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君已新婚,我心夜雨
喬三娘的動作快,離開客棧,沒多久就趕到了老槍王家,踹開門的姿勢和前幾日踹客棧時是一樣的。
老槍王已經有些日子沒見過飄搖了,正自己給自己煎藥,聽到門響,不用猜就知道是喬三娘來了。
“我這門也一把老骨頭了,你再這麽踹它,就用不了了。”老槍王端着藥出來對喬三娘說道。
“我管你。”喬三娘還是一樣的蠻橫,把從客棧喝剩下的酒撂在桌子上,“背了一路累死了,給我熱熱。”
“你怎麽又來了?人殺完了?”老槍王接過酒問道。
“沒有,讓那天來你這的小白臉給擋住了。”
“小白臉?”槍王念叨了一遍,才想起來,“哦,你說那個孩子。怎麽,你還跟他交過手了?”
“看着挺瘦的,勁倒不小。老頭,我問你,那人到底是誰?”喬三娘問。
“啧,怎麽說話呢。”老槍王上一次聽人這麽叫他還是十多年前,顧懷風來拜師學藝的時候,“好像是月渚的軍師,你在中原這幾年,知道的勝仗,都是他打的。”
“呦,來頭不小呢。”喬三娘一笑。
“國士無雙,少年可期啊。”老槍王感嘆。
“他旁邊還有一個男的,正和那小丫頭卿卿我我。你徒弟就是被請去救他了吧。”
“嗯?”槍王不解,哼聲問。
“我去殺一個小雜種,正看見她和另一個男的在河岸上,動手的時候被那小軍師給攔住了。”
“嘶……是,是去救他了。什麽叫我徒弟,你自己收養的孩子。”
喬三娘忙把飄搖的話題避過去,“讓他別白費力氣了,治不好的。”
“怎麽?”槍王問。
“哼,那毒是我的,我自然聞的出來,這天下只我一人能解,其他人都是白費心血。”
“聞名的毒師,就是不一樣。”老槍王笑着點了點頭,“那你又為何要下毒于他?”
“不是我下的。”喬三娘道。
“這天下還有第二人有這毒?”老槍王一問,喬三娘才反應過來,她皺起眉想了想,一個人都臉忽然浮現在她腦海裏。
“有,我給過一個人。”她緩緩道,“章繼堯。”
喬三娘的記憶裏關于章繼堯的片段,總是刻得最深的。
章繼堯臨行前,喬三娘把自己的毒怎麽抓,解藥怎麽配全都告訴了章繼堯,怕他在漢人中遇到危險,留給他保命用。從那一刻起,喬三娘對章繼堯已經毫無保留了,也再也沒有對付他的殺手锏了。
“此毒極惡,所用之人,一旦受傷流血,傷口就會潰爛不止,直至死亡。不到萬不得已,萬不可用。”
臨行前她對章繼堯反複囑咐着,章繼堯在她額頭上輕輕的親吻以示承諾。
喬三娘把玩着老槍王家的酒杯,想起往事,不禁冷笑,“那孩子犯了什麽錯,要章繼堯對他下這麽毒的手。怎麽,怪他勾搭了自己女兒?”喬三娘問道。
“哼,都是命運。”老槍王沒回答,只冷笑一聲。
“飄搖走的時候,我叫他把修好的終焉帶走了。就是給這個孩子的。”老槍王道,喬三娘忽然坐直了身體。
“給他?他是什麽人?”
“他是顧懷風的孩子。”老槍王答。
喬三娘一愣。
“你回去的那幾年,一定聽說過這個人吧,乘風侯顧懷風。”
“我聽過。”
“他的誅神,是我做的,槍法,也是我教的。”
喬三娘皺起眉,“你為何要這麽做,你下了戰場,我以為你已改過,我與你相交多年,你為何還要屠殺我族人?”
“正如你所說。我悔過了,我不再上戰場。但我的過錯是因為我葬送了我的孩子,葬送了那麽年輕的生命。我還是當初和你說的那句話,保家衛國,何錯之有?我身為将軍,就該征戰沙場。”
“哼,可笑。”
“彼此。”老槍王搖搖頭,“你自己也知道那都是先輩的仇恨,若你們真的打進來,這一輩本能安居樂業的百姓,豈不無辜遭殃。他們又不能決定祖先做了什麽,既然你們要打,那我就要守。你我本就對立。”
“冥頑不靈。”喬三娘把酒杯一摔,“喝你這些年的酒,我定會悉數奉還。不送。”她道,凳子還沒坐熱,便轉身又跳了出去。
槍王搖搖頭,自己默默地收好了桌子。
和老槍王大吵了一架,這倒沒什麽。主要是過往的那些瑣事,又纏上喬三娘的心頭。
她本就不喜歡征戰,但族人一直都在打仗,為了奪回百年前被占去的土地,但這世界本就弱肉強食,有些事情,如果歷史要那麽推進,憑誰都阻止不了,這點喬三娘明白。
雖然她明白。
喬三娘嘆了口氣,倚在樹枝上,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心血來潮想給徐景和炒兩個菜吃,便像那些婦女一樣,挎着框出去逛,不巧卻遇上了将軍大婚。
路人皆跪下來,喬三娘也不想惹是生非,就随着他們一起跪下來,只見那八擡大轎的流蘇一晃一晃,前面高頭大馬上紮着紅色綢緞的,竟是章繼堯。
兩人茫茫人海中不知為何竟對視了一眼。
章繼堯忙別過頭。
夜晚,兩人都不約而同的來到前不久相見的樹林裏,喬三娘也不知道自己在抱有什麽希望,她急着去見章繼堯,見到他的時候卻發現他還穿着喜服。
“大将軍,真好看。”喬三娘咬牙切齒道。
“公主,對不起。”章繼堯低着頭。
喬三娘苦笑,“你不應該和我解釋解釋嗎?不解釋?”
從上次見了章繼堯開始,她便慢慢回憶起當初一起在黃河邊的往事,想到那些年幼時真摯而堅定的約定,想到那單純的感情足矣抵禦她對鮮血和戰争的恐懼。
如果人一生為感情奮不顧身的機會只有一次,喬三娘已經用完了。
她不敢給徐景和什麽承諾,不敢答應他什麽事,也不敢真的懷一個孩子給他。
“我想要更高的權位,我需要她。”半晌,章繼堯道。
“你不愛她,等你權位到手,我去殺了她便是。”喬三娘道,“你大可不必為難。”
“不是。”章繼堯拒絕道。
喬三娘頓了頓。
“怎麽?哪裏不對?”她問。
“你,”章繼堯搖了搖頭,“我們已經有孩子了。請你放過她吧,也放過孩子。”
有孩子了。
孩子。
像一道晴天霹靂,從喬三娘的腦海中炸過去,她愣了愣,眨了眨眼睛,忽然輕聲問道,“為什麽?你不是,和我約好的嗎?”
“公主……”章繼堯低下頭。
“我不行嗎?”喬三娘又問了一遍,沒有罵人,沒有歇斯底裏,竟意外的溫柔而軟弱,眼淚奪眶而出,她自己卻不知道。
章繼堯別過頭,只又重複,“對不起。”
“好。”喬三娘點頭,“錯就錯在,我當初愛上你。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親我的時候,我多大嗎?”她柔聲問。
“十五歲。”章繼堯回答。
喬三娘冷笑,“你還記得。”
“記得。”
“那錯就錯在十五歲了,就是那年錯了。”喬三娘不知道在自言自語什麽,片刻後她把眼淚抹了抹。
“十五歲,情窦初開,最容易犯錯,別讓你的孩子,也犯錯。”
“嗯。”章繼堯只是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我從前幫了你那麽多,讓我再幫你一次。”
“什麽?”
“十五年後,我去會會你的孩子。等她十五歲了,我再去殺她。”喬三娘冷冷道。
夜風侵襲,喬三娘裹緊了衣服,夏天的風竟然也涼飕飕的,早知道就應該多穿點再出來,她躺在樹枝上,看着月亮。她其實也不是那麽想殺人,再往前想想,也不是那麽想和槍王吵架,再往前,也不是那麽想風風火火地打仗收複失地。
她目前為止的一生,淺淺地回憶起來,到處都是莫名其妙,到處都是逼不得已,她不知道怎麽一步步走到現在,無論是她的父親也好,身份也好,章繼堯也好,總有什麽突然出現,把她的未來安排好。
唯一的一點意外,就是遇見了一個愣頭愣腦的徐景和。
但是不意外的是,徐景和同她生命中所有其他東西一樣,都離她而去了。
她現在只有一輪明月和壺中酒。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爬上了樹梢。
太子府的采光極好,顧情想到這一日軍師要送自己走,便天一亮就起來了,他從詹星若旁邊的房間起來,書卷落了一地,詹星若一看便是又通宵寫着什麽,顧情這幾日一直見詹星若寫個不停,每次寫完就收進去,他放書卷的架子太大,顧情也不知道他具體在寫哪個。
在加上沒經過人同意,看人家寫的東西,總是不好的,顧情也沒多看。
這日見詹星若睡得香,便能想到,昨夜肯定是寫寫東西不小心睡着了。
顧情彎下腰,想幫詹星若收拾收拾。
眼睛卻一不小心掃過了卷軸,只簡簡幾個字,卻觸目驚心,顧情把卷軸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其他的卷軸,內容差不多,不過是對變法的內容修修改改。
顧情驚得睜大雙眼,不知說什麽是好。
正在這時,門前傳來一陣狂亂的拍門聲。
“阿離!”是無争急切地呼喊着。
詹星若從睡夢中驚醒,只聽無争隔着門便喊道,“阿離!今日父皇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