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沒鎖。千帆不會私自看別人的東西,這不道德,哪怕陸征帆跟他是特殊的特別親密的關系。誰知他剛要撐着腿站起來,膝蓋碰到了上面的鎖扣,鎖扣只是虛虛搭着,沒扣嚴實,“啪嗒”一聲,箱子自己打開了。裏面的東西塞了不少,本來就擠在箱蓋上;又因為箱子直立,它們一下子倒了出來。
有一疊黑色大文件夾夾住的東西摔到他腳邊。
千帆眼角莫名地一跳︰“我說你們自己摔的還要大爺扶着老腰給你們收拾?”他不滿地自言自語,只好重新蹲下收拾。
他提起褲腿幹脆坐在了地上,才發現那些東西,有缺胳膊少腿的玩具,有幼稚的小學生筆跡的漢字簿,嘩啦啦滾了一堆。而他手裏撿起來的相對現代化,是打印出來,旁邊有陸征帆遒勁潇灑的筆跡,備注“失效”或者“已探訪”。
任誰瞧見這堆與主人氣質違和的東西都會一驚一愣的,千帆也不意外,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這大概是陸征帆童年……或者更早以前的東西。
也許他的童年有過什麽刻骨銘心的經歷,令他至今都舍不得扔掉在其他人看來是垃圾的寶貝。
念舊的人。千帆給陸征帆批了條評語,一樣樣撿起來,檢查有沒有摔得更散了。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份資料。匆匆一瞥,語焉不詳︰
“……被賣給東城沙縣陽下村92號……後背有出水痘時留下的坑坑窪窪,不多,大……”
千帆把資料拍上,前面後面還有許多頁,他不想再看了。
他猜到了,這就是陸征帆要找的家人,這就是讓陸征帆一向沒有什麽破綻的表情輕易露出悲傷至極神色的人。他心裏的嫉妒又加重了,前路堪憂啊,他心說,以後難不成要跟那個人争寵?
陸征帆提着早餐回來時,千帆已經洗簌完畢坐沙發按摩腰了。
“我來。”他把東西放下,手掌搓暖和了就去給千帆按揉。
這一揉,把他胸口的陰郁給揉走了,他忘了先前還想着争寵的前程,于是幹脆懶了一回,沒骨頭似的軟在沙發上。
“你太嬌弱了。”陸征帆揉了片刻,拍他屁股。
後面還有些火辣辣的,千帆神經一緊,氣哼哼說︰“你下回躺下試試。”
陸征帆捏他臉頰,說︰“行行,老腰沒好就惦記着下回了,先吃飽了才有力氣試不是?”
餘小魚是在中午過來的,不過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邊上還站着萬年不茍言笑的顧桓。
放個屁都能砸到後腳跟的屋子裏站了四個男人,空間一下顯得局促。這屋裏氣場明顯接近的兩個人先前也認識,看到對方都微微露出驚詫的表情,然而都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都不約而同地不動聲色地忽略了“這麽巧,你也喜歡男人。”
餘小魚的小臉還留些青腫,但看着沒有先前那麽慘不忍睹了。他一看見千帆就泫然欲泣去抱他,一唱三嘆︰“帆啊你的魚哥先前被人揍的像個豬頭,現在咳嗽還能把肋叉子咳折了,疼得可厲害了。那場驚心動魄的幹架你無法想象,這是我這輩子最英勇的一次,我一個人……“
千帆打斷︰“我看您老人家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也不帶喘,說明好的很……”
餘小魚推他一把︰“小沒良心的!”這一推力道使在千帆的後腰上,他蹙眉“嘶”了一聲,餘小魚反應不可謂不快,他說有兄弟倆要說的私房話,立馬把千帆趕到以前睡的屋裏了。一看自己的床還蓋着防塵罩,他就知道那兩個人……該做的一樣不落,他表示感同身受地看着千帆,幽幽道︰“想不到啊……”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千帆觑了他一眼。
餘小魚︰“做那事,要戴套,為了彼此的安全,別信什麽'感受最真實的你',或者'我就只有你,不會有事的',安全很重要。還有,定期也要護理,我回頭發一些好用的産品給你。另外……“
千帆打斷︰“你這是在跟我……傳授經驗?”
餘小魚擺出一個“不然你以為我在跟空氣說話”的表情。
千帆說︰“帆哥很注意這些。還有,我明天就走了,”他摸了摸下巴,少有的難為情,“那什麽,你跟他,你要好好的。”
所謂告別的話,總是臨到離別才知道準備的話都派不上用場,千言萬語全總結歸納為一句︰希望留下的人好好的。
餘小魚抱了抱他,拍他後背,換了叮囑的語氣︰“他要是對你不好,你就滾回來找我,我現在可是……“
“抱了顧大爺大腿的人是吧?”千帆砸了下他胸口接話。
“媽的,你下手能輕點麽!”餘小魚也捶他一記,當作讨回一拳了。
外面的兩個大爺彼此沉默,比賽着惜字如金。最後還是顧桓先開口︰“陸先生這是跟葉老爺子分道揚镳了?”
陸征帆一點也不意外他能猜到,聰明人除了本身比常人聰明點,還擁有更多的信息資源,整合分析得出結論也是一種難能力。
于是陸征帆保守地回答︰“不能說分道揚镳,只是我跟小帆想換個城市。”
顧桓點頭,提醒一句︰“雖然葉老爺子能無阻礙地往位置塞人,也能輕巧地把人弄走,但是我聽說,擅自決定何去何從的人,葉老爺子恐怕不會輕巧地對待。”
陸征帆心領神會,說了句“謝謝顧先生,以後可能還有麻煩顧先生的地方。”
“小魚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顧桓剛說完,屋裏倆兄弟就出來了,餘小魚一看這詭異的氣氛,居然有種有人上門提親的感覺。提親的自然是陸征帆,而他是那個家長。
他把自己逗樂了,于是嘻嘻哈哈起來,原來的依依不舍和擔憂的神情被蕩空了。
晚上,四個人一起吃了飯。陸征帆的私人手機進來一條消息,梁晟告訴他,信安處那邊,葉老處理了“顧帆”的“調任”,現在葉老被“上面的人”調查了。
陸征帆并沒有徹底反水,他只是“不小心”沒把葉老要求銷毀的資料清理幹淨,留了那麽點對自己毫無影響的蛛絲馬跡。
想起來他對蛛絲馬跡的處理真可謂是草蛇灰線,伏延千裏。早在葉松第一次提醒他之前,他親見了葉老培訓的第一個棋子在他一揮手之後被幹掉,他就給自己留了後路。
在那種人手下做事,誰大概都想過給自己留後路,但怎麽才算漂亮和不着痕跡,當屬陸征帆了。他在後面的任務中,自己保留了一份葉老要求銷毀的證據,即便他多次輾轉許多城市,他依然随身攜帶那些證據,全在他那個吊墜裏,一個被僞裝起來的特殊芯片。
陸征帆跟千帆說,那是一個家人也沒錯,他早就知道到這一步,如果要離開,如果要得到陸謙準确的資料,非得拿芯片換不可。
可他并沒想整垮葉家,畢竟那是葉松一世的榮華富貴……就算這次葉老被隔離或者卸甲歸田,葉家也不至于元氣大傷,因為真正壓垮葉家的一根稻草留在芯片裏。
與此同時,一個沒有顯示名字的號碼也發了條短信進來,只有四個字︰“老六到了。”
老管家的意思是,老六到了他所在的地方,要小心了。
到了也找不到我,他只會到我住過的另一個地方撲空。陸征帆手腕的表換了一塊,原來的手表正躺在一片沉默的黑暗裏假裝他在。那塊手表是他成人那年葉老送給他的禮物,價格自然是不菲的,象征了他在葉家的地位。然而那裏面裝了什麽,有什麽用處,這麽多年過去,陸征帆能不知道嗎?他平靜地跟他們吃完了晚飯,就牽着千帆的手回去。
幾年以後,千帆總會想起這個夜晚,那個男人帶給他一生渴求的感情,但那感情一點也不光風霁月,偏偏他動了心;那個男人也帶給他逃避的事實,這事實偏偏又是他一直栉風沐雨要尋找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