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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兵困沙城

風月明很生氣。

他被圍困在沙城①這個彈丸之地已經二十三天了,比和方瑜約定他帶兵來援的十五日之期已整整過去八天。

“該死的方瑜,你到底跑哪兒去了?”風月明緊皺着眉頭,拳頭砸在鋪着宣大地區②地形圖的木案上。

“嘩啦”一聲,房門忽然打開,他的副将雲河裹挾着淩晨的冷風匆匆闖了進來,大聲道:“蒙古人又來攻城了!”

風月明順着大開的房門向外看去,天空是日出前那種特有的靛藍色,星光已然隐去,月色也已黯淡,整個天空深沉得如同看不到底的汪洋。舉着火把的一列列士兵執矛披甲,腳步急促地向城牆的方向湧去,另有身穿布衣的輕壯百姓,幫忙運送着石料和一捆捆緊紮的箭矢,準備迎接蒙古騎兵的又一輪沖擊。

日出前的淩晨,是一天中守城人防守最薄弱最懈怠的時候,當然也正是最有利進攻的時刻,城外的戰鼓聲隆隆作響,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如同催命的悶雷。

“準備作戰!”風月明的話簡潔而有力,他一轉身披上挂在一旁的戰甲,一低頭走出了指揮室。

風月明身形高瘦,是千裏挑一的身高,站在人群中如鶴立雞群,比身旁的副将雲河更是幾乎高了一頭,非常明顯。他的雙腿修長,腰杆挺拔,離遠了看或者有人會懷疑他營養不良,但若走近看到他充滿張力的肌肉線條,就會完全打消以上的疑慮。

風月明的臉上雖有些許一夜未眠的疲憊,卻遮掩不住他那完美無瑕的臉型。特別是那一雙明亮的眼睛,充滿了熱愛與堅定,仿佛只要被他看上一眼,內心就能安定下來一樣。

對此雲河是最有發言權的,他初時因蒙古軍大舉進攻而來的倉皇與緊張,如今已在風月明的身邊悄然化作無形。

風月明已數不清蒙古人曾發動過多少次對沙城的攻擊,或許十幾次,或許二十幾次,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風月明知道,他已快頂不住了。愈來愈多的傷員,消耗殆盡的糧草箭矢,損壞日益嚴重的城牆,這些短時間內難以逆轉的損失讓戰争的天平逐漸向他的對手傾斜。

不過這些還不是他最擔心的。

風月明最擔心的是部隊士氣和信心所受到的持續打擊,說好的援軍久候不至,不到六千人的隊伍被困在這不足百戶的小城內,城外是近四萬黑雲壓城般如狼似虎的北元騎兵,正對他們發動一波又一波潮水般的攻勢。

他必須想法子提振士氣,而提振士氣有一個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辦法。說起來只有八個字——親自上馬,出城殺敵。

風月明大步走到位于城北臨時搭建的校場,千戶任政正點齊一千整裝待發的騎兵等候他的檢閱。

任政是個方面大耳的粗壯漢子,見風月明到來,肅然一拱手,大聲道:“一千精騎已然點齊,請前将軍吩咐。”

風月明環目掃視了一遍下面訓練精良,紀律嚴整的騎兵,點頭道:“就請諸位兄弟随我風月明出城活動一番,再去會一會這位傳說中的名将傳人。”風月明的聲音并不是那種吼叫般的洪亮,而是用真氣把他平常的聲音遠遠傳遞開來,讓将士們感受到他平靜無波,甚至還有一絲笑意的語調中所蘊含的強大自信。

“誓死追随前将軍!”一千騎兵齊聲轟然應道。

“出發!”風月明大手一揮,一千騎兵開始向城門的方向移動。

風月明緩步走下帥臺,他的眼中此時方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思。方瑜的援軍按理說八天之前就該到了,他并非無信之人,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他遲而不至呢?

他們的對手是北元大将賽哈帖木兒——昔日在大草原上擊敗大明第一名将徐達的擴廓帖木兒③的侄子,如今輔佐着北元大汗也速疊爾④,越過邊牆進犯大明邊境。

蒙古人此次出征共計十五萬大軍,由大汗也速疊爾親自挂帥,以賽哈帖木兒為将,二月初殺至宣府,把宣府圍個水洩不通,然後圍而不攻,圍點打援,先後擊退了由開平、大同和保定前來相救的三路援軍,把整個河北卷入戰火。

為驅逐邊寇,前将軍風月明率領他親自訓練的新軍兩萬人,從山東一路開到山西,決心解宣府之圍。

當時他的參将方瑜提出一計,将兩萬新軍分作兩路,一路由方瑜率領,佯進宣府解圍,卻只是虛張聲勢,避免與北元軍決戰,另一路由風月明率領,從小路繞至敵後,攻略這座位于宣府以北一百一十裏,名曰沙城的土城。

沙城雖小,卻有極其重要的軍事意義,它扼守着北元軍退返大草原的唯一退路,一旦被人占領,北元軍将被斷去回家的後路,不但軍心不穩,更會失去蒙古騎兵在草原上來去如風的最大優勢,從而陷入在山區作戰的苦海。

三月九日,風月明率六千奇兵突襲沙城,一舉将其光複。也速疊爾聞訊大怒,從其新占領的駐軍要塞懷來城⑤點兵四萬,交由賽哈帖木兒率領,前去奪回沙城。

沙城彈丸之地,人不過百戶,牆不過兩丈,賽哈帖木兒本以為能夠手到擒來,不料卻遭遇了風月明軍的竭力抵抗,一座夯土小城足足攻了二十餘日未克。

風月明也是同樣的焦慮,按照計劃,只要他能守住沙城十五日,方瑜就會帶領他那一路的一萬四千人出現在賽哈帖木兒的身後,和他從城外城裏兩面夾擊,一鼓作氣擊潰賽哈帖木兒。然而他一直守到二十三天頭上,仍見不到方瑜的身影。

方瑜到底去哪兒了呢?難道他那邊的行動出了什麽變故?是被也速疊爾埋伏了?還是被北元軍阻隔住來路無法突進?如果他遇到了麻煩,又是否需要自己出手相救呢?

風月明輕輕搖了搖頭,揮去這些憂思,同時深吸一口氣,跨上戰馬,拿起長/槍。他知道,無論方瑜在什麽地方,他都必須先打好眼前這一仗。風月明給自己這杆槍起名龍膽槍,寓意像趙子龍一樣勇武無畏。他高舉龍膽槍,憑空揮舞兩下,同時湧起滔天豪情,長嘯一聲:“跟我上!”

就在蒙古人氣勢洶洶準備雲梯沖車即将攻城的時候,城門忽然大開,一匹黃色的駿馬當先而出,後面跟着的則是兩隊大聲喊殺的新軍騎兵。

最前排的北元士卒看了都是一愣,因為領頭那匹黃馬的馬鞍上空空如也,難道明軍已人才匮乏至此,空派一匹戰馬前來沖鋒嗎?

然而他們的疑問也僅僅只持續了一瞬間而已。因為就在下一瞬間,風月明的人影如炮彈一般從城牆上抛射而出,劃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線,穩穩落在他的愛駒鞍上,手中龍膽槍随手揮出,立時有三四人被擊中落馬。

“殺!”明軍見主将風月明英勇至斯,士氣大振,個個奮勇争先殺入敵陣,喊殺聲連成一片。

其中任政異常勇猛,他緊随在風月明身後,揮動大斧,将膽敢靠近的蒙古騎兵接連砍下馬來。

雲河則站在城頭掠陣,他親自擂響進軍鼓,一聲聲雷鳴般的鼓點讓每一個出城殺敵的戰士為之熱血沸騰。

風月明龍膽槍在手,一路左沖右突所向披靡,他身後的任政和兩縱列的騎兵保持着非常緊湊的陣型,一騎緊接着一騎,如同一條長龍,在保持着高速移動的同時把北元軍攻城的軍陣沖得七零八落。

風月明直殺到敵陣中央終遇高手。那是賽哈帖木兒手下的一名千夫長,使一柄鬼頭刀,他是第一個風月明一槍之後沒有落馬的人。

千夫長封住風月明一槍之後,鬼頭刀回手就砍,狠辣異常。

風月明知道難以善罷,只得耐下心來,整個人伏在馬背上躲過這一刀,同時龍膽槍從馬腹右側探出,蛟龍出海般刺向那人。

千夫長眼疾手快,鬼頭刀砍在龍膽槍上,刀槍交擊發出“當”的一聲劇響。

風月明本次出城只帶了一千人,必須保持着騎兵的機動性才能最大程度的避免傷亡,若是自己這帶頭的受到阻滞,那麽跟随者自己的整支隊伍就動辄有覆滅的危險。

風月明不敢再耽擱,一咬牙龍膽槍再度甩了過去,這次他用上了十成的真氣,這回千夫長再格擋不住,“嘭”的一聲被他打飛了出去。

“回城!”風月明一舉龍膽槍,帶領騎兵隊轉了一個彎,從北元軍的右翼殺出,從南側城門殺回到沙城內。

這次他帶領一千精騎出城作戰,或許并不能對敵軍造成太大殺傷,但只要破壞了他們攻城的既定計劃,就已算完成了目标。

風月明把一千騎兵帶回校場,命令任政再次清點人數,并讓負傷的士兵近前過來,由他以真氣為他們一一療傷。

風月明此次出城突襲的戰術非常成功,經由任政清點,一千騎兵竟一騎未損,只有受輕傷者五十餘人,重傷者十人,戰損甚微。

受傷者以刀傷箭傷等外創為主,輕傷者被風月明真氣疏通一遍經脈,立刻消腫去淤傷口愈合,重傷者也都大有好轉,從行走困難恢複至行動如常。

風月明一直忙活到正午才算忙完,他真氣消耗不少,坐在帥臺上輕輕擦了擦額角的汗珠,同時稍稍松了一口氣。

“前将軍辛苦了。”任政看到風月明疲憊的樣子,遞給他一碗水,感動地道,“多虧了前将軍神乎其神的真氣修為,才能讓我軍長時間保持如此強大的戰力,面對如此壓力還能屢屢取勝。”

風月明兩大口喝完水,笑了笑道:“你不用捧我,我們取勝靠的是将士一心天道正義,又豈是我個人的功勞?任千戶方才一戰斬首六人重傷三人,戰功又豈在我之下?”

任政心中一驚,他沒想到就算自己跟在風月明的身後,作戰的細節也能被風月明無所遺漏地注意到。他汗顏道:“前将軍明察秋毫,任政佩服。”

這時雲河帶着十幾個人走過來,開始給已經下馬解鞍的士兵們分發軍糧。幾筐熱乎乎的白面馍發下去,最後才輪到風月明。

先人而後己,這是風月明一貫保持的為将之道。

“呼”,風月明咬了一口白面馍,長舒一口氣道,“這次又續了一命,有今天早上這一戰,咱們至少可以再多撐一天。”

雲河道:“剛才我已登城看過,北元軍的軍陣被你們沖了個一塌糊塗,攻城器械也損壞不少。賽哈帖木兒正在收拾散兵回營,看樣子他們今天是不打算再進攻了。”

風月明總結道:“今天我們之所以能夠得手,主要是因為賽哈帖木兒驕兵自大,他見我們連續多日龜縮不出,還以為我們不敢出城主動進攻,所以攻城之時肆無忌憚,給了我們可乘之機。但若再給他一次機會來攻,他必保持軍陣嚴整,在以重兵壓制我們出擊路線的同時以攻城器械對城牆發動沖擊。”

任政有點擔心道:“如果真如前将軍所說又該如何是好?”

“挺得一天是一天嘛。”風月明苦笑道,“說不定就差這一天,方瑜的援軍就能到了。”

雲河剛要說話,忽然一個哨兵從城牆上跑了下來,大聲禀告道:“報前将軍,城外有援軍出現,和蒙古人打起來了!”

“你看我說什麽來着?方瑜來了吧?”風月明把剩下的一半白面馍整個塞進嘴裏,然後搓了搓手,跟着哨兵登城查看。雲河和任政當然緊随身後。

登城一看,果然見到城東遠處塵頭大起,顯然是有人馬在向這邊靠近。

“這是方瑜來了?”雲河又驚又喜地道。

“不不不。不是方瑜。”風月明含笑搖了搖手指,然後伸手指向遠方隊伍中飄揚的旗幟,“你看那旗幟,來的這支人馬不是方瑜,是北平府⑥的燕王朱棣。”

作者有話要說:

①沙城:位于今河北省懷來縣。

②宣大地區:指宣府和大同,明代山西省軍事重鎮。

③擴廓帖木兒:又名王保保,元帝國末代名将。在宣光二年(1372年)大破明軍于漠北,被明太/祖朱元璋譽為“天下奇男子”。後卒于哈剌那海之衙庭。在《倚天屠龍記》一書中與趙敏同是察罕帖木兒的子女。

④也速疊爾:北元第四位皇帝,蒙古帝國第十八位大汗。1388年弑君稱汗,汗號為卓裏克圖汗。

⑤懷來城:位于懷來縣境東部,北托卧牛山,是著名的軍事要塞,有“北門鎖鑰”之稱。

⑥北平府:明洪武元年(1368年),廢元大都,改置北平府,領7縣4州,其中在今北京市境者有:大興縣、宛平縣(2縣倚郭)、良鄉縣、昌平縣、順義縣、密雲縣、懷柔縣,通州及所領之漷縣、薊州所領之平谷縣、涿州所領之房山縣。永樂元年(1402年)改為順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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