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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夏雨知時,故人歸否(下)

“師,師父……”飄搖已經有些年頭沒見過外人來了,那人一身黑鬥篷蓋的嚴嚴實實,飄搖然進去,女人僵了一下,還是将杯裏的酒一飲而盡了。

槍王也有些意外,回頭看了看突然回來的飄搖。

“對不起,我不知道有客人。”飄搖道。

槍王看了看女人,将酒放下。

“沒事,你過來吧。”他把酒杯放下,對女人說,“不如你先休息一會兒?”

女人只是笑了一聲,沒說話,點了點頭。

女人戴好面紗,與飄搖擦肩而過,飄搖不自覺的側目看着,總覺得這女人十分古怪。

“師父。”待女人出去後,飄搖在槍王身邊坐下來,将終焉遞給槍王,槍王微微皺眉。

“怎麽在你這?”他問。

“我受顧老板之托……送它過來。”

門外淅淅瀝瀝的小雨把樹葉打得油綠。槍王兩指并攏在終焉的槍頭摸了摸,“這麽深的劃痕,顧成淵到底拿它做什麽了?”

飄搖低着頭,低聲道,“打仗。遇見了,拿着諸神的人。”

槍王一頓,将終焉拿起來揮了揮,“我以為諸神跟那臭小子一起埋了呢。”槍王說着,不知為何忽然一笑,又不知為何忽然停下動作,門外的雨忽然大起來,噼裏啪啦撞在房檐上,飄搖只是靜靜地坐着,老槍王背對着他默不作聲,許久,飄搖才聽到一聲微微的嘆息。

月渚的天也不見得很好,這幾日陰雲密布,為了防住章繼堯,太子府大門外面看着沒什麽區別,裏面的房間卻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尤其是顧情養傷的地方。

其實一想到要再次讓顧情踏進自己的家門,而且好像短時間還走不了,無争就憋屈得直嘆氣,本來想随便給顧情個地方住就行,但是詹星若說其他側房不安全,萬一半夜有刺客進來,防不勝防。

“那怎麽辦?”無争問。

“讓他在最最不可能的地方休息。”詹星若道,無争一皺眉,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果然不出他所料,等他再回想起來這些糟心事情的時候,已經連人帶東西打包到側房去睡了,太子府的正殿留給顧情。

無争嘆了口氣,安慰自己,成大事者,要有胸懷,古話說,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有容乃大,有容乃大。”無争一邊在嘴裏不停地念着,一邊拿着小扇子蹲在火爐前煎藥。

旁邊的侍女忍不住笑出來,無争看了她一眼,侍女立刻低下頭。無争無奈地一嘆氣,煎藥這個工作,也是詹星若強制他做的,說其他人煎藥他不放心,一定要無争親自來。無争雖說從小嚴于律己,生活作風正派,不奢侈荒淫,也不揮霍浪費,自問對朝政也是盡心盡力。

但是,是真的沒熬過藥。

堂堂太子,熬藥這種事,還是不用親力親為的。

無争拿着扇子,被藥味熏了一個多時辰了,欲哭無淚。他轉頭看剛才那個侍女,然後招呼道,“過來一下。”無争的聲音還是文質彬彬的,并不讓侍女很害怕,加上無争心裏委屈得緊,說話還帶着點無奈的請求,侍女笑了笑,走上前去了。

“你幫我看看,這算不算好了?”無争問。

侍女低頭去聞,卻被無争伸出手攔下來,無争一伸手差點碰到侍女,想要收回,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別離它太近,你就在這聞聞罷。”

侍女苦笑,“太子殿下,這樣奴婢也不知道啊,要不您叫太醫來吧。”

“哎。”無争嘆了口氣,“罷了,叫太醫。”無争道,一想到太醫來了肯定也會追問一番,太子殿下怎麽親自做這種粗活,他又要昧着良心編一堆瞎話給太醫聽。

無争從小到大都沒撒過謊。

一想到這些都是拜顧情所賜,就恨不得把剛煎好的湯藥倒在顧情臉上。

另一邊,太子府正殿內,詹星若剛打了一盆溫水,小心的給顧情擦臉,顧情的嘴唇還是沒什麽血色,詹星若揪心得皺起眉。

濕熱的汗巾剛一碰到顧情,顧情就一側頭,喉嚨裏發出低沉又模糊的聲音,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詹星若松了口氣般,穩穩地接住顧情的目光,也看着他。

顧情一睜開眼睛便伸手去摸詹星若的臉,詹星若微微低下頭,讓他夠到。顧情滲着虛汗的指尖碰到詹星若的臉,微微嘆了口氣,“怎麽感覺軍師又瘦了……沒休息好嗎?”顧情虛弱地問。

詹星若搖搖頭,“一兩天能瘦哪裏去,別瞎想了,我不用你擔心。”他道。

顧情苦笑,收回手,“也是,我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說罷,他雙目滿是哀愁地閉上了。

詹星若從小到大都話少,除了在分析問題的時候一串一串地說話,其他時候都不怎麽張嘴,更別提說好聽的話安慰人了。

排兵布陣詹星若倒是說的頭頭是道,一到和顧情對話的時候,他就總是拿捏不好分寸,明明想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卻老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這幾天日夜不休地照顧着顧情,顧情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害他緊張得以為顧情救不過來了,隔半個時辰就去檢查檢查顧情還有沒有呼吸,一晚上都是趴在顧情床邊睡的,只是這些顧情都不知道。

想來顧情問一問,也是正常的,但是自己就是習慣性地反駁顧情。

詹星若嘆了口氣,照顧病人已經夠讓人憔悴了,深深的自責和與顧情交流的障礙,更讓他頭痛,難倒聰明人的總是那些最簡單的問題。

“顧情,你要是真的擔心我,就快點好起來,給我做東西吃。”詹星若坐到顧情床邊,突然開口道。他別過頭不看顧情,半天才又道一句,“現在看來,太子府的飯菜,不如顧府好吃……”

他說完停了半天,也沒聽見顧情有什麽反應。詹星若心裏又是咯噔一下,回想自己剛才竟然叫一個身負劇毒的人起來給自己做飯吃,好像于情于理都不太好。

詹星若已經黔驢技窮,于是便破罐子破摔地回過頭,只見顧情早就睜開眼睛,正眼淚汪汪地看着他。

詹星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說對了,還是說錯了。他敢面對自己的心,敢面對無争,敢面對世人的目光,敢負起責任,敢為了他挑戰權貴,敢披荊斬棘去昭告天下自己心有所屬。卻偏偏不敢面對顧情。

“你,你怎麽了?”詹星若問。

顧情摸到詹星若按在床邊上的手,輕輕地牽住,“軍師離我這麽近,我心跳好快,有點難受。”

詹星若臉一紅,有點生氣,虧自己剛才還那麽緊張,原來顧情是嫌他靠得近了。

“那我起來便是。”詹星若道,剛要站起來,就被顧情抓住了,他起得猛,顧情一下用了太大的力氣,竟然咳嗽起來。

“軍師,我不是,這個意思。”顧情邊說邊咳嗽,詹星若趕緊彎下腰來扶住他,讓他慢慢躺下,卻被顧情環着脖子抱住了,顧情輕輕地把詹星若的頭壓下來,然後自己擡起下巴,用嘴唇在詹星若額頭上碰了一下。

詹星若的耳朵頓時燙了起來。

“如果我活下來了。以後一年四季,一日三餐,我都做給軍師吃,一直到我老得下不了床為止,一生一世,永遠都做你喜歡的菜給你吃。”顧情柔聲道,眼淚從眼角無力地滑下去,詹星若只愣愣地聽着,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誰跟你一生一世。”他道,從顧情懷裏掙脫出來,看着顧情又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一炷香以後,詹星若的心跳才算恢複了正常,他長舒一口氣,輕輕握住顧情的手。

“那說好了……”

天空好像含了一口水,就是憋着不下雨,空氣悶得厲害,詹星若怕顧情喘不過氣,便問侍女借了把小團扇,給顧情扇風。

門外無争剛好端着一壇子滾燙的湯藥過來,手隔着濕手帕都燙的通紅,無争放下藥,趕緊把手捏在耳垂上。

“輕點放。”詹星若一皺眉,朝無争比了個別說話的手勢。

無争剛要抱怨,嘴都張開了,話卻全部咽了下去。

“他還沒醒?”無争小心翼翼的走過去,輕聲問道。

“剛才醒了一下,又睡過去了。”詹星若扇着扇子答。

無争看了看詹星若手裏的小扇子,想着自己認識詹星若這麽多年,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待遇。

“那,趕快讓他吃藥吧。”無争說。

“一天一夜沒吃東西,直接喝藥還不都吐出來。”詹星若道,無争想想也在理。

“那怎麽辦?”他問。

詹星若想了想,“那就麻煩太子再跑一趟,熬點稀粥過來。”

無争實在是忍無可忍,“阿離,我堂堂一個太子,”話到一半,卻看見詹星若格外真誠的目光,詹星若看着他,微微點頭,“無争,拜托你了,我只信任你。”

“我堂堂一個太子,”無争無可奈何地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喪氣地說道,“救人是應該的。”音落便不情願地轉身去熬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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