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英雄本色
風月明的武功系出家傳,其父風鎮岳名列白道五絕之首,聲名遠播朝堂內外,世人無不敬仰。風月明天資過人,自幼修習上乘內功心法,功力精純,真氣盈沛,雖只二十歲出頭已晉身高手之林,無論是槍法、劍法、內力、輕功亦或暗器皆有不俗的造詣,雖然距離江湖上的頂尖高手尚有差距,卻已非遙不可及。他近年來多征戰于萬軍之中,鮮有與江湖中人較量,此時面對這把天下攪個天翻地覆的太平教妖人梁夢醒,卻是不得不與之一戰。
風月明先發制人,一對鐵拳忽地握緊,然後身子一矮已欺身而上,雙拳一高一低,分別打向梁夢醒的下颌和小腹。
梁夢醒兇惡面具後的一雙眼睛精芒暴現,同時一股殺氣狂湧而來,右手袖管中漆黑的幻夢鞭化成螺旋的形狀,毒蛇般向風月明攻向他小腹的左臂卷過去,同時左手伸至身前,向風月明進攻上路的右拳一彈。
風月明對梁夢醒的幻夢鞭極為忌憚,不但因為他面對長鞭這等軟兵刃的臨戰經驗較少,更因為梁夢醒的鞭法着實出神入化。風月明不敢讓幻夢鞭纏實自己的左臂,攻向梁夢醒小腹的一拳淺嘗辄止,向後退去,同時真氣全數轉移到右拳之上,硬拼梁夢醒的一記彈指。
拳指交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風月明只感到一股尖銳而集中的真氣在梁夢醒那輕輕的一彈間猛地攻了過來,震得他經脈欲裂。那種痛苦的感覺就如同全力一拳轟在了堅硬山石上一枚凸起的釘子上一樣。
風月明被震得身形一滞,梁夢醒卻似不受絲毫影響,幻夢鞭的鞭梢直往風月明的咽喉處掃去。
風月明勉力穩住心神,左手去抓梁夢醒幻的鞭梢,卻又抓了個空,原來那根長鞭竟然又神乎其神地縮回到梁夢醒的右手袖管裏,消失不見。風月明正詫異間,幻夢鞭忽然又從梁夢醒的左手袖管探了出來,猝不及防地掃在了風月明抓空的左手手臂上。
風月明首先感到的是一陣火辣辣的劇痛,緊接着就是從左手經脈開始擴散的一陣要命的酥麻感,整個左臂仿佛都失去了知覺。他知道這是梁夢醒真氣入侵的結果,忙運功相抗,方才緩和一些。只可惜梁夢醒再不給他回氣的機會,鞭影連閃,這一回竟直接點向風月明的面門。
風月明情急之間雙掌拍蚊子般向中間一拍,試圖拍住已點至鼻尖的幻夢鞭,卻不料梁夢醒使了個虛招,幻夢鞭如活物一般忽然一抖,鞭梢向上一彈,讓風月明拍了個空,同時一腳側踢,猛地踢在風月明的胸口。
風月明如遭雷殛,渾身猛地一震,被梁夢醒一腳踢飛出去六七丈,才翻滾着摔在地上。
風月明落地之後只覺得四肢百骸無處不疼,全身上下無力可施,忽然一股熱氣上湧,喉頭一甜,已噴出一口鮮血。
梁夢醒緩緩地朝他走近過來,面具後的一對眼睛露出陰狠的神色,幻夢鞭驀然從袖管裏彈出,向倒在地上的風月明激射而去。
風月明知是到了生死立判的時候,強忍住疼痛,凝聚真氣勉力一掌拍在地上,同時整個身子借力騰空而起,不向後撤,反而從已經抻直了的幻夢鞭側面閃過,向梁夢醒的面前撲去。他猶記得風鎮岳對他的教導,面對長鞭等軟兵器的時候要趁其抻長遠攻之際栖身肉搏,可收其遠水難救近火的奇效。
果然,梁夢醒面對風月明抵死之際這突如其來的反撲有點出乎意料,雙目露出驚訝的神色,鞭梢一抖竟憑空轉向,靈蛇般追着風月明的背心要害咬過來。
風月明露出決絕的神色,勢頭不改右手一記掌刀斬向梁夢醒的側頸,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梁夢醒的幻夢鞭雖然已經掉頭,卻仍只追在風月明的身後不及阻擋。梁夢醒被風月明這殊死一搏也激起了兇性,伸出右臂格擋風月明掌刀的同時幻夢鞭加速,竟是想拼着受傷的代價用這一招将風月明力斃于鞭下。
風月明彙集全身功力的掌刀砍在梁夢醒倉促招架的右臂上,梁夢醒渾身一震,被他的掌刀打得不禁退後半步。此時風月明身子力竭下墜,眼瞧着就要被從後掃過來的幻夢鞭擊中,忽然就聽“轟”的一聲,幻夢鞭的鞭梢就像被一股力量扯了一下一般,竟忽然失去了準頭,從風月明的身側掠過,一擊落空。
風月明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與此同時梁夢醒也因為硬吃風月明掌刀的緣故力有難繼,站在原地調息,面具後的一張臉蒼白如紙。
梁夢醒冷哼一聲,喝道:“何方宵小,敢到這裏搗亂?”
風月明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氣,聽到方瑜的聲音從側面傳來:“什麽叫搗亂?這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呵,方瑜,當然是方瑜。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聲巨響,當然便是方瑜手中的那把火铳了。
梁夢醒陰沉着聲音道:“原來是方參将,久仰久仰。俗話說來的快死的快,你真以為你能救得了風月明?不過陪他殉葬罷了。”
方瑜語氣仍然十分輕松,笑道:“我或許救不了風月明,那這位藍若海藍大俠又如何?”
風月明聽了心中一動,轉頭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果見到一位方面大耳的雄偉男子,正負手傲立在方瑜的身旁。藍若海身形魁梧,古銅色的皮膚仿若銅錘鐵打,一對虎目炯炯有神,身穿戰甲腰挎寶劍,其威風凜凜之處,一言難以盡述。
風月明看在眼裏,心中不禁感慨,原來這就是那白衣少年藍橋的生父,風鎮岳的至交,應天新軍的左将軍藍若海,果然是有其虎子必有其虎父。
梁夢醒默然半晌,淡淡道:“能與武技名列白道五絕的藍若海一較高下,鄙人求之不得。”
藍若海也不廢話,跨前一步,寶劍離鞘而出,遙指着梁夢醒道:“劍名破曉,為本人親手所鑄,長四尺兩分,重五十一斤,梁兄小心了。”
梁夢醒哂道:“破曉雖好,只可惜此時已是日暮。聽說左将軍以一套自創的劍法破曉九式名聞天下,鄙人正好領教!”
他說着身形不動,卻已突然出手。幻夢鞭化作一道墨色的疾影,閃電般往藍若海的腳踝卷去,招式陰險且狠辣。
藍若海破曉劍淩空一揮,梁夢醒的幻夢鞭便似是受到一股狂猛的罡風席卷一般,整個被吹得偏了開去。
梁夢醒手臂一振,幻夢鞭被他抖個筆直,然後如長棍一般砍在藍若海的破曉劍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如非親眼所見,風月明幾乎不敢相信這是軟兵器能打出來的聲音。
這是一招結結實實的內力對拼,藍若海以重劍對長鞭,自是占了兵刃上的便宜。他腳步分錯,進前一步,破曉劍直刺梁夢醒胸膛,以攻代守,攻其必救,任梁夢醒有再花巧的招式也只是枉然。
梁夢醒在面具之後冷哼一聲,幻夢鞭倏地收回,然後以一個詭異的角度點向藍若海的手腕,同樣是一招四兩撥千斤以柔克剛的妙招。藍若海若給擊實了手腕,恐怕會長劍脫手。風月明雖知道是敵對關系,仍不禁暗中為梁夢醒卓絕的應變贊嘆不已。
藍若海一聲暴喝,破曉劍忽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數十道閃耀着夕陽光輝的劍芒。這是他“破曉九式”中的絕招“天光乍現”,數十道劍芒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速度向梁夢醒狂風暴雨般地席卷而去,破曉劍反射着夕陽的金光,把梁夢醒那可怖的面具也照得明暗交錯起來。
梁夢醒幻夢鞭舞成一面墨色的光幕,通過鞭梢巧妙的角度變化把藍若海的天光乍現一一化解,發出噼噼啪啪如鞭炮般的真氣交擊之聲。
兩大高手你來我往,可謂是攻的漂亮,守的精彩,風月明躺在地上幾乎看得癡了。
藍若海手中數十道劍芒驀地化為一道,一道最為閃亮的劍光直飙向梁夢醒的咽喉要害。梁夢醒幻夢鞭化作盤蛇的形狀,如盾牌般擋下這一劍,同時整個人向後飛退,長笑道:“不愧是藍若海,梁某失陪了!”身影轉瞬去遠。
“锵!”藍若海破曉劍還鞘,向梁夢醒消失的方向投去最後一眼,良久方道:“若非月明小侄傷他在前,論功力我實稍遜他一籌。”
風月明輕輕搖了搖頭,向藍若海由衷地贊嘆道:“知其不敵而不屈,落于下風而不畏,勝而不驕,又不自菲薄,大丈夫當如藍若海是也。”
“賢侄過獎。”藍若海哈哈一笑,把風月明從地上拉了起來,“你還要感謝你這位方參将,若非他及時以妙到巅毫的火铳破去梁夢醒那必殺的一招,我縱然手眼通天,也救不回賢侄啦。”
風月明向方瑜看去,後者也目光灼灼的向他對視,兩人目光一觸即開,風月明幹咳一聲,沒話找話地道:“你怎麽過來的?你該不會連梁夢醒要在這漢水之濱截殺我也預料到了吧?”
方瑜懶洋洋地道:“哪能呢?我又不是神仙。就是見到你孤身去追張冀北,怕你深入有失,請左将軍前來接應罷了。”
“現在看來你倒是算得準。”風月明道,“也幸虧左将軍願意聽你一個小小參将的話,陪你跑這麽遠的路。”
“那肯定。”方瑜笑道,“你是他未來兒媳的兄長,本就是一家人的事,藍大俠又豈會袖手旁觀?”
“什麽兒媳?”風月明不解地道,“藍大俠他是……”
方瑜也疑惑地道:“怎麽?你竟不知道這事?菱兒親口對我講的,說你老爹風鎮岳和藍大俠有兒女婚約,要把菱兒嫁給藍大俠的長子藍橋。她還叫我來這邊看看她未來的夫君長什麽模樣人品如何呢。”
風月明心中浮現出那和他在武昌城門處并肩奮戰的白衣少年的身影,又看向藍若海。藍若海倒也沒什麽表示,哈哈一笑道:“此事我和你爹并未向他人提及,卻不知菱兒怎麽竟知道了。”
“也許是她什麽時候聽牆角聽到了吧。”風月明目光有點呆滞,喃喃道,“藍橋知道他有這門親事嗎?”
藍若海搖頭道:“他正是男孩子叛逆的年紀,這種事告訴他有益無害,等有機會再說吧。”
風月明點點頭,好像內心深處有些不願觸及這個話題,轉口道:“接下來左将軍有什麽打算?”
藍若海挺直了身子,遙望着滔滔江水,負手道:“順江西進,取荊州,進襄陽。如今張冀北水師主力已然覆滅,徹底平叛只是舉手之勞。”
方瑜忽然道:“剛才左将軍在江面上與張冀北水師決戰的時候,我也認為荊州之亂已到此為止,只是後又看到梁夢醒出現在此地,方知此事可能另有變數。”
藍若海微微色變,道:“你是說,太平教的叛軍?”
“正是。”方瑜正色道,“如今荊州城已是唾手可得無需憂心,只是這襄陽城,得之恐怕不易。”
風月明道:“武昌一戰之後,張冀北在襄陽城只剩一萬左右的戰力,再加上姬烨陣亡,可用之将也只有左刀一人。按說襄陽城我們彈指可破,除非……”他沉吟着,分析道:“太平教教主李默最初起事于成都,随後梁夢醒響應于漢中,于是東西兩川皆入叛軍之手。而兩川的叛軍若想進取天下,只有三條路可走,一條是順江東下取荊州,一條是過渭水進關中,還有一條……那就是從漢中走小路,經上庸到襄陽。”
“不錯。”藍若海點頭道,“如今荊州已然被我們控制,關中是他太平教的盟友藍玉,所以襄陽将是李默太平教叛軍唯一的擴張方向,他決不會容許襄陽城輕易落到我們手上。”
“若我所料不錯,此次梁夢醒就是帶了他的漢中軍來支援襄陽的。”方瑜點着手道。
風月明看着方瑜和藍若海兩人鎖眉苦思的模樣,忽然笑了,笑得方瑜和藍若海愕然相向。
只聽風月明笑着道:“何必想那麽多?難道這普天之下,還有我們破不了的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