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無情太苦,情深是孽
河燈光火星星點點,顧情将河燈推出去,側過頭,微笑着問,“你也是偷偷出來的?”
女孩帶着遇見了同謀的竊喜,點了點頭,水靈靈的眼睛映出波光蕩漾的河水。
“姑娘這麽晚還不回家去,令尊要擔心了。”顧情道。
女孩撇了撇嘴,剛剛閃爍在她眼睛裏的光芒漸漸弱了下去。
“家父才沒時間理我。”她道,“他太忙了。不陪我,又不準我自己出來。”
“你也要多理解他才是。令堂不在,他一個人既要照顧你又要養家。沒精力顧及你也是難免的。”某一個瞬間,顧情的呼吸突然費力起來,他心一驚,用力地吸了幾口氣,顫抖的呼氣聲隐沒在了晚風裏。
“你還挺會說話的。”女孩笑,眼睛黑亮眉毛濃密,說起話來還帶着點異域的調子。
“姑娘過獎了。”顧情眨了眨眼睛,望向悠悠蕩蕩的長河。
“我倒沒有怨我父親,我當然知道他是為了我好。父親在意山河社稷,一心想扶正朝堂。你既然是讀書人,我說這些你應該懂吧?”女孩問道。
顧情一驚,笑笑道,“略懂一二。”
“家父說現在正是國家的緊要關頭,他一睜眼睛就去上朝,一去就一天不回家。我已經很多天沒和他一起吃過飯了。你說這天下,是不是要亂了?”女孩用手撥弄着岸上的草葉,若有所思地問。
顧情輕輕嘆氣,這天下何時太平過呢,“你父親把你保護得很好。”顧情道,“你父親可能不想你擔心這些。無論外世如何,他都會把你保護好,你的世界永遠是太平的。”
“話可不能這樣講。”女孩道,“你一個讀書人,目光這麽短淺可不行。”
顧情笑了笑,“那姑娘可有高見?”
“應該心系天下,我也是月渚的子民,難道就因為我是女人,月渚興亡與否就與我無關了嗎?并不是吧。”
“你父親教你的?”顧情問。
“算是吧。父親在朝中做大官,我家的宅子卻比那些比他品低的還小,下人也少。”女孩說着,朝顧情做了個鬼臉,“不然我也溜不出來。多虧了父親的兩袖清風。”
顧情被她逗笑,點了點頭,風踏着河面帶着微涼的水汽,讓顧情心底灼燒的仇恨和絕望微微的平息了一些。
“月渚有令尊這樣的官員,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女孩得意地笑了笑,“以前父親常帶着我和母親來這裏,從母親死後我們就再沒來過了。感覺父親沒有從前那麽親切了。”
“令尊也需要療傷。”顧情道,想起自己也曾一家三口來到過這裏,說不定和女孩那一家拜過同一尊佛,不知道佛看見了現在的他們可會心生憐憫。
“嗯,我明白。我理解他。”女孩又笑道,“等你病好了,我讓父親舉薦你,你也來朝中做官。”
“我?”顧情指着自己。
“嗯。”女孩點點頭。
“先謝過姑娘好意,我就不必了。”顧情道。
“為何?”女孩不解。
“小生學疏才淺,況且早已病入膏肓,只怕不能為大業鞠躬盡瘁了。”
女孩頓了頓, “我父親認識很多禦醫,總有一個能治好你。”
“顧情不必擔心小生了。”
女孩看了看顧情,一不小心便陷進了顧情深邃的眼眸中,愣了神。
“誰,誰擔心你了。”女孩別過頭道。
顧情一笑,想到女孩子還真是莫名其妙地喜歡害羞,回頭想了想,回憶起詹星若通紅的臉,指尖還留着詹星若頭發柔軟的觸感,嘴唇也還記得詹星若蜻蜓點水般的親吻。
顧情不由得笑了笑,溫柔如徐徐春風。
“那,你叫什麽名字?我還沒有問你。”
“我嗎?我姓顧名情。”顧情道,想一想,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這也不算是秘密了。本來還作為小禮物送給軍師的。
“那我,那我以後就叫你情哥哥,這樣行嗎?”女孩聲音突然溫柔下來。
顧情第一次讓人這麽叫,也有點不好意思,只能笑笑點頭,“可以呀。”
話音剛落,遠遠傳來呼喊聲。
“小姐!小姐你在哪!再不回去老爺要生氣了!”
女孩像個兔子一樣豎起耳朵,緊了緊鼻子,不情願地站起來,“怎麽趕在這個時候想起我來了。”
“叫你回去?”顧情問。
“是我家的下人,來找我了。一共就那麽兩個下人,全用來看着我了。”她不開心道,“情哥哥,我今天要走了,我們還能再見嗎?”
顧情的身上已經沒力氣了,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他只得擡起頭,“有緣就會再見。”
“那可不成。”女孩道,“五天之後我們還在這裏見,行不行?”
顧情側過頭,“我盡力過來。”
“給我個信物。”女孩紅着臉伸出手,顧情一愣,“可是我身上什麽都沒帶呀。”
女孩有點着急,下人的呼喊聲越來越近。
“就你那個木頭釵吧。”她道。
“這可不行呀。”
“怎麽不行,五天後你來見我,我還給你便是,又不是要你的。”
顧情摸了摸木頭釵,想起那日顧府,無争說,詹星若這釵本來是想留給心上人的,結果被他給要了去。
現在想想,詹星若這釵應該也算沒給錯人。
“這是顧某的護身符,給不得呀。”
女孩沒辦法,着急的一跺腳,“小氣。”她道,說着在自己腰上拽了一下,只見一個粉色的小荷包被拽了下來。
“這個給你!”她扔到顧情手裏,顧情接住,捧在手裏看了看。
“就一個啊!下次見我還給我!好好吃藥!不可以死啊!”她邊說邊轉身朝着下人那邊去了。
“到時候見,情哥哥!”她揮手,看見荷包被顧情接住了,臉上的笑容便又挂了上去。顧情握住荷包,也和她揮了揮手。
女孩身上仿佛帶着小鈴铛,踏着一串歡樂的又清脆的聲響消失在了人海裏。
顧情費力的站起來,他張開手,手心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粉色的小荷包上拴着一個玉墜,玉墜上刻着一個小小的“章”字。
燈火悠悠,老槍王嘆了口氣,“夜已經深了,你當真要現在就走?”
喬三娘笑了笑,“我一向趁夜而行。”
“你回來只為了殺人,我奉勸你莫要再讓雙手染上鮮血了。”
“你明知道我不會聽你的。”喬三娘笑了一聲,“怎麽,後悔了?是後悔把你兩個兒子送上戰場了,還是後悔放了我?”
老槍王點點頭,“若當真要說,我的确後悔當初放你出來。”
喬三娘冷笑一聲,“世人皆可有愛恨情仇,怎麽我喬三娘就不能有?”
“我并不是那個意思。”槍王道。
“我憑愛憎殺人,閻羅王要問便任他問。如果這次的人殺完,我還能活着來見你,我可以考慮幫你在京城讨點好酒。”喬三娘正說着,卻聽見了輕輕的扣門聲,飄搖走進來,喬三娘立刻別過了臉。
飄搖看了看他,又轉向槍王,“師父,詹軍師還是想見一見你。”
老槍王無奈地搖頭,“叫他進來。”
詹星若早就等在了門外,聽槍王召喚便快步向前,身着粗布麻衣卻難掩風度翩翩,喬三娘已經多年沒見過這樣玉樹臨風的公子,上一次這樣的人出現,還是那有些文文弱弱的徐景和。
想想自己身邊竟是些不解風情的彪形大漢,喬三娘不免多看了詹星若兩眼。
“老将軍,晚輩姓詹名離字星若,是月渚的軍師,特來請見老将軍。”
“唉。”老槍王擺手,讓人都出去,飄搖退下了喬三娘卻饒有興致地賴着不走。
“介紹就免了。”老槍王道,“你千裏迢迢差點搭上性命,來找我究竟所為何事?”他問。
“顧情身中劇毒,傷口潰爛,全身無力,月渚的太醫全都束手無策,他讓我來找您。”詹星若道,喬三娘微微直起腰,黑色鬥篷下的眉毛皺在了一起。
“我又不會看病,是我那徒弟的本事,你問他便是了。他去就去,不去就不去,老夫不管。你千裏而來,若要是只為這事,便可盡早回去了。”
“還有一事!”詹星若道。
“老将軍隐居多年,可還願聽晚輩把廟堂之事說與一二?”
槍王擡眼看了看喬三娘,望她似乎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
“如今亂臣當道,內亂不休,外戰不止。重稅重窯,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我月渚已哀鴻遍野,亡國不過江山易主,在這樣下去,我們怕是要亡天下啊。”詹星若低下頭,額頭捧在地板上。
“如今奸臣掌權,皇帝不理朝政,唯有太子一心想還天下昌明。可唯一的軍隊,就只有大西北一支,皇上不與太子虎符,蠻夷大軍壓境,月渚已危如累卵。”
老槍王打斷他,笑了一笑。
詹星若不明就裏,擡起頭,皺着眉。
“這是給我派了個馮唐過來?廉頗老了,吃不下了。”老槍王擺擺手,又道,“還有,你要明白,不是朝廷不用老夫,是老夫自己決定要走的。你千裏而來,我剛才說過了,飄搖你可以帶走,早些回去吧。”
喬三娘撇了老槍王一眼,覺得無趣,便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