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番外一遺書
第48章 番外一 遺書
番外一 遺書
千帆的公司,旅游經費補貼是按工齡計算的。像王學成和秀秀這樣的元老級職員,自然是去補貼力度最大的旅游地點。
至于千帆,以前一直是想去也沒得去。
看到了袋裝燒烤的前景喜人,要瓜分這塊蛋糕的後來者像雨後春筍蹭蹭地冒。
老總堅守工作崗位,任勞任怨,主動放棄休假福利,大家是有目共睹,秀秀是不好意思扔下他自己逍遙快活去。畢竟,她現在是特助一般的身份。
一直到十月份中旬,國慶人擠人的旅游旺季溜走了,千帆這才詫異地問秀秀︰“今年怎麽沒見行政部把各部門的旅游補貼遞上來?”
秀秀在電腦後翻了個白眼,嘴上說︰“今年各部門都挺忙的,那會兒剛好走不開吧。”卻在腹诽︰你都在崗拼命了,手下人哪個好意思走?
千帆在這方面是有點遲鈍,并沒有發現哪裏不對,他在耐心地把泡好的綠茶灌到一個水杯裏。綠茶是餘小魚寄來孝敬他的,說是別人送顧桓的,不要白不要。
餘小魚就是這樣,市儈地坦然,市儈地讓人不覺得他做作,可親又可愛。
千帆眼楮仍盯着茶,滿懷體恤下屬的情懷,說︰“這樣,通知下去,讓各部門在相應補貼額度內自己挑要去的地方,整理好了你過目。沒問題幫我簽了。”
他交代完還嘀咕了一句︰“十月下旬是淡季,怎麽一個個都替公司省錢。”
秀秀看她老大灌好了茶、提了包擡腳要走,趕緊喊住︰“老大!你今年有跟我們一起去嗎?”
這是幫各部門姑娘問的,畢竟跟年輕有為英俊多金等字沾上的“單身男人”總是特別吸引人的。
千帆腳步一頓,笑了笑︰“沒——不過我今年會休息幾天。”
看着千帆抛下一個迷人的笑,秀秀在三秒後回神︰“等等!老大去玩了,公司誰坐鎮啊?!”
“餘總!”
秀秀在後面偷偷罵︰“所以我今年沒法去玩了嗎?我得留在本部協助餘總吧!”
欲哭無淚了。
距離跛腳六綁架事件過了好幾個月,千帆的胳膊完全恢複,所以自己開着車轉到了學校。
市中學将舉辦籃球賽,陸征帆作為本校的帶隊老師以及教練,最近都陪着學生在放學後訓練。所以他和千帆,司機和乘客的身份調換,換千帆來接他回家了。
擔心太招搖,千帆把車停在離學校還有百來米遠的地方,步行過去。
時至今日,他對校園依然有一種一靠近就澎湃的心情。
想想,在校園渡過的時光如此短暫,而在學習的同時,他還得為奶奶的醫藥費奔波苦惱,實在沒嘗過真正的校園生活。
他總是過早過量地體味艱苦,以至于“享受”二字聽起來那麽令人誠惶誠恐,那麽虛無缥缈。
公文包放在車上,領帶也解了丢車裏,他把襯衫袖子挽起,露出白淨的勁瘦的胳膊,襯衫下擺塞在褲子裏,腰是窄的,肩背寬闊,腿直且長,背影仍是一個一米八多的風華少年。
陸征帆一眼就看見了他走進籃球場,他打了個手勢讓學生自己練習,迎了過去。
千帆抛給他一瓶綠茶,就是他剛才在辦公室耐着性子沖泡的。
陸征帆穩穩地接住︰“剛好渴了你就送茶水來。”
他說的時候正對着千帆笑,一邊喝水還一邊眼含笑意望着千帆。本來千帆對他這樣的笑容是有免疫力了,然而許是在學校的緣故,他的心驀地漏跳一拍,臉紅了起來。
有的人,你大概就是一起生活了三年五載,還會因為他一個表情一個動作紅了眼紅了臉。
發現千帆臉紅,陸征帆的心軟得一塌糊塗,要不是環境不允許,他現在就想把他摟懷裏了。于是局促地咳了咳,問道︰“還有二十分鐘,你等等?”
“好。”
看人打球一點也不會無聊,關健還是看陸征帆打籃球。千帆感覺他大哥身上有許多可挖掘的東西,好像他總是不斷有驚喜呈現在他面前,那些意想不到的,總在一個契機之下蹦出來,讓千帆吃驚。
還有什麽是他不會的?千帆想,回去了得問問他。
學生們訓練完,陸續跟陸征帆道別,大男孩們一下球場就開始跟陸老師稱兄道弟了︰
“老陸老陸,你剛才那個□□運球再投籃怎麽做到的?帥呆了!快教我!”
“別教他,他就想學了把妹用!”
“老陸,接球,起跳,投籃,我為什麽做得不如你好看?”
“你還說我呢,你自己不也想學個花把式騙小女孩嘛!”
男生們嗓子大,聲音都傳到場外坐等的千帆耳朵裏。千帆饒有興致地拉長耳朵聽陸征帆回答。
陸征帆大手一揮把他們轟走︰“拿下分數才算漂亮,動作光漂亮頂屁用?”
幾個男生哈哈哈大笑︰“頂屁用……”
“想什麽呢,明天蹲跳加一百,跳到你們心如止水了!”
趕走叫苦不疊的學生,陸征帆抓着毛巾走到千帆跟前︰“走吧。”
他竟有些腼腆!
千帆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往教練專用的休息室走。這條走廊幽深狹窄,在籃球場,也就是學校最角落的邊緣,經常是晚自習後學生們幽會的絕佳場所。陸征帆一拽千帆的胳膊,将把拉至面前用力地親了一下他的嘴唇!
唇分,陸征帆惡作劇地啾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的千帆的嘴唇,發出一聲脆而亮的聲音。
千帆的臉紅後知後覺地出現了。他先是環顧四周,确定無人後,才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罵︰“你幹什麽呢……”
陸征帆洋洋得意地繼續走在前頭,搖頭晃腦得像個調戲得逞的小流氓!
“你确定要去那座迦藍?”車上,千帆開着車,給喊着手臂酸痛的陸老爺當司機。
“嗯,那和尚修行修行修到了隔壁寺廟了,我既然也在這又有時間不能不去看看。”
千帆聽到這就好奇了︰“你這說話語氣,好像那位師父是坑蒙拐騙的和尚似的。”
陸征帆笑,伸手捏着千帆的耳垂,親密的小動作伸手就來︰“他占了坑蒙,拐騙是萬萬沒有的。”
千帆一聽,更想去看看了。
陸征帆調休三天,跟千帆兩個人帶着簡單行李去了行正師父所修行的廟宇。
廟在一座山峰的半山腰,在山腳下望,能看見成塊浮雲将山頂攔腰遮斷,又像一塊巨大的絲帛把山尖包裹了頭巾,摩登又醒目。
拾級而上,兩手旁皆是郁郁蔥蔥的草木,或獨樹一幟地高聳入雲,或俯首謙卑地低垂蔓蔓枝葉。大概是沾染了香火與靈氣,連這裏的草木,每一種姿态看在眼裏都是高風亮節光風霁月的精神面貌。
千帆有段時間沒進行戶外運動,還聽了陸征帆不坐纜車的提議,這會兒爬石階爬得恨不能手腳并用了。
陸征帆早已體貼地把他的那部分行李背到胸前,拉起褲腿蹲下︰“我背你。”
這使不得啊。千帆看了看四周零星的香客,有的老叟登山比他還有勁,這一對比,他活像一個體虛的年輕人,哪裏能讓他哥背自己上山?
陸征帆也不強逞英雄,偶爾在角度較陡的地方拉一把千帆。
見到行正是在臨近正午時分,一個應門的小和尚一見兩位氣度不凡的男人就知道他們是貴客,積極地往大殿引,邊走邊介紹各種套餐。
反正千帆是沒有力氣再跟小和尚解釋什麽了,只顧着伸舌頭喘氣。陸征帆在聽到小和尚滔滔不絕地介紹“抽簽解簽”套餐時打斷,問︰“那個行正……師父呢?”
小和尚的嘴巴剎車失靈,還說着這個簽啊如何如何靈驗呢,就聽到眼前這個英俊男子蹙眉問他師傅。
“啊,施主,行正師傅出去做法事了,這幾天都不在廟裏……”
陸征帆狐疑地瞧着不自在的小和尚,他直覺眼前這人一被問起行正就閃爍其次态度躲閃,真是可疑極了!
千帆沒那麽多心思,他此刻人疲乏得很,有個地方坐着喝水納涼就阿彌陀佛了,于是拉陸征帆衣服︰“給師父打個電話呀。”
“我沒那禿……和尚電話啊。”
“那你們怎麽聯系?”
“他那天用一個固話撥過來的。”
千帆眨巴眨巴被汗水浸濕的眼皮,嘆氣︰“小師父,這位是行正大師的故交,接到通知來拜望的。”
這個看過去友善多了。小和尚又不放心确認了幾次千帆的面相,這才嗫嚅道︰“師傅在靠後的房間,我引你們去。”
陸征帆與千帆交換一個眼神︰看吧!有問題!
見了面才知道問題不是他們想的那樣,是行正“坑蒙”了當地一個暴發戶的兒子,人家事情沒順利找上門要算賬了!
本來這種事沒個絕對,再說抽簽解簽是很不靠譜的外來力量,對自己的事業能不能成,輔助意義真心不大,對白手起家的千帆而言,太愚昧了。
可是人家爆發後不這麽想,他覺得行正收了錢就得辦好事,其他一概不管!
所以行正是躲起來了。
陸征帆坐在行正對面,喝着苦丁茶,笑他︰“看你這出息的!”
“哎呀施主,戒驕戒躁,說話這麽沖。”說着轉向千帆,“這位就是你跟我提的那一位吧?”
陸征帆對身邊的千帆溫柔一笑,轉向行正說話,又馬上刷了一張臉。
千帆不知道他們像講暗語似的聊什麽,但應該與自己有關。
“說吧,叫我來幹什麽?”陸征帆大馬金刀地往那一坐,一點也沒有見外和拘謹。看來跟行正是相當熟絡了。
“你聽聽這人說的,非得有事才叫你來嗎——”行正這話是對着千帆說的,而後者正認真喝茶,就是苦,他也覺得是甘露。
行正話鋒一轉︰“我是找你來捐款的。”
陸征帆眼皮一掀︰“我沒錢。”
“這也是一樁功德啊施主。”
“沒錢。”
“我們在雲南時你那遺書寫的喲……”
“多少?”
行正一計得逞,并無喜形于色,面上仍似一塊湖泊,青天白日昭昭朗朗。千帆懷疑這樣一位胸懷磊落的和尚怎麽會做出教小和尚推銷所謂套餐的俗事呢。
似乎看出千帆的疑問,行正道︰“大俗即大雅。雅積大僞,俗存厚德啊。”
千帆的心事被點中,一時忘記追問遺書是怎麽回事。
寺廟太破敗,無怪乎行正到了這裏就想方設法吸引香客前來,想辦法讓他們“掏錢”。千帆笑陸征帆此行就是來濟貧的,笑得肩膀直抖,陸征帆哪裏肯饒他,在佛門清淨之地兩個人也不敢造次,抱抱親親就算打發了。
千帆枕着陸征帆胳膊,舊事重提︰“哥,那個遺書是什麽?”
記性這麽好幹什麽?陸征帆盯着屋頂,在想要不要編個什麽搪塞過去。
千帆掐他胸口︰“不準編故事騙我!”
太了解自己的人還怎麽一起生活?陸征帆抓住千帆的手在嘴巴親了親︰“讓我好好回憶回憶,明天睡醒了告訴你?你今天爬山累得腿都合不攏,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怎麽了……唉你又掐我幹嗎呢?”
可是第二天,陸征帆拉千帆下山,另外找旅舍又把千帆翻來覆去舒服了幾次,千帆被伺候得眼楮都睜不開了,十分幹淨地忘記了那份遺書。
一直到第三天,千帆已經沒有提起來遺書了,陸征帆以為這一茬算過去了,誰知道行正晃悠到山下補給,遇見千帆,又跟他嚼了舌根,回去的路上千帆一個勁地追問。
這不像千帆的做事風格,通常他對陸征帆不想說的事,事不過三,絕對沒有追問一說的。
這次的執着勁不知道是哪來的。
可是陸征帆怎麽也不願說,千帆自己生氣兩天,咬着陸征帆的耳垂解氣了。
他說,這麽不吉利的東西,不準留着了。
原來,行正告訴他,那張遺書陸征帆一直随身攜帶着。
選了一個千帆不在家的時候,陸征帆從皮夾裏摳出一張滿是折痕的紙,那或許不算一張,是倉促地從某一張紙撕下的空白處。
空白并不幹淨,有斑駁色印,有潦草筆跡。
上書︰“我叫陸征帆。在這世上我只有一個最摯愛的人,是我的弟弟陸謙(千帆)。我死後,我的全部財産都留給他。在這一刻我才明白,人的一生實在短,說沒就沒,我有點後悔沒能留下千帆。這一刻我想告訴他,我愛他,願意給他這個世上各種意義的愛。不過沒機會了。”
那時候他是抱着必死的心匆忙又悲壯地寫下那段話,他其實只想寫“我愛你”,可是這三個字太沒分量了。
死亡橫在面前時,人反而有一種從容的憂傷,這來的莫名其妙。他一閉眼就只想到了千帆。他死裏逃生後想︰小帆真的是我拼卻生死也不忘交托的人啊。
大概是這份執念太深重,用情太深,非得以死做句讀,神明都想給他一個機會,所以留了他一命。
陸征帆把那張紙燒了,他知道不論這遺書在不在,有些深情和愛是镌刻在心上的,有些不用說的承諾就像銅版畫的線條,柔挺,慎重,能珍而重之地随身攜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