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古城夜話
山河壯麗的渭北平原上,兩匹快馬并辔而行,沿着渭水北岸由西向東揚塵而去。兩匹馬上分別乘着一男一女,男子一身儒裝長衫,在疾風之中衣袂飛揚,正是方瑜,女子則一身幹練勁服,打馬揚鞭英姿飒爽,卻是朱玉洛。二人此行的目的地是北平府,為的是游說燕王朱棣,請他帶兵增援關中。
兩人從西安府出發,渡渭水至北岸買馬東行,經過五個晝夜,終于在第六日黃昏渡過黃河渡口,到達黃河東岸的蒲州城①。
蒲州城南鄰首陽山,是一座山水秀美,民風淳樸的古城。城牆以山石簡單堆砌而成,寬九尺,高丈半,石隙間間或有郁郁而出的野草和綠油油的青苔,一派太平祥和的古城景象。
方瑜和朱玉洛牽馬入城,安步當車地在城中破舊的碎石板路上走着。此時行将日落,斜斜的殘陽射透城牆上石塊的空隙落在城內的街道上,形成斑斑駁駁忽明忽暗的奇特景象,與街邊叫賣茶葉蛋的小販、民居中袅袅升起的炊煙還有在晚風中搖曳的老槐樹一并形成一幅極具古城風韻的美好畫卷。
只可惜他們卻沒有心情駐足欣賞,連日趕路的疲憊使得他們急于找一家客棧落宿。朱玉洛問明路人,和方瑜一道走進蒲州城內唯一的一家客棧——這家客棧甚至都沒有名字,只是在被煙熏得黑乎乎的門口斜插了一面油膩膩的旗子,上面寫着“客棧”這兩個大字。門的另一邊則挂了一盞同樣油膩的風燈,正伴随着黃昏的晚風輕輕搖動。
客棧掌櫃是個身穿褐色大褂腦滿腸肥的中年大叔,戴着一頂圓圓的瓜皮帽,正站在櫃臺後面噼噼啪啪打着算盤,見有人進來,堆起笑容說道:“兩位客官,住店還是用膳啊?”
“住店。”除了在風月明面前,方瑜本不是愛多說話之人,但住店這種事似乎又不好讓朱玉洛去說,只能硬着頭皮走到櫃臺前,“給我們兩間上房。”
掌櫃擡眼看了看方瑜,又看了眼跟着方瑜身後的朱玉洛,笑道:“真是不巧,本店所有的客房都已客滿了,現在是一間空房也沒有,更何況客官還要兩間。”
“呃……”方瑜怔了一下,沒想到事情一上來就走向了最尴尬的境地,他雖然在戰場上奇謀詭出,行走江湖卻和他面對女人時一樣青澀。
幸好朱玉洛替他解了圍:“既然沒有也沒辦法,咱們先醫飽肚子再說,這麽大一座城,總有我們能落腳的地方。”
掌櫃一聽連忙趁機推銷起自家的酒菜,又道:“我們蒲州是小地方,都是本地人,外來人很少,所以也就只有我這一家客棧。今天雖然客滿,其實冷清的時候也多着哩……二位客官不妨先在我這吃着,看晚上會不會有人退房,實在不行也可在我這後廳裏将就一宿,總好過露宿街頭……”
朱玉洛随口敷衍着啰嗦的掌櫃,然後信手點了幾樣小菜,拉着方瑜到後廳找張桌子坐下。方瑜一邊随手玩弄着桌上的茶杯,一邊尴尬地笑道:“剛才好緊張,幸虧他沒說只剩一間房,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好。”
朱玉洛拿起茶壺為二人倒茶,同時瞪了方瑜一眼,淡淡道:“有什麽不會說的,就說我是你阿姊不就得了。”
方瑜“嘿”了一聲,喝了口茶:“就怕他不信。”
“你管他信不信呢。”朱玉洛幾乎是無奈地笑了笑,轉移話題問道:“其實我這一路上就有個問題想問你,那天之後你為何不去聯絡前将軍,反而自己躲起來呢?”
方瑜想了想道:“我有我的考量,具體來說有兩點。其一,那時候所有人都知道公主遇害了,靳翔也在滿城找我,一旦我被發現,他就可以通告天下說我是謀害公主的兇手,然後把他對公主幹的那些肮髒事全都甩到我身上,讓我成為導致民怨沸騰的公敵。”
朱玉洛輕輕點頭表示同意:“靳翔甚至可能還會趁機做起好人,通過處決謀害公主的兇手來籠絡西安府的人心。”
“所以我是不得不慎之又慎,索性逃到城外躲着。”方瑜接着道,“其二,我也實在是沒機會,我先是得偷墳掘墓把你從公主墓裏挖出來,然後又要守着你躲躲藏藏,好容易等到你醒過來再一打聽,前将軍已跑去潼關陪冷無求打架了,那麽危險的地方,咱們最好還是繞着走。”
朱玉洛“哦”了一聲,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對了,你剛才說你把我從棺材裏挖出來,那我醒來時身上穿的……”
“當然是我給你換的。他們為了表示和你的死無關,下葬時給你弄了一身的绫羅綢緞,太顯眼了。”方瑜白了她一眼,本來想笑她這麽簡單的事都想不明白,卻發現朱玉洛微低着頭不說話。方瑜一拍腦袋,這才想明白其中含義,忙補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故意想要占你便宜……”
“算了!”朱玉洛輕嘆一聲,甩了甩頭道,“反正你看都看了,我也不能撲上去咬你。”
方瑜被她這句話噎得發臊,一張白淨的臉紅得火燒一般,正尴尬不知說什麽好時掌櫃救命似的端了酒菜上來,連忙擺開碗筷,挑了一塊五花肉送進口去。
朱玉洛被方瑜害臊的模樣逗得不禁莞爾,不再計較被他看光的舊怨,拿起酒壺給兩人倒上酒。
酒是上好的山西汾酒,清香撲鼻,方瑜喝了一口,酒漿入喉,臉便燒得更厲害了,忙扒拉幾口菜大嚼起來。
不知是否這幾日吃了太多的野菜幹糧,方瑜覺得這一餐的酒菜格外可口。他吃的多,自然也就不免多喝幾杯。他一邊吃一邊還不忘表揚朱玉洛:“不愧是金枝玉葉的公主殿下,見過大世面的,連點菜都這麽有水平。”
“只是你太餓了而已。”朱玉洛絲毫不領方瑜的情,忽然狡黠地詭笑一下,調戲他道:“我說小弟弟,你既然不會喝酒,又何必學別人般喝那麽多?到時候喝醉了別人豈非要怪我這做姊姊的沒管好你。”
“我什麽時候認過你做姊姊?我什麽時候又是小弟弟了?其實按照咱倆的關系,我這看也看了親也親了的,該娶你做老婆才是。”方瑜眨着一雙迷離的醉眼道:“在藍玉的地盤擔驚受怕那麽久,今天好不容易跑出來了,還不許好好放松放松了?”
“行行行,你好好放松。”朱玉洛說着又為方瑜的空杯注滿了酒,沒好氣道“不過你別忘了,咱們住的地方可還沒着落呢。”
“大不了就睡這桌上。”方瑜滿不在乎地喝着酒,“咱們公主殿下都不介意,我又有什麽可介意的。”
“也是。”朱玉洛把目光轉向窗外,“比起前幾天的風餐露宿,今天能有片瓦在上,也算長進了些。”
方瑜看着朱玉洛的側臉,看她憔悴的面龐,看她蓬亂的發絲,忽然心中升起一絲不忍,道:“不如咱們還是出門去碰碰運氣,看有沒有民居可供借宿的,你一個女孩子,再怎麽也該好好洗個熱水澡的。”
朱玉洛朝方瑜看了一眼,目光明顯變得柔軟了些,嘴唇張了張,卻終欲言又止,又倔強地把頭扭向窗外。
啪嗒,啪嗒。
空氣中傳來些許濕潤泥土的氣息,那氣息變得愈發濃重,終于伴随着一聲響亮的裂雷,一場瓢潑大雨從天而降。烏雲遮蔽月光,嘩嘩的雨聲頃刻就占滿了整個天地,以至于從客棧的窗口看去一片漆黑,只有那盞挂在門口昏黃的風燈,還如同怒濤之中沉浮的一葉扁舟一般,在被風雨吹打得搖搖晃晃的同時照亮客棧門口方圓幾尺的昏暗空間。窗外不時有幾顆水珠落在窗棂之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飛到朱玉洛的身上,有的濺到了她的臉上,有的則飛至她的發間。她不但毫不在意,反而坐得離窗更近了些。
“這下好了,門也出不去了,熱水澡變涼水澡。”方瑜無奈地攤了攤手道。
朱玉洛不想理他,徑自望着窗外出神。搖曳的風燈照亮一圈雨線,照得這場黑暗中無形的雨如同一簾厚重的幕布。
方瑜讨了個沒趣,便也不再和朱玉洛搭話,只是自顧自的大吃。
方瑜的身材雖顯瘦弱,飯量卻出奇地大,一邊飽餐着朱玉洛燈光下柔美的側顏,一邊一盤盤把桌上已經冷掉的菜肴風卷殘雲地掃進肚中。
對于方瑜的飯量風月明曾頗有微詞:“若是軍隊裏人人都像你這麽吃,戶部得多花一倍軍糧才夠用。”方瑜則毫不示弱地反擊風月明:“我吃得多那是因為我用腦,思考問題所消耗的力氣不是你這種不動腦子的人能理解的。”于是風月明當然只能對此抱以苦笑。
吃掉最後一盤菜,飲盡最後一滴酒,方瑜終于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碗筷。而此時朱玉洛還形同雕塑一般坐在窗前,凝望着窗外風燈下的雨幕。這時客棧掌櫃忽然走近前來低聲說道:“其實本店現在還是有兩間客房的。”
“那你不早說。”方瑜瞪着眼道,“你沒看我們這位美麗的小姐已經形如枯萎的鮮花,需要好好休息嗎?”
“是是是,話是這麽說。”掌櫃幹笑兩聲說道,“事情其實是這樣,這兩間客房本是有人提前訂下的,一共四位,并且付了全額的房錢,所以我當然得給人家留着。只是現在眼看天色已晚,又下起大雨,所以我就想或許他們耽擱在路上趕不到了,兩間房左右空着也是空着,還不如讓二位客官先住上。”
方瑜扯了扯嘴角笑道:“一間房賺兩份錢,掌櫃的算盤打得好精明。”
掌櫃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微怒道:“你這說的什麽話,我這還不是為你好?”
朱玉洛轉回身來道:“這确實是有些欠妥了,若是定下房間的客人深夜裏冒雨趕到,渾身濕透,又累又餓,這時候他們發現客房已被我們占了,還不得打起來呀?”
“這……”掌櫃事實上正如方瑜所言,想趁機多賺一筆,被朱玉洛說得一時間乏言以對,改口道:“那或者你們小兩口也可以将就住一間房,這樣如果那夥人真的來了,也有緩沖的餘地。”
方瑜聽了不禁和朱玉洛對視了一眼,沒想到掌櫃還是把他們當成初涉江湖的小兩口了。他臉上一紅,本能地想辯解說不是小兩口而是姊弟,只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沒說出口來。
朱玉洛同樣沒有出言辯說,一副被提議打動的模樣。一時間小客棧的後廳安靜下來,只有落在瓦面上沙沙的雨聲,似在這漫漫長夜之中訴說着一個美麗而動人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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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蒲州城:位于今山西省永濟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