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那頭電話挂了,一個抓着手杖的老人立在漆黑的窗前,夜風将他空蕩蕩的衣服灌滿,衣擺狂躁地舞動。他搖頭說︰“養不熟的狼啊,一個個都要離開我。怎麽越長大就越不聽話呢。”他失望地嘆氣︰“父親可不想對你們兇哪。”
老人疲倦的眼神裏閃過一道狠戾的光,轉瞬即逝。他拿起電話,吩咐︰“讓老六準備準備。目标是——他們的大哥……時間是這次任務之後……對,幹淨,不要留痕跡。”
他挂了電話,幹澀的嗓音喚了個人名,一個低眉順眼的老管家站在門口。
“怎麽陪我說說話的人也沒有——對了,小松那孩子呢?”
“回老爺的話,在山頂那處宅子關着……”
葉老腳步停下,若有所思地說︰“他啊一人頂十個,單口相聲說得溜,熱鬧。哎呀年輕就是好——可就是不聽話,極不聽話,得管教管教。”
老管家在他身後半米遠亦步亦趨跟着,附和道︰“您說的是。”
一彎殘月隐于黑雲之後,夜空黑的不見一點星辰,黑夜隐藏了一切醜陋,一切目的。所以見不得光的計劃在這個黑夜裏悄悄啓動了……
一個小時前,陸征帆聯系助理梁晟,暫停收集陸謙的線索,他聯系不上葉松了,目前的處境也不方便聯系葉松,讓他暗地裏聯系,打探葉老的動作。
他的助理訓練有素,兩個人默契十足,分頭行事。
一切安排妥當,千帆就來了。
千帆不知道他風風火火趕過來的路上,陸征帆進行了一番最徹底的計劃重組。
可以說,離開葉老前培養自己的力量,這個在幾年前,陸征帆已經在暗地裏部署了。他是個有遠見的人,他不可能一直依附于葉老的勢力。自己的弟弟他還是希望靠自己找到。
當條件成熟,他可以尋一個由頭先休息,再慢慢疏遠,然後離開葉老的控制範圍。這節骨眼他不想節外生枝。
千帆是那根枝,已經生了。那就自己折下那根枝,不能讓葉老發現。
但凡他有一絲一毫的留戀,那都将成為他的軟肋。他不護着自己的軟肋,難道剖開了暴露給對手嗎?
即便目前太倉促,一切都難以确定,陸征帆還是想抓住千帆。他擔心他一逃再逃,再而衰,三而竭,最後溜之大吉了。他幹脆一鼓作氣留住他,後面的一步步來。
夜裏,他抱千帆在懷裏,懷裏是一團說不出來的安穩與祥和,好像這麽多年,所有的辛苦與漂泊都有了終點。那顆飄飄忽忽的心終于沉靜了,被千帆接住。
“你要?拿去。”陸征帆在心裏偷偷地說,又摟緊了千帆。
兩個人的身形仿佛是為了契合對方而生長的,千帆依在陸征帆懷裏,沒有一點的不舒适,他的手掌覆在陸征帆的手掌上,而陸征帆的手輕輕搭在他肚皮上,所以那一塊皮膚暖烘烘的。
千帆幽幽道︰“很舒服。”
“這樣就很舒服了?”陸征帆壞笑着,用某部位頂了頂千帆,這個暗示太明顯。
“……你打住了啊。”
陸征帆在他耳垂咬了一下︰“你臉紅什麽呢,我可什麽都沒說。所以你想了什麽不該想的東西了?嗯?”
千帆往前挪,企圖逃離身後的束縛,又被撈回來,固定在胸前。陸征帆在他肩窩低低地說︰“別動別動,長夜漫漫,我本欲求不滿,你再這麽擦槍,很容易走火的。”
“那我幫你用手弄出來。”
陸征帆只想過過嘴瘾,沒想到實在的傻孩子聽進去了。他給自己的話噎面紅耳赤。他捏了捏千帆的肚皮,命令道︰“睡了啊。你來的正好,我明天需要你幫忙。”
眼下能幫他的,就只有千帆了。助理接近不了他,葉松不得自由。
淩晨一點,陸征帆的手機震動了。
他反應敏捷地把手機握在手裏,先看了一眼身邊的人有沒有被吵醒,确定他還在安睡,這才悄悄地起來接聽。
這是個只有一串數字的來電,一個老人的聲音在電話裏說︰“注意老六,保命要緊。”然後那個電話就挂了。
陸征帆對着“嘟嘟”聲說了句“謝謝”,然後面色凝重地站在窗口,冷風吹得他頭腦無比清醒。
電話是老管家打來的,這是救他一命的電話,老管家不過是為了還人情,陸征帆救過老管家的獨子。
老六是誰?為什麽不直接下手做掉我,還非要等這件事之後?是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當年的證據?也許,真就我一個人知道他做過的事。陸征帆又想,不能魚死網破。那老狐貍送走了家裏人,唯獨留下葉松,就因為猜到我顧忌葉松,不敢對付他……
那如果,我交出去的證據只足夠讓他一個人一蹶不振而不是整個葉家呢?
陸征帆的想法太大膽太危險。因為這麽做就意味着他要重新篩選證據,以及排列組合它們,以便信安處或者其他部門的人調查起來,不會牽出更多的內容。
這辦法很蠢耗時太久,也許他還沒布置好,他就被老管家說的老六幹掉了。
曾經,他也有過義憤填膺的時刻,當他知道葉老的所作所為時。但那種忿恨與不平被時間慢慢沖淡,被一個個任務肢解,他就漸漸麻木。他沒有為民除害的崇高理想,但他不願意助纣為虐。他消極地執行每一個任務,以找到弟弟為代價。
那麽這麽多年,弟弟在哪裏?
他不信葉老沒有辦法找到,哪怕是死了,葉老也能找到他。
除非……陸謙是葉老手裏對付他的底牌。
一想到這個,陸征帆就不由得發抖。他很久沒有過悲憤的感受,上一次有那樣的感受是夢見陸謙吸□□,死了。
陸謙,千帆,葉松……陸征帆從未有過矛盾。他掐着眉心,沉默了。
一雙手搭上他肩膀,千帆的手伸向窗戶,關上了窗,把寒風阻于窗外。千帆問︰“是不是遇到不好的事?”
陸征帆沒開燈,他轉過身,借着卧房床頭那點微弱的光看對面年輕人,他的眼楮那樣漆黑與深邃,藏着看不見的星星。
沒等到陸征帆回答,千帆自己說︰“你不願意說我就不問了——不過現在應該休息,明天還有事不是?
“小帆,你的家人,兄弟,愛人……比方說這三者有矛盾,你得三選一,你會怎麽選?”
千帆一時腦大,沒想到有生之年他遇到了“女朋友和媽媽同時落水,你該先救哪一個”的升級版問題。這太操蛋了好嗎。千帆馬上想到這個跟自己有關,于是他帶着私心回答︰“我沒有家人了,兄弟的話,餘小魚他一個人絕對沒問題,況且他已經有伴了,所以我選愛人吧。”
“是嗎?”陸征帆替他攏了攏外套,他說,“我有個家人,我找了他許多年,我知道他還在世上,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找到他,你大概不明白那種感受,日複一日地在大海裏撈針,失望多了,也就不知道絕望是什麽了。”
他的語氣是濃重的疲憊,還有一些不甘。沉默後,陸征帆抱了抱千帆︰“不說了,我們進屋吧。”
千帆卻拉住他,給兩個人沖了壺熱茶,擺出了促膝長談的架勢︰“帆哥說吧,我想聽。”
“死小孩,大晚上的喝茶。”陸征帆笑罵完,繼續說,“我那個兄弟除了長得好看就一無是處了——你別笑,他要不是長得好看我估計他會被人揍一千一萬次。可是他很仗義,也很三八,我以前在他家老宅沒少被他告狀。可是那時候我們訓練,我被罰不準吃飯時,都是他偷偷給我送飯吃。唔,有一次,他還被我的教官發現,慘遭連坐……”
陸征帆敘述的聲音很低,兩個人在靜谧的空間裏生出“相依”的感覺,仿佛這樣的感覺存在了許久,在遇見之前存在,在在一起之後深刻又潤物細無聲一般。
千帆側耳等他說“愛人”,他不自覺地坐直了些,然而陸征帆打了個哈欠,像只懶貓伸腰︰“走了,親愛的。”
千帆︰“……”
所以氛圍這麽好,你不打算誇誇我嗎?!
他垂頭喪氣地應了一聲,陸征帆道︰“我放心尖上的愛人,我疼他,願意拿世界換他——哎喲酸死我自己了,滾去睡覺了成吧?”說完自己先滾了,留千帆一人石化在原地︰帆哥說的是我吧?這是正面表白了?是吧?他內心有個小人上蹿下跳,蹦得老高,可面上端得波瀾不驚,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上床,推了推裝睡的人︰“哎,帆哥……”
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所以千帆美滋滋地摟住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