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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番外5——顧母(中)

天黑了。

到了黃德家門口,顧情緊張的深吸了一口氣。

“不知道母親還認不認得我,十多年了。”顧情對詹星若道。

“夫人看不到,怎麽認得你。倒是你,可還記得夫人的臉。”詹星若道。

顧情一愣,往事在他腦海中紛飛起來,“有點模糊了。”顧情一笑,又抿了抿嘴。

黃德先進去看了一眼,道“顧夫人已經睡下了。要麽二位先進屋歇息一下吧。”

“好。”顧情點了點頭,和詹星若一起走了進去。

黃德的家雖然陳設簡單,但是寬敞幹淨,一個長相清秀甚至有些孱弱的少年,怯生生的從屋後探出頭,“阿雲,出來見過顧老爺詹軍師。”呼道。

少年低下頭,低着頭走出來。

“犬子,黃阿雲。”

“見過顧老爺,見過詹,詹詹詹軍師。”黃阿雲說着,忽然結巴起來,一抹紅爬上耳朵尖。

“軍師見笑了,軍師大名天下皆知,犬子也是崇拜者的一員。”黃德說。

“無礙無礙。”詹星若笑了笑,“你好,阿雲。”他對黃阿雲道。黃阿雲擡起頭,驚的竟愣住了,片刻之後紅着臉跑開了。

“軍師莫見怪,犬子性格一向如此,不知道怎麽跟你交流,他其實,很懂事。”黃德說的有些為難,嘆了口氣。

“沒關系。”詹星若搖了搖頭,“看得出來。”他道。

顧情四周環顧了一下,發現只有一臺織布機,“只有一臺織布機?”顧情問。

“是,賤內織布,我拿點軍隊的糧饷。大兒子已經成家了,阿雲是小的。”

“這些年照顧母親,辛苦了。”顧情道,自己的母親已經雙目失明,自然做不了針線活。

“顧夫人也不閑着,她去私塾做先生,是村裏出名的女先生。夫人眼睛雖看不見,腦子裏卻記得牢。”

顧情垂下眼,笑了笑,他隐約的記得,母親就是這樣要強,愛折騰。

“夫人還釀酒,家裏的桃花酒都是夫人釀的,顧老爺,嘗一嘗?”

顧情一愣。他轉過頭看詹星若,詹星若對他一笑,握住他的手,“嘗一嘗。”他道。

顧情點點頭,黃德帶他去院子裏打酒,就在他母親的房前。黃德提着燈,搬下壓壇子的石頭。顧情站在屋子前,手指輕輕的拂過門。

詹星若也跟了過來,黃阿雲還是躲在門框後面遠遠的看着。

“來搭把手。”黃德招呼道,黃阿雲才走出來,一起開了酒壇子。

“剛釀好的,還沒喝呢。這個時候正正好。”黃德說着,忽然聽到嘩啦嘩啦的開鎖聲。

“這麽晚了還開酒做什麽?”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響起,那人打開門的瞬間,往事便瘋狂的撲面而來,盲杖噠噠的打在地上,付子儀與顧情擦肩而過,她停下來,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有客人?”付子儀問。

“嗯。”黃德點了點頭。

“啊,那真是抱歉,打攪了,要打便打吧,嘗嘗我的手藝。”付子儀一笑,“客人慢用,我就先回去了。”他剛一轉身,忽然被顧情抓住。

“娘。”顧情顫抖道,那一個字含在嗓子眼裏燙的發疼,十多年沒呼喚過的一個字,顧情沒想到自己還能這般脫口而出。歲月一眼望穿十年秋水,百般磨難翻天覆地後,他竟又看見了母親的臉,好像又看見了最初時候,一切尚未被摧殘時的美好,母親是老了,但是依舊健康的活着。

付子儀被他一叫,驚的挑起了眉毛,那雙眼睛,雖然看不見了,卻還是努力的張大。付子儀轉過身,用手一點一點試探着去摸顧情的臉。

顧情俯下身,握住付子儀的手,“娘,是我,情兒。”顧情輕聲道。

付子儀的手停在顧情臉上,沉默半晌,兩人猛地擁向對方,顧情把付子儀緊緊摟在懷裏,付子儀的肩膀與顧情比起來,顯得又窄又瘦小,她在顧情懷裏哭的一抖一抖。

“你和你父親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付子儀擡起頭道。

“娘都看不見我。”

“瞎了這麽多年,我摸的出來。”付子儀一邊說一邊抹掉顧情的眼淚,“別哭,哭了就不像你父親了。”

“對不起。”顧情握着母親的手,“我會替父親好好照顧你,以後。”

付子儀笑了笑,“只要你還活着,就已經是對我最大的恩賜了。可惜懷風看不見,那時候他總是和我說,希望你健健康康的長大,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安安穩穩的度過一生。”她摸着顧情的臉,“這麽多年,你受苦了。”

顧情抱着付子儀,搖了搖頭,“沒有,娘,我很幸福。”

“可已有妻子?”付子儀問。

“…”顧情一頓,“還沒有孩子。”他道。

付子儀一笑, “進來,和我好好聊聊天。”她道。

顧情轉過頭去看身後的詹星若,詹星若看着他們母子相認,想着顧情終于填上了生命中的一個大缺口,也忍不住落淚,他的想法何嘗不與顧母一樣,希望顧情能夠幸福,能夠安穩。只是問題又回到一開始,他是個男人,男人和男人,是無法孕育下一代的,他們的感情,要燒就轟轟烈烈的燒,燒到百年之後化作兩捧塵土,再無其他。

“去吧。”詹星若只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顧情點頭,便和顧母進屋去了。

詹星若轉過身,心裏不禁一涼,不知緣由的失落起來。

“軍師,随我來吧。”黃德道。

“嗯。”詹星若點頭。

黃德把詹星若帶到一個收拾的幹幹淨淨的房間裏,詹星若走進去,在床邊坐了一會,疲憊感襲了上來,他唱呼一口氣,躺了下來。

過往很多年,他還在太子府的時候,忙碌了一天最期待的就是上床躺着的時刻,無論是在客棧還是在人家,只要能睡覺的地方詹星若都能立刻睡着。

只是今天卻不一樣,他躺下來,望着天花板,久久合不上眼。自從和顧情走了以後,每天身邊都躺着另外一個人,一睜眼睛,一擡手,就摸得到夠得着。顧情有時跑商,夜晚沒法歸來,詹星若就不自覺的一天比一天睡的晚,連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已經沒有顧情的體溫和懷抱就睡不着覺了。

詹星若忽然想,如果顧母要顧情娶妻生子,顧情會怎麽做呢,他會拒絕嗎?還是會怎麽樣…

詹星若仰躺在床上,用胳膊擋住眼睛,他竟然想到顧情或許可以納妾,但那算什麽呢,沒有妻子,卻要納妾,妻子的位子是他想占着的嗎?詹星若不知道,他本也不這麽想,他只是覺得,如果是伴侶,他只想要顧情一個人就夠了,所以他也希望顧情能只有他一個。

但是這種自私又與初衷相悖的想法,他沒法對顧情說出口。

第二天一早,詹星若難得的早起了。他四處看了看,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的,看了看房間裏也沒有別人來過的痕跡,忽然想到,黃德肯定另給顧情安排房間了。

詹星若坐起來又躺下,把自己藏到被子裏,不知道在難過什麽。

忽然,門咚咚的想起,詹星若一個激靈坐起來趕過去開門,他猛地拉開門,見到的卻是一臉震驚看着他的黃阿雲。

“詹,詹詹詹軍師,家,家父請您去吃飯。”黃阿雲結結巴巴道。

詹星若長呼一口氣,自己的狀态實在是丢盡了人。

“好,我馬上就去,麻煩你了。”他道。

等詹星若熟悉完畢,走到大屋,所有人都坐齊了。

顧情本在付子儀旁邊坐着,見詹星若來了,趕緊起身給詹星若拉了把椅子。

付子儀感到兒子忽然離開,微微皺了皺眉。

“你就是情兒說的那位朋友吧。”付子儀問。

詹星若一愣,點了點頭,應聲道,“是,顧夫人。”

“情兒說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來,上我這邊坐。”付子儀怕了拍自己旁邊的另一把椅子,詹星若看了看顧情,沒有坐顧情那把。

“當年,多謝你,沒有你,也沒有情兒今天。”付子儀道,“他都和我講了。”

“您言重了。”

“哪裏。是個好孩子啊。情兒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啊。”付子儀感嘆道。

詹星若低下頭,不知道心裏是酸是甜,都沒意識到付子儀看不見,只自顧自的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吃過飯,付子儀叫顧情陪他出去走走,顧情應了。詹星若轉身回到自己屋裏,還沒走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回過頭,被顧情一把拉進旁邊的夾層裏,黃阿雲拿着菜路過,沒看見二人。

“你幹什麽?”黃阿雲剛走,詹星若問道。

“我想你了。”顧情道。

“不是天天都見面嗎。”詹星若皺起眉,嘴上這麽說,但他心裏何嘗不是呢。

“不一樣,我跟母親說換身衣裳陪她出去,争取了點時間來。”顧情雙手按在牆上,逼着詹星若看着他,一點點湊了上去,詹星若擡起頭,兩個人在房子逼仄的小夾縫裏接了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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