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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陸征帆确實受傷了,好在沒有刀傷,所以千帆把一瓶褐色液體立他面前:“自己揉吧——這裏是我和一個朋友合租的,很安全。對了,我要不要聯系你的人?”

陸征帆解開衣服扣子,一邊手拗到一個角度就彎不了了。千帆看見,走過去幫他。

“這裏也受傷了?”千帆替他解扣子,直到看見他胸口時才覺得哪裏不對。

不是,這沒有什麽不對……兩個大男人光膀子坐一起聊天也沒什麽。只是,如果不是先前對他存了那麽點奇怪的想法……

千帆替他扒了衣服,掩飾性地幹咳,演技拙劣:“那什麽,你那邊手怎麽了?”

陸征帆試着動了動,機械又緩慢,倒吸一口氣,說:“剛才沒感覺,現在很疼。應該是折了。”

應該?千帆坐過去看他的手,已經開始腫了,某位置像剛蒸熟的饅頭,透亮飽滿,不過是紫紅色的。

千帆起身去拿了一個小籃子,又坐下,捧起了陸征帆的手。

陸征帆一言不發地看他動作娴熟地處理。

“呃……我就是臨時處理下,林爺的人也許會在醫院找你。”

看他發窘,陸征帆一下來了興趣,促狹一笑:“你在不好意思嗎?”

“怎麽會。”低頭認真地包紮。

“那你怎麽不敢看我?”

“大爺,你的臉需要包紮麽?需要的話我這裏材料很多。”千帆沒好氣地下手,果然把陸征帆弄疼了。

陸征帆當然記得他先前忽視忽略某種陌生情感的打算,但他覺得逗眼前這人特好玩,大概因為缺失童年,以及裝正經多年壓抑了的天性一下子掙脫了牢籠,占了上風,陸征帆張嘴上瘾了:“我這臉多好看,包了看不見你不是會難過。”

“臉皮厚得金剛鑽也穿不透——哪有男的說自己好看了。”

“不好看嗎?我認識的女孩都這麽偷偷說。”

千帆一手托着他手臂,一手繞繃帶:“偷偷說你怎麽知道。”

“知道,我入侵了她們聊天小群。”

千帆動作一頓,剛想翻他一個白眼,就看見陸征帆靠着沙發朝他笑:“其實我是一個黑客。”

他的白襯衫敞開,露出精壯結實的胸膛。腹部沒有梯田一樣排列的肌肉,卻充滿力量感和誘惑力。而且他懶懶地靠着,從上往下看着千帆。皮帶扣折射頭頂的燈光,他自然地分開兩腿,任由千帆擺弄他受傷的胳膊,這姿勢怎麽看怎麽覺得在勾引人?

千帆喉結滾動了下,壓下心裏某種隐秘的渴求,配合說:“其實斯諾登是我叔叔。”

陸征帆突然大笑,笑聲清朗不會誇張。他喃喃感嘆:“你真有趣。”

千帆沒聽明白,不過他沒問,他得趕緊把他這破胳膊包紮好,因為他感到自己在臉紅了。

簡單迅速處理了傷口,千帆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半。他拍拍手提着藥籃子站起來:“我幫你叫人來接——還是你今晚要在這?”他中間停頓有幾秒,其實他明白後半句完全沒理由詢問。萍水相逢,身份懸殊,怎麽想也知道兩個人生活在平行世界裏,以後不可能有交集,今天扮演了出手相救的角色,明天就該是路人了。

可為什麽還多此一句?難道就為了心裏暗自生長的渴求嗎?

我缺愛嗎?千帆把東西歸位,裝作自自然然地看陸征帆,等他回答。

“我的手機一向在助理那,我沒有他們號碼。”陸征帆聲音疲倦,斜斜靠沙發。

千帆難以置信地看他,WTF?!沒有手機?他不是當大官嗎?不帶手機?沒事,身上肯定有定位……

發現了千帆在他身上梭巡的視線,陸征帆再結合對方表情猜了猜,他笑說:“想什麽呢,小說看多了?我身上沒裝高端電子産品。”

千帆在心裏龇牙,暗自竊喜,用無奈的語氣說:“那這樣,隔壁的房間我收拾收拾,今晚你睡那。”

最後,躺在餘小魚床上的是千帆,陸征帆說在陌生人的房間和陌生的床之間他選擇床。千帆睡前想着這句饒舌又奇怪的表達。

陸征帆是什麽意思啊?

他的生物鐘是淩晨一點多開始犯困,今天瞌睡蟲附體了,竟然沒多久就睡着了。

呼吸平穩悠長,但很快就開始不穩了,他又陷入一個夢境中。

夢裏,他由一個人抱着坐在那個人腿上,他記得那單薄胸腔的心跳和對方胳膊的力度,那是他哥哥。他哥哥輕輕撫他胸口,哄他睡着,嘴裏說着“別怕別怕,哥在,他帶不走你。”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東西敲擊地板的聲音,接着是那東西拖過地板的摩擦聲,雖然不尖銳,但令人很不舒服。他哥的胳膊收緊,單手把他抱起來,另一只手抓緊了一段木柴。他雙手吊着他哥的脖子,雙腿夾着他的瘦弱的腰肢,生怕掉下去。

腳步聲和摩擦聲漸進,那聲音帶着一股不把他們當回事的氣勢,耀武揚威地靠近,然後黑暗房間乍亮,那個人拿着棍子把門劈開了。

空氣裹挾着酒味撲面而來,他把臉埋在哥哥的胸前,躲開突如其來的亮光。

“兔崽子找死!把你弟弟帶過來!不然打斷你的腿!”那個人惡狠狠地說,并且大步邁上前。

千帆只覺得耳邊掠過一陣風,他哥哥抱着他躲開劈下來的棍子,用還沒他胳膊粗的木柴抽那個男人的腿,在男人滿嘴酒氣的罵聲中跑了出去。

他的臉貼着他哥的側頸,一雙眼睛驚恐地望着身後揮着棍子追趕他們的男人。

三舅姥爺!這世界上有這麽醜陋又猙獰的人嗎?因激動咒罵讓那張臉紅得油亮,張着的嘴是滿口黃牙,噴着能薰死一窩蒼蠅的臭氣,頭發虬結泛着油光擰在一起。眼白處是怒張的紅血絲,當他瞪着你就像有一張血紅的網要把你罩住。

千帆害怕起來,他抱緊了哥哥發抖:“哥,他來了,來了!”

千帆醒來之前,腦海裏還盤旋着那雙紅色眼睛。他當然知道眼睛不是紅色的,只是那滅頂的恐懼感放大了紅色。

看看手機,才六點。

所以這夢做了幾個小時?不是的,夢很快就做完,陷在其中仿佛能地老天荒。

未接來電有餘小魚的,他沒想回撥,因為才六點,敬業的餘小魚不能吵醒他的老板。

他又躺了片刻,一個挺身,找了條褲子套上,去自己房間。

陸征帆還在睡,如他想的那樣,陸征帆睡覺也是老老實實一本正經的樣。“像一片棺材板。”千帆想。他拿了鑰匙和錢包,出去買早飯。

回來時,陸征帆站在客廳,瞧着自己的胳膊。

“感覺如何?”千帆放下手機鑰匙錢包這些雞零狗碎的東西。

“感覺身體零部件被重組了一般。”陸征帆按着肩膀走過來,看一眼透明塑料袋裏的食物,“我不吃韭菜。”

“那你吃饅頭好了。不知道你吃什麽,我随便買了一些。”

那哪裏是随便,種類起碼有十種。

餘小魚撞門而入時就看見兩個人悶頭開吃,氣氛安靜到詭異。

“好啊小帆子!你帶男人回來過夜了!誰以前字正腔圓地說自己絕不能忍受跟陌生人在一個屋檐下的!”

你有沒有被包養的意識……為什麽放着金窩不呆三天兩頭往你的狗窩跑?千帆臉上拉下三條黑線,拿着咬一半的包子看餘小魚。

“你好,昨晚出了點狀況,所以千帆帶我回來。馬上就有人來接我了。”陸征帆語氣平緩和潤,仿佛他對千帆以外的人說話就是這樣的。

千帆握拳放嘴下幹咳:“那什麽,魚哥,你又忘記什麽東西了?”

“我不是來八卦的嘛!昨晚林大爺去店裏了?我還聽說陸征帆也去了?哎喲他們咬起來沒有?陸征帆你看見沒?我老板說陸公子的長相能迷倒男女老少是不是真的?還有店裏人說小a後來被姓林的帶走了是不是真的呀?——帆啊你怎麽傻了不會說話了?”

“你好,我是陸征帆。”

餘小魚用食指指了指自我介紹的男人,又以目光詢問千帆,得到肯定的點頭後,餘小魚張大了嘴巴叫一聲。千帆恨不得把手裏的包子整個塞他嘴巴裏!

丢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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