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誠然,自己要是在陸征帆的位置上,遇到一個前一秒還在店裏幫林爺和他洗牌,下一秒就救了被林爺追殺的自己的年輕人,都要留個心眼的。那陸征帆又為什麽這麽大膽要留在他家過夜?
這個千帆沒問。他低着頭笑︰“陸局真是小心駛得萬年船,我看過去像跟林爺一道的人麽?再怎麽我也得找個長得不寒碜我的老板跟啊。”
這小子竟然還有心說笑?陸征帆搖頭大笑︰“想不到你……”他竟然也有說不出話的時候。
車開到千帆住的樓下,千帆下車前陸征帆喊住他︰“以後別陸局陸局了,我也不在那位置上了。我比你大吧,不介意叫我一聲帆哥。”
“哎喲這,我真是太賺了吧?”千帆也不矯情,“行啊,多個大哥怎麽也不是壞事,更何況是這麽牛的大哥。”
“得了啊,趕緊上去收拾收拾自己吧。瞧你那衣衫不整的樣從我車下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咱們來了次車震呢。”
千帆耳尖又蹿紅了,剛想說什麽反駁,陸征帆的車平穩地滑出了幾米遠,一溜煙跑了。
這麽吊兒郎當的不是陸征帆的人設吧?千帆想︰“這跟傳聞裏的完全不一樣啊!這不是能開玩笑能說笑麽?哪個孫子說他凡人勿近的氣場和高冷倨傲的氣質了?”千帆搖搖頭上樓,扶着腰一步步挪,太慘了。
他難得在晚上九點就入眠了,剛睡着沒多久,那個夢如約而至。
夢裏虛晃着陌生的影像,那些影像是浮動的紅男綠女,他們密密匝匝圍繞着一間都是酒氣的屋子,幹什麽呢?快散開快散開,被圍得水洩不通的沖天酒氣燻得他在夢裏都想吐出來。
等等,我的哥哥在哪裏?
千帆的意識附在一個幼童的身體裏,他知道自己被一個胳膊夾帶着走,那胳膊油膩又惡臭,他啊啊叫了幾聲,換來了幾個巴掌。
“叫喪啊叫!給我老實點,我是送你去享受!別不識好歹!”
他是被攔腰夾帶的,所以腦袋懸空朝下,他在頭暈眼花時,先聽見幾下虛弱的拍門聲,接着看見了拍打着柴房的一只手掌。那是他哥哥啊。
他年幼的哥哥一聲聲叫着“弟弟”一邊着急地拍門,踹門,千帆看見灰塵從門框掉落,緩慢柔軟地落在實處,時間仿佛被拉長,哥哥的聲音,哥哥的動作,他拼命伸長雙手的畫面,都變成了單位為分的一幀幀畫面。柔軟的灰塵落地,可是那扇門巋然不動,盡職地阻隔兄弟倆的告別。
門是幾條木板釘成的木門,有一處兩指寬的縫隙,千帆死死盯着那個縫隙,看見他哥哥的眼楮裏有滔滔的淚水。
他哥哥哭喊已經破音了︰“弟弟!弟弟!把我弟弟還給我!還給我啊,啊——”
男人腳步停了下,惡狠狠罵︰“昏過去了還能爬起來叫!就是欠打!等我回來死定了!”
千帆大聲喊了幾遍“哥”,夢裏夢外一起喊着,激烈的情緒使他醒了過來。
脖頸和頭發裏一片汗岑岑,他如渴水的魚張着口喘氣,很多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個模糊的真相︰他有一個很愛他的哥哥,有一個酒鬼爸爸,他是被他爸爸賣掉了,他哥哥為了保住他遭盡毒打。
雖然那幾年他已經猜到了,可是對于哥哥的信息少之又少,他們原來住在哪裏?或者可以去買了他的那戶人家問?
可是買他的那戶人家在哪?
那戶人家有院子,院子有井,冬天很冷,他睡在柴房,同居的還有雞鴨。(那時候農村多數燒竈,養許多雞鴨,暮色四合時,就把雞鴨往柴房關。)
他是價值約等于雞鴨的存在。
對于買他的人家是什麽環境,他只能想起來這些了。
窗外是兩三點星辰,星河淺淡,孤孤單單,就像此刻的他。
來時孤孤單單,睡着醒着孤孤單單。天空很深邈,襯得他渺小,放大了孤單。
那之後幾天,本來說再約他的陸征帆沒有消息了。
千帆把家裏冰箱吃空了,這才準備出去采購些什麽。他剛把門帶上,就看見陸征帆上樓來了,一身昂貴的高定西裝,手裏還提着食盒,和逼仄昏暗的樓梯十分不協調。
千帆穿着一件二杆梁背心,衣擺還卷邊了,發黃了。下身穿一條及膝格子睡褲,褲腰的帶子沒系上,沒精打采地垂下來。人字拖是這一身穿着的标配,所以陸征帆看見他的腳趾頭不自在地蜷縮了下。
“你要出去?”陸征帆的聲音在樓梯響起。千帆想,可真好聽啊,骨頭都酥了。
他發現,對陸征帆,他有一種神秘的特殊的情感,與生俱來,自自然然地想親近他。一看見他心裏就有一種異樣的快樂和輕松。
如果說他不長的人生就像一塊塊青磚鋪成的,每個縫隙都浸着苦難和冷漠,怎麽擦都擦不掉了;那麽陸征帆的出現就像縫隙裏生長的嫩草,那麽與衆不同那麽欣欣向榮。每一次分別與再見将那份思念和快樂一分一寸地鑿入靈魂裏,就像那草根無聲地用力地紮根在縫隙裏。
這是古人常說的白首如新,傾蓋如故,還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兮?
千帆收回神,搖搖頭,嘴裏卻說︰“啊是,要出去買點吃的。”
陸征帆笑了笑︰“那正好,我帶了吃的,我也還沒吃,一起吧。”
陸征帆很自然地坐到上次坐的位置,他沒有四處打量這個放個屁就能崩了腳後跟的客廳,為兩個人打開食盒,分配好了就一起開吃。
“一頓飯就想打發了我?”千帆指的是陸征帆之前說的“感謝救命之恩”。
陸征帆說︰“你說說我應該怎麽感謝。”
千帆順口一提︰“這不,我剛失業,帆哥要不要……”
“是不是這麽巧?我剛好缺司機。你如果不介意的話,幫帆哥開車怎麽樣?”
千帆臉色變了變︰“啊,我當然不介意。不過,帆哥你怎麽知道我有駕照?”
陸征帆嘴角是神秘的笑,用高深莫測的口吻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自然是先了解了你一些事。”
“了解”二字說的輕巧,千帆卻聽得一肚子不爽︰“陸局這是叫人調查我?”
“不是調查。”一聽千帆換了稱呼,陸征帆竟然有些慌。深深地看千帆一眼,陸征帆說,“打算長期交往的人我得知道他一些基本情況。”
像陸征帆這樣的人,小心駛得萬年船習慣了,他的謹慎和堤防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稀疏平常,他的城府與算計就是如影随形的行為,要掩飾或者壓制還非得刻意為之。不比千帆餘小魚等,得絞盡腦汁才建成城府一角。
千帆心思急轉,把自己和陸征帆的環境對比了下,嘆氣說︰“行了,我知道了。是我較真了。”
“還有,別再陸局陸局的了,我離任了。以後記得是'帆哥'。”
不明白他怎麽那麽在意我對他的稱呼。千帆暗忖。
看對面的年輕人走神走得毫不遮掩,陸征帆彈他額頭︰“想什麽呢,對着我一大男人吃飯也能笑得龇牙咧嘴。”
千帆左手按着額頭,裝腔作勢地說疼︰“你怎麽打人啊?”
“這哪是打?哪天叫你看看什麽叫打人。”陸征帆這話的語氣隐隐含着一絲得意兩三點炫耀和四五道英雄的豪邁。
只要是面對了千帆,他就換了個人似的。或者說,他的天性就自然而然地釋放,全無保留和克制。他那引以為豪的進退有度,那人前人後的算計打點,還有不随随便便說笑的性格,都跟虛張聲勢的紙糊似的,在千帆面前一掃而空了。
他說了“長期交往”就是長期交往,他還想看看,這個人究竟有什麽特殊之處,竟然叫他乍一相見就能抛棄固若金湯的城府,三番兩次地推翻他對陌生人的戒備和警惕。
這太違背陸征帆的行事風格了。
但這世上,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大概就是這樣了,打一見面起,說第一句話開始,投緣與否,合眼緣與否,似乎就由看不見的感覺決定了。或許日久見人心,或許長期磨合才知道合不合适,但陸征帆很清楚,他打交道過的很多人,他都本能地将他們打入“一面之交”的黑屋子裏。
唯獨千帆,他覺得有趣,可親,還想着“長期交往”。
千帆觑他隐隐得意的神色,拆他的臺說︰“那麽那天是誰叫林爺的人追得躲在牆根啦?”
陸征帆臉上并無愠色,相反是一種很複雜又悲傷的表情,他低下頭吃飯,半晌才說︰“以後有機會,我會告訴你關于我的一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