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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約定之期,意外之遇(下)

夜風吹拂着,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落華寺只有信徒在燒香拜佛,少了來玩耍的孩童和瑩瑩的河燈,顧情微微苦笑,這才像他記憶裏的落華寺。

他轉了幾個門,才找到第一次和章溪嬈相見的地方,顧情走過去,每一步下去都像踩在了棉花上,頭重腳輕,他沒看見章溪嬈,本想四處轉轉去找她,但身體實在不允許,他只能在河岸坐了下來。

哪知剛一坐下,就聽見了噠噠的腳步聲,急促而輕快,顧情還沒回過頭,就被一雙手捂住了眼睛。

章溪嬈的手涼涼的,一下感受到了顧情的雙目的微熱,觸碰到顧情的暧昧感覺一點點清晰起來,章溪嬈抿着嘴,笑道,“情哥哥,猜猜我是誰?”

顧情本想把她的手拿下來,但是一想到是姑娘的手,還是把手放下了。章溪嬈在他身後笑着,又道,“情哥哥還記得我的聲音嗎?”

顧情聽她說這兩句話,和普通的北方姑娘并無兩樣,但是那天他明明記得,這女孩說話帶着異域的口音。

“你來了?”顧情雖然看不見還是回過了頭,章溪嬈松開手坐到他身邊去。

風吹起顧情的頭發,水波映着月光,世間萬物一瞬間都變得溫潤如玉,變得和月光一個顏色,然後通通溜進了顧情的眼睛裏。

章溪嬈望着顧情,直到顧情轉過頭來看她,她才慌張地躲開。

“你父親又不在家了?”顧情問。

“應該是吧。”章溪嬈聳聳肩,“他這幾天太忙了,我也不确定他什麽時候回來什麽時候走。抓住我再說抓住的。”她燦然一笑。

“這樣啊。”顧情點了點頭,從衣服裏摸出那個粉紅色的荷包,“小生既然已經如約而來,這荷包,就請姑娘收回吧。我留着姑娘的東西,成何體統。”

章溪嬈被顧情說的一愣,沒決定收不收回來,心裏倒先不是滋味了,她本就想顧情收着她的荷包,以為她這情哥哥既然能來赴約,也就是與她心意差不多的。

沒想到顧情卻趕着要還給她。

“你,你還給我做什麽?送你便是送你了,不行嗎?”章溪嬈問。

顧情抿嘴笑了笑,“當然可以,只是……”顧情想說,只是他已經有心悅之人了,可是人家姑娘又沒明說什麽,他這樣主動說,多不禮貌,顧情想了想沒辦法,只好無奈地收下了。

“姑娘為什麽想再見小生呢?”

“嗯……”章溪嬈想了想,“我就想跟你聊聊天,這河風夜色,聊起天來舒服。”

“上次聽你說,令尊在朝中做官多年,已有一座府邸,那姑娘既有這樣的好住處,在家裏吹風不是更舒服。”

“家裏面規矩太多了。而且沒人能跟我敞開心扉地說話,下人都畏手畏腳的。”章溪嬈嘟嘴道。

“他們畢竟是下人,難免的嘛。”顧情笑了笑,兩人閑聊沒幾句,顧情忽然在她的聲音裏又隐隐聽出了異域的口音,時而有,時而無,斷斷續續的,湊不成調子。

“姑娘是本地人嗎?”顧情問。

“怎麽突然問這個?”章溪嬈道。

“就問問,我是外鄉來的。”他道。

“我聽你說話倒聽不出來你是外鄉的,說實話,我覺得這裏的人說話都差不多。你是聽我聲音才問的吧?”章溪嬈甚是機敏,反問顧情道。

顧情也不掩飾,點了點頭,“有一點。”

“難聽嘛?”半晌,章溪嬈才小心翼翼地用中原話問道,異域的口音被隐得一幹二淨。

“嗯。”顧情點頭。他覺得十分熟悉,卻怎麽也沒法從小姑娘零碎的話語中捕捉到完整的調子。

“我小時候跟爺爺住過一段時間,父親說這邊打仗,他沒時間管我,太危險了,就讓我去爺爺那裏。但是我那時候很小,我不記得什麽了,父親和爺爺都經常對着我說好多話,但是我根本聽不懂呀。”章溪嬈禁不住一笑,“我就知道,打仗來,打仗去。後來父親說反賊鏟除了,天下太平了,可以接我回家了。”章溪嬈話音未落,只見顧情的臉色忽變。

她的笑僵在嘴角,慢慢地收了回去。

“情哥哥……你,怎麽了?”她頓了頓問。

顧情搖搖頭,強扯出一個笑,點點頭,問道,“然後呢?”

“然後我就和父親回來這裏了。我小時候不太愛說話的,一來是我很怕爺爺,所以在爺爺身邊的幾年,不怎麽說話,二來是回來這邊,我說話的聲音就怪怪的,別人好像也不太願意與我玩。”

章溪嬈嘆了口氣,“不瞞你說,我雖是個小姐,但是我一不會刺繡,而不會作詩。但是我會騎馬,還會射箭。都是當年爺爺教我的,想忘都忘不掉。”

“忘了做什麽,你這樣與衆不同,是你的優點。”顧情道。

“哪有呀。”章溪嬈靠過去,在顧情耳邊道,“要嫁不出去了。”她微聲道,放松戒備後脫口而出的異域口音,一整句“要嫁不出去了”忽然闖進顧情的腦海,撞開了關着風雪的記憶大門。

很久很久以前,乘風侯帶着年幼的他上戰場時,他躲在乘風侯身後,看他與俘虜交談,那是顧情第一次見到胡人,身材高大,皮膚黝黑,身上裹着獸皮,脖子上挂着獸牙和獸骨,眼睛下方還畫着奇怪的花紋,他們目露兇光,說着聽不懂的語言,時而低咒,時而咆哮,與野獸別無二致。

兇悍而強壯,是胡人給顧情留下的第一印象,沒想到多年後再聽見胡人的話,竟然來自這樣一個單純又幹淨的姑娘嘴裏。

顧情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見寒光一閃,喬三娘不知何時趕到這裏,抽出彎刀便向兩人砍去。

“小丫頭拿命來!”

顧情想立刻站起來,但傷口卻狠狠地把他拽在了地上,章溪嬈還沒經歷過這種事情,一剎那間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自然沒有任何動作,顧情出去本能,抓過章溪嬈用身體護住了她。

只是片刻之後,那本該落在他身上的刀卻沒有砍下來。顧情擡起頭,只見詹星若穿一柄長劍接住了喬三娘的胡刀。

“軍,”顧情剛要開口,卻想到這小姑娘還在身邊,不能給她聽見了詹星若的身份,便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你怎麽來了?”顧情問。

詹星若不但自己來,還帶了一群侍衛,那些侍衛立刻把喬三娘圍住。詹星若沒有回頭,只趁着這空檔把手臂上的衣服向後一甩。

“天涼,披上。”詹星若道,話音一落邊側身沖入戰場。

喬三娘一身夜行衣,在詹星若認出她之前便認出了詹星若,那天聽見詹星若喊了槍王幾聲老将軍,喬三娘就特意留意了這個年輕人,看他眉目清秀,潺潺弱弱的,沒想到還挺有力氣。

她冷笑一聲。

“人家兩個卿卿我我,原來還有人在這偷看着。”喬三娘邊說邊向詹星若揮刀過去。

詹星若當然不會理會,只是剛剛覺得喬三娘很像當日所見的女人,結果喬三娘就開口說話了,詹星若本以為喬三娘不會說話。

“你是當天在槍王那裏的?”詹星若問,兵器碰撞,銀光閃爍。

“關你什麽事!”喬三娘道。

喬三娘雖善于用毒,但兵器上也就普普通通,被詹星若猝不及防地接了一劍,震到了手腕,一時間有些拿不穩胡刀,打了幾輪下來就有些吃不住了,侍衛看準時機集體圍過去。

“切。”喬三娘一咬牙,知道形勢不利便散了一把毒,黃色的粉末瞬間飛揚在空氣裏,等衆人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喬三娘早就消失不見了。

詹星若這才回過頭去看着顧情。

兩人只對視了一眼,詹星若便把目光移開了。

顧情把手放開,章溪嬈卻一直低着頭在他懷裏不肯出來,還不等顧情問,便忽然抽泣起來。

“哪都別去了,快回家吧。”顧情對她說。可章溪嬈只是哭,什麽都不回答,顧情看了看詹星若,卻只接到了詹星若冷冰冰的目光,想要解釋,卻不知道如何說起,索性就把自己猜到的當着詹星若的面直接問了。

“姑娘,你父親是誰,家在哪裏,我們送你回去?”他問。

章溪嬈抽抽搭搭地擡起頭。

“令尊可是章太尉?”顧情問。

詹星若一聽,立刻轉過頭,微微蹙眉,震驚之情盡顯。

章溪嬈也一愣,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們送你回去。”顧情道,“阿離。”他擡起頭來,詹星若還沒被他這樣叫過,應得有些不習慣。

“怎麽?”

“那人應該不會再回來了,讓侍衛送她回去吧,你我,不方便。”

“我明白。”詹星若點點頭,給侍衛比了個手勢,幾個侍衛領命,便帶着章溪嬈回家去了。

章溪嬈剛離開顧情幾步,突然又大哭起來,顧情想起來過去看看,可是傷口的疼痛讓他連站起來都格外吃力,詹星若擺擺手,“我去吧。”他道。

章溪嬈轉過身來,不住地哭,詹星若到她身邊,蹲下去,輕聲問,“為何哭?”

章溪嬈并不認得詹星若,但知道詹星若剛剛救了她,詹星若對姑娘家的目光還是很溫柔的,章溪嬈擡頭看了看他,哭聲才漸漸平複下一點。

“我不知道為什麽有人要殺我。”他道。

詹星若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章溪嬈的頭發,“別害怕,侍衛會把你安全送到家的。”

“我,我,”章溪嬈被輕輕的一安慰,忽然更加委屈,又哭起來,“可是我連累了情哥哥。”她道。

詹星若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叫顧情,還愣了愣。

“他沒受傷,沒關系的。”詹星若道,又補了一句,“他不會怪你的。”

章溪嬈眨着眼睛,睫毛上的淚水一閃一閃,她帶着哽咽,聲音忽然放得很小,拉住詹星若的袖子。

“那個,請問,你和情哥哥,是好朋友嗎?”

“是。”詹星若答。

章溪嬈的聲音放得更低,她踮起腳湊到詹星若耳邊,又問道:

“那,情哥哥他,有心上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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