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燕王朱棣
雲河順着風月明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漫天揚起的沙塵中看到隐約飄揚的大旗,只是相隔太遠看不真切。待得那隊人馬走近些再定睛一看,确然是燕王北平府的旗幟。
雲河一邊暗中佩服風月明深湛的真氣修為,可以看清數裏之外的旗幟,一邊不解地道:“燕王怎麽會在這裏?”
風月明道:“燕王定然也是來馳援宣府戰場的。聽說燕王也是個戰場上的天才,他見到賽哈帖木兒圍困沙城,定然明白我們死守此地的深意,故前來支援。”
雲河道:“那我們是否該開城出擊,與燕王來個兩面夾擊?”
風月明搖頭道:“不必。燕王銳氣正盛,我們只需給他搖旗吶喊便可。”
燕王的北平軍軍容鼎盛,人人騎着駿馬,甲胄鮮明,刀槍閃亮,顯然是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勁旅。為首的燕王朱棣騎一匹高頭大馬,金盔銀铠鹿皮靴,身後飄飛着墨色的披風,頭頂上是鮮紅的盔纓,雙手持一把大砍刀,在蒙古軍陣中如入無人之境,所向披靡。
此時北元軍的士兵們正從沙城城下收歸大營,經歷了早上風月明的一通沖殺,他們今日攻城的既定計劃被徹底攪亂,現在回營可以說是兵無鬥志陣型散漫。他們和朱棣的北平軍甫一接觸,就被殺得四散奔逃潰不成軍,到處都是散亂的蒙古騎兵,陷入前有城牆後有掩殺的尴尬境地。
“好一個燕王朱棣,身先士卒,堪稱武将之典範!”風月明脫口贊嘆道。
這時朱棣在馬上一舉左手,身後發令兵搖動紅旗,瞬時間北平軍從一個四方的戰陣變陣成一只展開雙翼的大雁。大雁振翅欲飛,陣型的兩翼向前突出形成一道漂亮的弧形,把已被打亂陣腳的蒙古士兵包進弧圈之中,同時向沙城城牆這邊壓迫過來。
“想不到燕王不但殺敵勇猛,在陣法上也頗有研究,此時他擺下的雁翅陣正是痛打落水狗大魚吃小魚最有效的陣法!”風月明長笑一聲,一揮手喝道:“放箭!”頓時沙城的城牆上萬箭齊發,把向城下逃竄的蒙古軍射得東倒西歪。有的人畏懼箭弩,又返過身向回跑,他們和被北平軍攆過來的敗軍迎面相撞,馬匹相撞自相踩踏者不計其數,蒙古軍開始潰散。
戰場上唯一還能保持陣型整齊的只有賽哈帖木兒位于沙城東南角的親兵本陣,這顯示了賽哈帖木兒不下于乃叔的軍事天分。他帥旗一搖,命令敗軍向他本陣一側聚攏,然後鳴金收兵,暫返大營,只留下沙城牆外滿地的棄盔棄甲。
北平軍開到城下,軍容整肅,士氣高昂,燕王朱棣一馬當前,朝城牆上的風月明道:“前将軍少年英才,以區區六千人守着這小小的沙城,竟能力扛賽哈帖木兒四萬蒙古鐵騎二十三日,本王佩服之至。”
朱棣三十多歲,眉峰似劍,眼大如鈴,肩寬若山,常年的征戰把他的膚色染成古銅色,颔下一绺短髯,有種放蕩不羁的狂野味道。
風月明在城牆上一拱手道:“燕王過獎,小将只是運氣不錯罷了,若非燕王及時來援,恐城破之日不遠矣。”他又一揮手,喝道:“開城門!”
城門緩緩打開,風月明使了個身法從城牆上一縱而下,輕飄飄地落在大開的城門前,笑道:“應天軍前将軍風月明,恭迎燕王入城。”
“好輕功!”朱棣贊嘆一聲,翻下馬背,和風月明并肩步行入城,其部衆自有人安排他們歇下。
這是個天下狼煙的年頭,除了寇邊北境的也速疊爾以外,更有涼國公藍玉叛亂于雍涼,前漢大将張定邊之子張冀北發動奇襲占據荊州,兩川農民起義領袖李默成立太平教。皇帝朱元璋為了應對混亂的局面,命宋國公馮勝①在京城應天募集十萬新軍,是為應天新軍。
新軍分為三部,各有統率負責練兵,其中左将軍藍若海練兵于蘇州,麾下四萬人,以水軍為主,目标荊州戰場。右将軍冷無求練兵于徐州,同樣是四萬人,準備和藍玉決戰于雍涼。前将軍風月明練兵于山東琅琊郡,其手下兩萬人盡是騎兵,故又稱琅琊鐵騎。
朱棣一路走一路慨然笑道:“都說應天新軍盡是英才,今日本王親眼所見,才知所言不虛。觀前将軍之氣度武功,可知前将軍功力已晉入天下有數的高手之林,再觀前将軍治軍練軍之法,更是井井有條,令本王欽佩。”
風月明趕忙自謙道:“哪裏哪裏,若論治軍練軍,誰不知道燕王的北平軍乃是我大明一等一的強軍,即使和北元騎兵正面決戰,也未見得會落在下風。”
朱棣哈哈一笑,縷着胡須道:“你不必自謙,今日你我既然同在這沙城為戰,便是曾功過袍澤的戰友,你還怕本王疑忌不成?”
其實風月明卻有擔心燕王猜忌之意,聞言釋然道:“末将不敢。”
朱棣道:“本王是初來乍到,說到底這裏是你的地盤,以前将軍之見,我們下一步該作何打算?”
風月明直視着朱棣的眼睛,見他目光清澈沒有絲毫僞飾,知他是誠心詢問自己的意見,想了想道:“請燕王設想一下,如果自己是賽哈帖木兒,遇到眼下的情況會該怎麽辦?”
朱棣想也不想地道:“當然是擇日繼續進攻,沙城城牆單薄,內中糧草也已消耗殆盡,雖然有北平軍增援使城中軍隊的數量有所增加,但我既有四萬大軍在手,敵人是數千還是萬餘對我來說并沒有太大分別。”
風月明順着朱棣的話道:“那麽如果賽哈帖木兒正如燕王所想,準備擇日繼續進攻,我們又該如何?”
朱棣哈哈一笑道:“當然是去劫營!賽哈帖木兒如果想要再次攻城,勢必命令士兵加緊打造攻城器械,我們就趁夜前去劫營,定有斬獲。”
風月明豎起拇指贊道:“不愧是燕王,思慮周詳。不過我們不妨再多想一步,如果賽哈帖木兒也想到我們會趁機前去劫營又會怎樣?”
朱棣坦然道:“自然是加強防守,并且增設伏兵,讓我們劫營的人馬有去無回。”
“這就是了!”風月明一拍大腿,道:“所以現在就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境況了。一種是賽哈帖木兒準備進攻,給我們夜襲的機會;一種是賽哈帖木兒加強防守,好預防我們偷襲。坦白說來我們都不是賽哈帖木兒肚子裏的蛔蟲,他是攻是守我們無從推斷,所以我們的計劃自然也無從着手。在這種敵軍意圖不明的情況,最好的辦法……”
“前去探營。”朱棣拍了拍風月明的肩膀,“好一個風月明,好一個龍膽之将。”
風月明笑道:“以賽哈帖木兒的名将作風,尋常斥候肯定難以接近他的大營,所以小将打算在初更時親探敵營,以摸清敵軍虛實。”
朱棣道:“如此好玩的事,怎能沒有本王的份?本王同你一起去。”
風月明微一皺眉,道:“燕王身份高貴,恐怕不宜親涉險境。”
朱棣不悅道:“這你就太瞧不起人了,難道只許你自己武功高強,不許本王也有兩下子麽?”
“末将不敢。”
是夜烏雲蔽月,星月無光,天地間一片黑暗。風月明和朱棣穿了适合夜行的黑衣,悄然潛出沙城,鬼魅般向賽哈帖木兒的營寨潛行而去。兩人一路穿草叢過樹林,揀盡有利隐藏的地形前進。
趁着距離敵營尚有數裏的路程,風月明低聲問朱棣:“不知燕王此番從北平府出征,有何既定目标?”
朱棣道:“當然是解宣府之圍,畢竟武定侯①身份非同小可,他被困宣府之中,就算明知是也速疊爾圍點打援之計,本王也不得不出兵。”朱棣冷笑一聲,傲然又道:“大不了就和他在戰場上見個真章,論打仗本王怕過誰來?”
朱棣說這番話的時候自有一種王霸之氣顯露出來,讓風月明為之佩服,又問:“那燕王又是因何把進軍方向從宣府轉到末将的沙城來呢?”
朱棣道:“本王的哨騎曾經回報,說也速疊爾的十五萬北元軍分成了三個部分,一部分固守大本營懷來城,一部分圍困宣府圍點打援,一部分包圍沙城攻城不止。于是本王判斷,沙城才是本王最适合出現的戰場。”
“不愧是燕王。”風月明佩服道,“對戰局的判斷鞭辟入裏,一下便切中了戰局的‘局眼’。”風月明沉默了片刻,終問出他鋪墊了這麽多句最想問的一個問題:“不知燕王來宣府的路上有否見過我軍的參将方瑜或者他手下的人馬?”
風月明本以為朱棣會有關于方瑜的線索,沒想到朱棣卻搖頭道:“未曾見過貴軍的人。”
風月明仍不放棄,又再問道:“方瑜手中有我一萬四的琅琊鐵騎,本來和末将約定兩面夾擊解沙城之圍,卻遲遲不見蹤影。燕王既和方瑜走的是同一條路,怎都應發現些蛛絲馬跡的。”
朱棣無奈道:“本王不想騙你,只是本王确然沒看到任何貴軍又或貴屬的蹤跡,也許貴屬走得并不是和本王同一條路呢?”
風月明只得放棄追問,緊鎖着眉頭喃喃道:“可這一萬四千人的部隊怎麽就會憑空消失了呢?方瑜呀方瑜,你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兩人不再說話,一路行進,逐漸接近了賽哈帖木兒的大營,朱棣忽然一伸手橫在風月明的身前,壓低了聲音沉聲道:“不對勁。”
風月明稍一錯愕,旋即反應過來,也低聲道:“确實不對勁,咱們這一路過來,怎會一個暗哨都沒遇到?如果賽哈帖木兒的營防差勁至這種地步,那即便是最普通的斥候也能輕易接近并探察其大營虛實了。”
朱棣冷靜地道:“賽哈帖木兒乃名将王保保之後,沒可能犯這種低級失誤的,肯定有變故。”
風月明點頭道:“我們過去看看。”
兩人行至距離北元大營不到一裏出,撥開藏身的灌木叢,向黑漆漆的營寨看過去。只見賽哈帖木兒堅固的大營占地數裏見方,四周都是高逾三丈的木栅圍牆,木栅頂端被削成鋒銳尖利的形狀以防有人翻越,每個方向都有四座高臺以供哨衛。
“的确是座很有章法的營寨。”朱棣低聲道,“這座大營的防禦能力可能并不在我們的沙城之下。”
風月明道:“只是這本該燈火通明的哨衛高臺上怎會漆黑一片呢?”
“上去看看。”朱棣說罷不等風月明回答,便提氣縱身,箭矢般竄到了敵營的木栅旁然後,幾下輕巧的攀爬,整個人便飄飄然升到哨衛的高臺之上。
風月明擔心燕王有失,忙緊随其後,運起輕功升上高臺。
兩人借着熹微的星光向營中俯瞰,不禁面面相觑,一股不祥的預感伴随着涼涔涔的寒意沿着風月明的背脊冒了上來。
這座本該屯有賽哈帖木兒四萬大軍的堅固營壘,此時竟然變成一座空營!
作者有話要說:
①武定侯:郭英(1335-1403年),明初将領,祖籍山東巨野,後遷到濠州(今安徽鳳陽東北)。他與兄長郭興從朱元璋起兵,身經百戰。1384年(洪武17年)封武定侯。身歷大小百餘戰,傷痕遍體,未嘗以疾辭,備受朱元璋恩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