全蓋上幹草。”
詹星若不禁笑出來,“我怎麽可能那樣。”他道。
顧情也跟着笑了笑,“顧某沒說笑,只要你想,我都會幫你去做,在我身邊,不會讓你受一點傷害的。”顧情握着詹星若的手,送到嘴邊,親昵的親吻着。
“那…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詹星若問。
顧情想了想,“是我要送給一位很重要的人,今晚有事求他。”
“那…可有什麽能代替嗎…”詹星若有點擔心,這段時間顧情總是出去跑商,見這個人參加那個會,他怕耽誤了顧情的事。
“沒有。”顧情道,“是孤品,沒了就沒了。”
詹星若垂着眼眸,“那…這可怎麽辦…”
“那顧某只能硬求了,看看交情吧。”
“你想求他做什麽?我能不能幫上你?”詹星若問道。
顧情笑了起來,俯下身,嘴唇摩擦着詹星若的耳尖,輕聲道,“我想給他個驚喜,問問他今天晚上願不願意和我魚水合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