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天劫難逃,命亦有數
五月份,就算是月渚也要告別漫天的大雪了。槍王立在門前,輕輕地嘆了口氣,平日裏他最喜歡的消遣就是在門口擺張桌子,開着門,一邊看雪一邊喝溫好的酒。
槍王有時候會回想,從前的種種往事,自己還年輕的時候尚且害怕死亡,可是越年老越接近死亡,心中卻越是平靜,大概是故人一個個都去了,留着他自己在這人世間,良辰美景無人說。
槍王站了一會,聞到了煮茶的香氣,回過頭便看見飄搖拿着一壺茶過來了。
他剛帶走飄搖時候,飄搖還是個小孩子,一轉眼,現在都與他一般高了,槍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覺得自己年輕不駝背的時候,應該比現在更高一點。
“師父,茶煮好了。”飄搖道,這僻靜的小林子裏,只有飄搖臉上還能看見點朝氣。
“放那吧。”槍王道,一下想起了自己兩位好朋友。
一個是徐景和,一個是喬三娘。
徐景和生前囑咐他,冬酒夏茶,長命百歲。可他自己卻先去了。
另外一位喬三娘,倒是不管那麽多,只管喝酒。一到小雪飄起來,喬三娘準帶着山雞河魚來拜訪,直到喝醉才披着夜色回家。
可是從五年前開始,喬三娘就沒再來過了。
那日槍王左等右等不見人,便打算親自走一趟興師問罪,不成想他趕了一天一夜的路,見到的确實殘垣斷壁和躺在裏面奄奄一息的飄搖。
槍王左右尋不到人,就帶着飄搖回去了。
幾年前喬三娘與他喝酒時就說過,徐景和濫發善心,撿了個小瞎子回家吃大米,還自己出錢給他治眼睛。聽說飄搖的眼睛是被什麽蟲子蟄了一下才瞎的,喬三娘就來了勁,說非要和徐景和比試比試,是他的藥厲害,還是她的毒厲害。
結果一段日子以後,那孩子的兩只眼睛果然都複明了,夫妻倆一人一只治好了飄搖。
再往後幾年,喬三娘嘴裏就老是飄搖,來喝酒的次數也少了。槍王莫名覺得,喬三娘其實有一點做母親的天賦,至于為什麽不和徐景和生一個,他就不得而知了,出于禮貌也從未過問。
槍王撿到飄搖的時候才想起來飄搖根本沒有名字,他也不知道撿回來的是不是喬三娘說的那個孩子。本以為已經救不活了,沒想到颠簸了一路飄搖竟然醒了。
槍王看見那紅色的異瞳,方才放心,這一定就是喬三娘的孩子了。
“小子,你叫什麽名字?”槍王問。
飄搖已經躺在了槍王家裏,一起來看見四周都是陌生了,吓得彈起來縮在牆角。
槍王見他沒說話,也沒難為他,遞了要稀粥過去,“餓了幾天了?先吃點稀的吧。”
飄搖只是呼扇呼扇的眨着眼睛,半晌才開口問道,“這,這是哪?”
“我家。”槍王答,“你不用害怕,我與喬三娘是一個鄉裏的故人。”
“一個鄉裏的……”飄搖想到,一到冬天喬三娘就出去喝酒,說去找老鄉敘敘舊,想必就是眼前這位了。
“您是槍,槍王嗎?”
槍王想了想,沒想到這稱呼都傳這麽遠了,想想自己那滿屋子的槍,便點了點頭。
“你可知道喬三娘去哪了?”槍王問。
“我不知道…”飄搖低下頭。
“那你家為什麽會變成那樣?”
“前幾天,來了一群官府的人…他們,他們把師娘帶走了…”飄搖結結巴巴道。
“官府抓她做什麽?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我,我不知道。”
槍王當然也沒指望飄搖知道,他嘆了口氣,坐下來,掐着手指頭算起命來,手指上上下下間,槍王的眉毛都皺的要擰在了一起,最後嘆了口氣。
“我去看看能不能救她出來。能救出來你就跟她回去,救不回來你就跟着我住。你要是不願意叫我師傅,也可以不叫。”槍王道。
他剛剛算到,喬三娘命裏有一劫,但因為自己并不精通易經之學,資質尚淺,只能算到劫難可化,卻算不到到底該怎麽化,現在還來不來得及。
槍王捶了捶自己的一把老骨頭,又策馬而去。
他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廢墟周圍,可能是前幾天下雨,這幾天又出了太陽,地上的泥被踩完又凝固,像一個個模子一樣嵌在地上。
他蹲下去用手指量了量,那馬蹄的印記格外深。槍王從前家族世代從軍,他見多了馬蹄印,但是就馬蹄的大小來說絕對留不下這麽深的腳印。
情況只有一種,這不是普通的官馬,而是在外打仗的鐵騎,這種馬身上多披着盔甲,士兵也全副武裝,留下的腳印自然更深。
“這不是被帶去官府了,是軍營。”槍王喃喃道。但是他也不能确定,本想如果自己還年輕,有喬三娘那樣的好輕功,就飛進官府的大牢裏挨個門看看。
只可惜他沒有,一把老骨頭年輕時候受的傷太多,現在已經經不起折騰了。他便去調查了一番,只知道有個章将軍的軍隊途徑此地,剩下的便一無所知了。
槍王看着飄搖,難免想起故人,五年的時光一晃而過,中途殺出來一個不着調的顧懷風,跟着他學了兩年槍,順走誅神以後就出去打仗了。
顧懷風走了之後就沒再回來過,槍王嘴上不說,心裏還是有一些挂念。
“飄搖,取紙筆給我。”槍王道。
飄搖點點頭,拿了紙筆便在一旁研墨。
槍王這五年潛心修煉,自诩還算算的準,結果一筆一筆下去,卻算出了不好的事情。
飄搖看着懷風二字便知道這紙上的生辰八字是乘風候的。
“不妙。”
“怎麽了?”飄搖緊張的問。
“懷風命裏有一劫。”
“這…”
“那,那怎麽辦?”
槍王沉默良久,額頭多出一抹汗,一字一頓道“死劫,不可化。”
飄搖睜大眼睛,雙唇幾次開閉,卻不知道能說些什麽。
如今一個月,西北都沒有打過仗,好像天下太平了,風吹得都輕了。
夜晚,顧懷風摸到陳江賬裏,自己背了兩壇子酒。
“小陳江,睡沒睡呢?”
陳江原本是睡了,一聽見乘風侯的聲音便醒了。
“怎麽了?”剛起來陳江聲音有點啞,顧懷風晃了晃手裏的酒。
“出來,陪我喝點。”他道。
“誰跟你喝,我累了,想睡覺。”陳江翻了個身,顧懷風索性直接有進去坐到陳江床邊上。
“啧,小陳江,小寶貝兒。就一次,快起來。”邊說還邊用手推晃着陳江。
陳江在顧懷風的軟磨硬泡下繳械投降了,睡意惺忪地陪着他坐在山坡上吹風,一個哈欠接着一個哈欠。
“幹什麽呀,突然跑出來?”陳江問。
“以前一口一個将軍的,現在對我連稱呼都沒有了?”顧懷風道。
陳江瞥了他一眼,“将軍,為什麽突然出來呀?”
“就是最近挺安穩的,有點後悔當初沒在家多住兩天。”顧懷風低下頭,苦笑一聲,“找你出來分享分享我這桃花酒。”說着把酒遞給陳江。
陳江早聽說過乘風侯喜歡喝花酒,還以為乘風侯是個風流之人,到現在才知道,乘風侯的花酒,原來就是酒而已。
“這是…”
“我夫人親手釀的。”顧懷風那雙目光鋒利的眼睛,竟然在看着酒壇時露出了點點柔情。
“對了。”顧懷風忽然擡起頭,“我上次教你的槍法,還記不記得了?”他問。
“當然了記得。”陳江答。
“練練?”顧懷風站起來。
“沒帶槍出來,怎麽練?”
“樹枝幹什麽的。”顧懷風幾下登上樹幹,踹了兩根樹枝下來。
跳下來操起樹枝便像陳江揮去。
“你懂不懂得怎麽防禦?到處都是破綻!”顧懷風邊說,邊一下又一下超那些破綻戳去,陳江被突如其來的攻擊打得措手不及。
“你可沒說你現在就要打!”陳江本來沒睡醒,現在徹底清醒了。
“敵人打你的時候也不告訴你!”顧懷風道,兩根樹枝摩擦在一起,在黑夜裏綻放出相互碰撞的脆響。
“你不會防守,如何打仗?”顧懷風問。
“我的槍都是你教的!不怕死也随你!”陳江打得起了勁,邊說邊用力一推。
不成想這一下顧懷風的樹枝突然斷了,要不是顧懷風向後一仰坐在了地上,那尖尖的樹梢就要紮到他的喉嚨了,兩個人一瞬間都愣了。
半晌,顧懷風才開口道“我可不是不怕死。”
“你…”陳江看着顧懷風,好像與往日不大一樣,對于大名鼎鼎的常勝乘風侯來說,被吓得坐在地上太狼狽了。
“我從前不怕死。”
顧懷風嘆了口氣,擡起頭看着遠方,慢慢道。
“我從前無妻無子,上無老下無小。我就自己一人,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我剛當兵的時候總吃不飽,我就想,哪天要是死了,死了也好,我就化成那小鬼啊,好好吃他一吃,然後裝一葫蘆的酒,邊喝邊撩小姑娘的裙子。”
他回憶着,嘴角挂出微微的笑容。
“但是現在啊,不行了。我每次打仗,都怕自己再也回不去了。”顧懷風低下頭,“這樣是沒法當将軍的。”
陳江只是呆呆地立着,聽顧懷風這樣說,卻不知道如何安慰,或許這本身就是個死局,生死的賭注,哪是幾句話可以化解的。
“你是個很好的将軍。”陳江開口道,“至少現在為止都是。”
顧懷風擡起頭看了看他,一笑,道“我将來也是。萬事皆有輕重緩急。天下未平,我就不會死。只要我顧懷風在一天,哪個蠻子都別想踏進月渚半步。”說完便昂頭大笑起來,笑聲卻意外地凄涼決絕。
“陳江呀。”笑夠了他低下頭,“還記不記的我兒子什麽樣?你比他大不了幾歲吧?”
“是。”
“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若是能見到他,代我看看他過得怎麽樣。”
“将軍你這是怎麽了?”
“沒怎麽,突然悲春傷秋,都是小事兒,明年春天再回家一趟便好了。”
乘風侯說着,抓起酒壇,對着月亮敬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