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餘小魚一點也沒有安慰他的意思︰“換我我也不想理你。整天怎麽那麽多事兒?不是住院就是吐血要麽就被人綁架!哇哦,好刺激!去他媽的,誰心髒受得了!你好好反省,這幾年你們在一起,有讓他省心的嗎?”
千帆憨頭憨腦的,居然開始認真思索!
然而提問的人壓根不給被提問人思考的時間,很快就自己總結︰“沒有,你一天都沒有。他照顧你,雖然他喜歡照顧你,但你想想,他整天要擔心你那破胃什麽時候病情複發,又要擔心你出去應酬會不會又喝酒了,研究藥膳,還得變着法子弄出花樣,藥膳耶,虧他能弄的那麽好吃。你以為他是手指一敲就上網搜出偏方的?他走門串戶地搜羅對胃好的藥膳偏方,一個個抄了再跑去醫院問醫生。哦,你想想,光這個瑣碎的事,他得費多少時間精力。這麽寶貝的一個人,總是出事,你說換了誰誰不生氣啊。”
“那出事也不是我想的……”
“對啊,誰想自己出事?不過就這回的事,我問問你,你參加前他是不是不希望你去?”
“沒啊……”
“當然沒,你表現得那麽期待的樣子,他會直接說你不要去嗎?小帆啊,你能多替他想想嗎?他這樣小心翼翼地寵你讓你,不是為了讓你變成一個沒心沒肺的人啊。”
千帆一時失語,一向巧舌如簧的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反駁餘小魚的話。
所以,陸征帆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很辛苦?他把這個問題憋在心裏,他不想問任何人。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那個負擔,或者累贅?他跟陸征帆認識的這些年可從來沒覺得自己是負擔累贅,他其實不願意告訴陸征帆和餘小魚,這麽拼地賺錢,除了以前身無分文四處遭白眼,除了渴望的體面和尊嚴,還因為心裏一直存了一份“想照顧陸征帆的心情”。
他想照顧他,跟他并肩而站,而不是站在他身後或者身前。
但以目前的情況看來,他真是站在陸征帆“身後的男人”,陸征帆替他擋風擋雨,不嫌髒不嫌累地鞠躬盡瘁。就住院那會兒,陸征帆就是跟他冷戰,心一刻也沒放松,全抛他身上。
他呼吸重了或淺了,都跟掐着他心髒似的。
陸征帆幾時這麽擔心過一個人啊……他覺得自己要神經衰落了。
人人都說“關心則亂”,是有三分道理七分癡在其中的。
葉松來看過一次陸征帆,兩個人在陽臺說話。身殘志堅的千帆去上班前觑了他們一眼︰說什麽能說這麽久……
于是揚高了聲音對那邊喊︰“我去上班了。”
陸征帆“嗯”了一聲算捧場了。
千帆想,完了,這次我得哄他了。
陽臺又添了一對鹦鹉,叽叽喳喳很熱鬧。陸征帆給它們取了名字,一只叫蹦蹦,一只叫鬧鬧。蹦蹦不愛學舌,喜歡在籠子裏跳來跳去,鬧鬧很吵,獨自負責了兩只鳥的語言量。
葉松逗了一會兒問︰“你們沒事吧?”
“我要是回答沒事,是騙人了。”陸征帆把茶添了,“就是覺得,有點累;或者說,不知道該怎麽繼續和小帆一起生活。”
葉松坐他對面,沉默半晌後才說︰“你知道嗎?那年……我想想,那年冬天吧,你跟我告別,我那時候站在窗戶看,心想,太好了,你終于逃出葉家了,我等你回來救我出去。後來有一次,我聽葉家的探子說,你在雲南那遇到了泥石流,差點喪命,我擔心你的同時又擔心自己︰萬一,如果,你哪天沒來救我,我是不是一輩子關在葉家大宅裏?”
陸征帆沒接話,看着葉松,示意他繼續說,雖然葉松說的事與他的苦惱聽起來八杆子打不着。
“我一直不敢跟老爺子正面提我的想法,我想脫離葉家的庇護,我想自己去看看我生活的圈子,可如果我自己說出那句話,那代表我的一切都沒有了,或許連基本的生存都有問題。所以跛腳六擄走我,我既恨他,又有'太好了我走出葉家'的感覺。可是我不能平白無故死在外面,所以我又得救了。就跛腳六來擄我時,那次可以說是九死一生……我沒有反抗,所以他出乎意料的順利,不然以我練過幾下子的身手,他能那麽容易。”
陸征帆聽到這,跟葉松一起發出苦澀的笑。
“經過那一次,我想,人生苦短啊,這四個字以前并沒有太深切的體會。所以去他媽的人言可畏,去他媽的富貴不在,去他媽的前途未蔔,爺只想當下活得痛快!那次之後,我跟老爺子坦白了,我想離開葉家。”
陸征帆往後一靠,審視眼前氣質沉穩的少爺。
幾年時間,眼前只顧聲色犬馬的葉少爺竟然洗淨了鉛華一般,人事閱歷,真是一筆筆千金不換的財富啊。
然而“離開過去的生活,追求自己喜歡的生活”,這在外人看起來是吃飽了瞎折騰的想法,卻是陸征帆和葉松都彼此了解的感受,不足與外人道也。
也許有一天,他日回想起今朝的萬丈豪情,會發現日複一日的柴米油鹽把背離世俗的心蹉跎了,也許只剩下百感交集的淚水,那又如何呢?
這一生,如果沒按自己的心意活過,該怎麽對得起“生而為人”?
葉老并沒有放棄他最疼愛的小孫子,人年紀一大就越發渴望身邊有人聲,即使他在最開始不準葉家人幫助葉松,但還是暗地裏派人看着他,保證他基本的安全。
葉家上下把老爺子的用心看在眼裏,誰還信奉當日老爺子敲着拐杖氣呼呼的那句“誰都不準幫他!誰幫他誰就是與葉家為敵!”
不過這些都是暗裏的事,有些事還是适合在黑暗裏悄悄進行的。
葉松回國的行程緊張,跟陸征帆簡短敘舊完,還得去看看越發年老的爺爺。以前陸征帆就覺得他跟葉家乃至整個四九城的公子爺們格格不入,因為他身上有種閑坐淡看紙醉金迷的氣質。果不其然,葉松還是“出格”了,他說還得飛去非洲進行慈善事業呢。陸征帆算明白他為什麽黑了很多了。葉松笑得很快樂,充實的自由的快樂,陸征帆是由衷地為他高興。
送走了真正在普度衆生的葉松,陸征帆獨自回味葉松說的那番話。
人生苦短。
也許在千帆短短的二十幾年裏,他已經把平常人一輩子的苦痛與醜陋都見了個遍,他如今所取得的一切也許對他來說依然是飄渺的不真實的,他仍在在追求着下一個“有朝一日”。
對千帆那種與生俱來的疼愛是融入到血液裏的,所以愛自然而然地産生了。所以究竟是親情大于愛情,還是這根本就一直是親情?
陸征帆不明白這股酸澀是怎麽來的,那段拷問像一鞭子抽在心上,像一鞭子下去,騰起了厚厚浮沉,露出來最真最原始的答案︰我愛他。
不然我在遇到泥石流以為自己快活不成的時候,不會寫下那些字。
是的,我愛他。
管他怎麽折騰,管他怎麽讓我心神不寧,我願意陪着他護着他!
這麽一豁然開朗,陸征帆笑罵了自己一句︰“真真有點賤啊……”
這天,從來都是下班時間沒到就堅守崗位的千帆竟然提早回來,陸征帆在廚房裏煲湯,煲的是餘小魚帶來的那堆藥效奇特的補品。
一聞見屋子裏淡淡的藥香,千帆就往廚房鑽,那慌亂中想藏起來的陸大爺被撞了個正着。
咳,事情是這樣的︰陸大爺這次把千帆救回來後,新仇舊恨疊加,情緒化全面升級,是空前絕後的煩躁全面貫徹“三不”原則︰不理不看不照顧,所以千帆這個傷了一條胳膊的真正病號這幾天都是自個兒解決個人衛生和一日三餐。
陸征帆想他沒這麽快下班,偷偷煲了湯丢廚房,千帆餓了就會去廚房找吃的。只要沒被他撞見自己親自下廚的情景,不算原諒他了。
看看,戀愛中的男人腦回路是不可理喻的!看見你煲湯和喝着你煲的湯有什麽區別嗎?!
千帆還沒走到廚房就看見陸征帆慌手慌腳地摘圍裙要出來,他靠着門框堵在那︰“哥,該消氣了吧?”
“滾。”
陸征帆開口說了一個字,自己就後悔,不是打定主意不理他嗎。
千帆好幾日沒被罵了,渾身正不舒服呢,好像陸征帆這一開口,準确地撓到了他骨頭縫裏的癢,于是心情特別好地又說一句︰“你再罵罵我。”
“……你沒毛病吧?”
說完兩個人面面相觑,一個是毫無表情地觑着對方,一個是喜逐顏開地盯着對方,這麽瞧了兩眼都笑了。
陸征帆︰“起開起開,吊着胳膊別在這添亂。”說完重新進去廚房,把中午飯也準備了。
千帆其實很久沒看見陸征帆為他做飯的樣子,他前一段時間早出晚歸,回到家都是手一洗就坐下來吃飯。陸征帆做事真的特別周到,碗筷擺好,飯菜溫度剛好,所以他總是一坐下就雙手齊來,偶爾陸征帆還幫他剝好蝦蟹,不過控制着他的飲食。
此時他站在那看陸征帆熟練地在廚房各個櫃子裏翻找要用的食材器具,換了他,他都說不清哪個櫃子放了什麽。百般滋味全在腹中,千帆眨了眨微濕的眼楮,走進去。
陸征帆手沒停眼沒擡,說他︰“出去等吃的,別進來人擠人……“
他話還沒說完,千帆沒受傷的一條胳膊就攬住他的腰,前胸貼着他的後背,下巴靠在他的肩上,沒有說話。
手裏的動作頓了頓,陸征帆嘆氣︰“怎麽……”
千帆沒有回答,抱着陸征帆的腰的手臂又加了點力,用力攬了攬。
陸征帆似乎明白了,回頭用臉頰蹭蹭千帆的腦袋,兩個人誰也不再說話。
時間仿似凝固,而依然有一種細水長流的感覺在兩個人身邊無聲地上演。
有一天,再熾熱的感情終會剩下一捧燃燒過的灰,再豔麗的鮮花終會剩下幹枯的标本,再年輕的面龐終會剩下皺紋橫生,一輩子是那麽遙不可及卻又近在眼前。
千帆那不長的年歲像一艘破破爛爛的帆船,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麽地方開始出發,在朗朗乾坤之中,他越過無盡黑暗與苦難,他攜着孤獨與倔強憤怒而不甘心地輾轉一座又一座城市,征程時斷時續,一直到遇見陸征帆。
起初那股愛意諱莫如深,到了今日也算修成正果了。
還好,我歷盡千帆,抵達你身邊了。
第二卷 忽見千帆隐映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