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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千裏奔襲

嘩鈴鈴~嘩鈴鈴~

清脆的馬鈴聲擊穿漫長的雨夜,打破了小客棧後廳的沉默。方瑜轉頭向窗外看去,只見昏黃的風燈下,四個渾身濕透的黑衣人騎着駿馬從雨幕之中穿出,最後停在了客棧門口。

“他們來了。”掌櫃聞聲微一皺眉,迅速起身,走到店門口迎接。

店門“吱扭”一聲被推開,伴随着一股清涼的水汽,四個人魚貫而入,身上衣上的雨水也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彙聚成一股小水流。

方瑜坐在後廳看不到來人的面貌,卻聽掌櫃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道:“四位客官一路辛苦,房間已給各位備好,請随小人上樓。”

一個渾雄的聲音說道:“且慢上樓,俺們趕了一路肚子餓了,有什麽吃的沒有啊?”

“有,有。”掌櫃忙不疊地答應着,“小人這就去給各位客官準備酒菜。幾位請先到後廳就坐吧。”

“快着點啊!”那人又催促了一聲,當先走進了後廳。

方瑜端着茶杯擡眼一看,首先進來的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豹頭環眼,面色黑紅。他本一邊走一邊扯開上衣的前襟,似是要擰幹衣上的水,驀然間看到坐在另一邊的朱玉洛,這才頗為不好意思地悻悻然放棄,大咧咧坐在另一張桌前。

走在第二的是一個全身都裹在黑衣裏頗有神秘感的老僧,他體型幹瘦,面目皺紋如同幹裂的樹皮,這個身子輕得就似一片落葉,緩緩坐在豹頭大漢的旁邊。

第三人是個面色蒼白的少年人,這人顯得極是年輕,二十歲左右的年紀,雖然滿目英氣,皮膚卻白皙細嫩堪比少女。第四個中年漢子則緊跟着少年,幾乎是和少年一同進了後廳,他身穿做工考究的皮衣,目光和方瑜一對,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身子一震。

方瑜心中泛起滔天駭浪,見掌櫃還在後廚沒出來,跨前一步便向那人拜倒道:“末将方瑜拜見燕王殿下。”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本該身處北平府的燕王朱棣怎麽會跑到這小小的蒲州城來。

“方參将,你怎麽會在這裏?”朱棣同樣一臉的不解,他先伸手示意方瑜起來說話,然後才道:“你們琅琊鐵騎不是在襄陽嗎?什麽時候跑蒲州來了?”

“此事說來話長,容我稍後禀告。燕王請先看看她是誰?”方瑜說着指向窗邊的朱玉洛。

朱棣凝神去看,正好朱玉洛也轉過身來正視着他,讓他不禁又是一驚,細看良久方才顫聲問道:“十三妹?”

“四哥!”朱玉洛輕喚一聲,然後竟忍不住哽咽起來。

猜測得到确認的朱棣虎軀一震,脫下濕漉漉的皮衣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抱住朱玉洛纖弱的身體,喃喃道:“坊間傳聞說你在西安府淪陷後被靳翔幽禁,不久前忽然暴斃,沒想到你不但活着,還逃出了西安府,真是上天有眼。”

朱玉洛任由朱棣抱着,這幾個月來僞飾的堅強終于在這一刻土崩瓦解,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般接連從她的玉頰滑落。在此時此刻,再沒有什麽事物比朱棣強而有力的臂膀更能讓她安心。

此情此景,不但方瑜心中感動,就連豹頭大漢,神秘老僧和白面少年在一旁看在眼裏,也不禁眼眶濕潤。

朱棣直抱了朱玉洛有近一刻鐘的工夫,見朱玉洛淚已流盡,這才一拍腦袋道:“差點都忘了介紹了,這三位都是我最重要的親信。大個子是朱能①,是個能征慣戰的将才。這位大師法號道衍②,是位手眼通天的智者。還有這位馬和③,是我的貼身護衛,我們都叫他三寶。”

朱能、道衍和馬和站起身來,一齊向朱玉洛行禮道:“拜見公主殿下。”

朱玉洛很快止住了失控的情緒,她坦然受禮,然後淡淡一笑道:“免禮了。”

朱能嬉皮笑臉地走到方瑜面前,一拱手笑道:“方參将,真是聞名不如見面,久仰久仰。當初俺在北平府聽說你智鬥蒙古兵,解宣府沙城之圍在前,逐鞑虜破應昌在後,真是好威風啊!”

方瑜輕笑一聲,淡淡道:“小意思,主要還是燕王殿下奮勇殺敵,又策反阿紮失裏,功載史冊,小将豈敢邀功?”

“方參将不必妄自菲薄,聰明人動腦,笨人出力,向來如此。”朱棣失笑道,“來說說吧,你們到蒲州來所為何事。”

“正想去北平府請見殿下,卻不曾想在這小小的蒲州城中相遇,實是意外之喜。”方瑜笑答,随後把他們從西安府出來一路到蒲州的經歷簡要道明,最後補充道:“既然燕王已親身至此,想必有北平府精兵相随,你我不謀而合,如此關中局勢定矣。”

朱棣環眼看了看四周,對馬和道:“你去廚房看看,然後守住後廳的入口別讓人進來。”見馬和領命去後,才附到方瑜耳畔說道:“本王早料到藍玉之患棘手,故特率五千精騎,一路隐秘行軍,趕來支援關中戰場,到時候一定能給藍玉一個大大的驚喜。”

方瑜聽了又驚又喜,不禁脫口嘆道:“燕王料地千裏之外,末将佩服!”

朱棣道:“這并非本王之策,實道衍大師之計也。”

道衍雙手合十,宣了口佛號道:“阿彌陀佛。燕王行事果決,善于決斷,是我大明之福。”

“客套話就不必說了。”朱棣朝道衍擺了擺手,又對方瑜道,“不知方參将千裏求援,是想怎麽用本王這支人馬?”

朱能嘴快,搶着答道:“當然是與冷無求的新軍會師一處,打他藍玉一個屁滾尿流。”

“哼,就知道逞匹夫之勇。”朱棣笑罵了一聲,道:“藍玉并非易于之輩,就算我們北平軍很能打,也萬不可輕視敵人。”

道衍微微一笑,那張樹皮般枯槁的臉皺了起來,緩緩道:“朱能将軍所言只是下策,用奇兵與藍玉正面決戰我們占不到太大便宜,小僧還有中上兩策供燕王參考。”

朱棣欣然道:“願聞其詳。”

道衍抖了抖袍袖,雙目精光暴現,凝望着窗外的雨幕說道:“中策是,我們先尋一處渡口度過黃河,然後沿着渭北平原向南行進,繞到潼關西側殺出,與潼關東側的冷無求東西夾擊,将藍玉的主力軍就地殲滅。”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道:“此計妙雖妙,風險卻甚大,且容本王三思。”

見朱能露出愣愣的神色,方瑜解釋道:“進入渭北平原,尤其是渭河北岸的區域,便随時有可能被藍玉的斥候發現,一旦我們這支奇兵暴露,那麽奇襲便會立告失敗,此其風險一也。其次潼關城厚,就算我們出其不意,一旦攻城不利被藍玉守住關城拖延時間,将陷入孤軍深入的危險境地,此其風險二也。當然,伴随着風險我們的收益同樣巨大,一旦藍玉所帶的這八萬主力被消滅,雍州涼州之患可謂是彈指可平。”

朱棣想了想問道:“上策又如何?”

道衍微微一笑,道:“小僧心中本無上策,見到公主殿下後,便有了上策。”

“哦?”朱玉洛奇道,“可是與長安城有關?”

“正是。”道衍枯槁的臉上露出些許興奮的神色,“既然已經冒險深入渭北平原,與其夾攻潼關,倒不如奇襲長安城。”

朱棣動容道:“長安城的靳翔有至少一萬人的部隊,我們如何破城?”

“那便要看公主殿下了。”道衍道,“公主殿下曾率江湖義士力抗靳翔,雖最終失敗,卻給西安府百姓留下深刻的印象。到時候我們兵至城下只要亮出公主這杆大旗,自會有正義之士為我所用,把西安府攪個天翻地覆,而靳翔将會為他的‘失道’付出慘重的代價。”

朱棣沉思片刻緩緩點頭道:“說的不錯。靳翔所為,是人神共憤,西安府百姓斷不會容此人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天知道誰家的女兒就會成為下一個公主?”

道衍點頭道:“屆時西安府光複,等若我們在關中一個堅實的據點,足以和藍玉長期周旋。”

朱棣連連點頭,正要吩咐朱能傳令,方瑜忽然打斷他道:“大師此計确是神妙,只是到時候如果西安府光複靳翔授首,藍玉必留下小股部隊守住潼關阻止冷無求西進,自己則親率主力圍攻西安府,到時候必然又是一場慘烈的守城戰。為西安府無辜百姓着想,小将另有一計,不但出其不意,且不必與藍玉周旋,收釜底抽薪之效。”

道衍微露訝色問道:“竟有如此妙計?”

方瑜在桌邊坐下,伸手沾着茶水一邊在桌上畫一邊說道:“藍玉的主力現在潼關,潼關以東是冷無求的四萬應天軍,潼關以西則是西安府長安城,此兩處都有堅固的城防,易守難攻。記得去年朝廷命藍玉征讨西域,藍玉請求征在當地征兵,皇上下诏不許,藍玉遂抗旨謀反,在涼州衛擅自招兵,屯兵自重。”

朱能不解地道:“這有什麽關系?”

“有。”方瑜肯定地道,“藍玉的叛軍,招募于涼州衛,訓練于涼州衛,起事于涼州衛。既然我們決意奇襲,那麽打長安便不如直取涼州衛。那是藍玉叛軍的老家,且城防薄弱。一旦得手,藍玉主力部隊将士的父母妻兒将盡入我手,必然不戰自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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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朱能:朱能(1370年-1406年),字士弘,懷遠(今安徽懷遠)人,明朝初期名将。朱能早年任燕山中護衛副千戶,随燕王征漠北,骁勇善戰。後累功至左軍都督府左都督,封成國公,加太子太傅。

②道衍:姚廣孝(1335年-1418年),幼名天僖,法名道衍。姚廣孝年輕時在蘇州妙智庵出家為僧,精通佛、道、儒、兵諸家之學,後被明太|祖挑選,随侍燕王朱棣,主持慶壽寺,成為朱棣的主要謀士。成祖繼位後,姚廣孝擔任僧錄司左善世,又加太子少師,被稱為“黑衣宰相”。永樂十六年(1418年)病逝慶壽寺,追贈推誠輔國協謀宣力文臣、特進榮祿大夫、上柱國、榮國公,谥號恭靖。

③馬和:鄭和(1371-1433),明朝航海家、外交家、宦官。原姓馬,名和,小名三寶,雲南昆陽(今晉寧昆陽街道)寶山鄉知代村人。洪武十三年(1381年)冬明朝軍隊進攻雲南,馬和僅十歲,被明軍副統帥藍玉掠走至南京,閹割成太監之後,進入朱棣的燕王府。被道衍和尚收為菩薩戒弟子,法名福吉祥。後明成祖朱棣在南京禦書“鄭”字賜馬和鄭姓,以紀念戰功,史稱“鄭和”。鄭和有智略,知兵習戰,1405到1433年,鄭和七下西洋,完成了人類歷史上偉大的壯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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