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惡有惡報
最好的廂房,自然是要設在秋月閣的最高處。
比起樓下的喧鬧,秋月閣的頂樓有一種鬧中取靜的寧靜。一條寬敞的走廊上只有三間廂房,左右各一間外就是走廊盡頭的一間。盡頭的廂房由六位兇神惡煞的侍衛左右侍立在外,內裏則燈火通明,隐隐傳出絲竹管樂和女子嬌笑之聲。
方瑜在俏麗侍女的引領下緩步登樓,為了不引起注意只是略瞥一眼便轉進了右手的空廂房。侍女為他點起燈泡上茶便徑自去了,方瑜在廂房裏獨自飲着茗茶,同時在腦海中把他即将執行的計劃再細細過一遍,頓時一種緊張刺激便傳遍了全身,讓他不禁有些呼吸急促起來。
正在這時忽然房門一開,便有一身穿紅裙,肌膚勝雪巧笑倩兮的盛裝少女抱着一把長琴盈盈而入。她看着方瑜那副似緊張又似激動的神色,俏然一笑道:“奴家素兒,給公子請安了。”
方瑜這才揮散了腦海中的刺殺計劃,換上一副色魂授予的虛僞笑容,拉着素兒姑娘坐到一旁。素兒觀他神情以為他急色,心中好笑,素手輕撥,音韻流水而出。
素兒一邊彈琴,方瑜就坐在另一邊靜靜地聆聽,同時露出癡癡的神色。到素兒彈完一曲,方瑜便為她斟茶一杯送至手上。素兒伸出白玉般的纖手去接茶杯,似有意若無意地觸碰到方瑜的手指,見他羞紅了臉,才嬌笑着飲下茶去。接着又是一曲,這回素兒來了興致,一邊撫琴一邊還跟着唱了起來,唱的是他們家最盛行的豔詞小曲,她倒想看看,她這位看起來初涉煙塵之地的羞澀客人能把持到什麽時候。
豔曲唱完還有下一曲,素兒媚态橫生顧盼流連,方瑜卻似是雕塑一般一動不動。他緊緊盯着素兒的眼,直到确認她已陷入迷幻狀态才輕吐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他剛才在茶水中下了幻藥,就是為了讓素兒在短時間內陷入幻覺,好方便他行事。
方瑜脫去鞋襪,蹑手蹑腳地走到床邊,拿起他包在布包裏聲稱是“白玉簫”的物事——那把曾殺死姬烨的火铳。今天,他便是要用此物暗殺靳翔,為公主朱玉洛報仇雪恨。
方瑜一手提着火铳,一手輕輕推開廂房的軒窗,整個過程中素兒便只自顧自地在房中彈唱,仿佛面對着一個不存在的客人。
秋月閣是長安城最氣派的建築之一,不但占地極大,其四層樓的高度也是僅次于秦|王|府的建築格局,再加上每一層上都有飛檐流瓦,更添其氣派。
方瑜鑽出窗子,輕輕踩在窗外的飛檐瓦面上,小心翼翼地往旁邊的另一扇窗邊移動,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窗虛掩,透過窗縫方瑜得以窺見廂房裏面的情況。靳翔背對着窗大咧咧坐在桌上,一手拿着酒壺往嘴裏倒酒,一手攏着一個少女的腰肢。少女嬌柔地把頭靠在靳翔的肩膀上,同時香肩半裸,一雙纖手按揉着靳翔的大腿,極具誘惑之能事。另一個少女則在靳翔面前不遠處,她面貌清秀卻穿得極為暴露,正翩翩獻舞,看得靳翔連連叫好。
方瑜在窗外看得暗咬嘴唇,心道天賜良機,此時不取你狗命更待何時?他把火铳輕輕架在窗縫裏,對準靳翔的後腦勺點燃了火藥,而沉浸在女色之中的靳翔對此則一無所覺。
伴随着一聲炸裂般的巨響,方瑜只覺得腳底下瓦片都似被震下去兩片,同時就見到廂房裏靳翔的後腦上被轟出一個大洞,血如泉湧。兩個少女吓得面色慘白,尖叫着蹲在牆角。
惡有惡報,靳翔這厮,今日終于授首。
方瑜迅速回到自己的廂房,收好火铳,然後一把抱起被火铳聲驚醒正開始回過神來的素兒姑娘,把她整個人扔到床上。然後自己也跳上床去,壓在她的身上。
“嘩啦”一聲門被踢開,兩個靳翔的侍衛破門而入,卻只看到在床上淩亂的兩人,以及素兒姑娘抓緊被子遮掩身體的一聲尖叫……
靳翔死後的第十九天,第二個讓藍玉憤怒的消息傳至潼關。涼州衛失守,軍心動蕩,大半士兵就地逃散。藍玉審時度勢主動回撤,棄了潼關,率領尚未逃散的殘部據守長安。風月明、冷無求以及朱棣三軍會師于長安城下,藍玉的敗亡之勢已無可逆轉。
風月明和朱棣兩位将才相遇,自是又有一番豪飲相慶。朱玉洛與白家姊妹主仆重逢,自也是有話不完的離情別緒。眼見長安城光複在即,朱棣做主在營中擺下酒席,大宴三軍将士,營中一片勝利般的歡騰喜悅。
而與此相比在長安城的帥府之中,則是一片愁雲慘淡。藍玉背負着雙手在空曠的大堂中踱步着,面色十分凝重。大本營失守,軍隊人心盡失,被圍困在長安城這座巨大的牢籠之中,他還憑什麽逆天改命呢?認了吧——仿佛是來自上天的呓語,傳到他的心中。
一個士兵忽然來報,說有人求見大将軍。藍玉眉頭一皺,問他:“何人求見?”
“一個書生打扮的少年人,說……說……”
“說什麽?吞吞吐吐的!”藍玉暴躁地呵斥道。
“說他有重要的消息要禀告大将軍,是有關太子爺的。”
藍玉渾身一震,怒火平息了幾分,一揮手道:“讓他進來。”
方瑜見到藍玉時,藍玉正背對着他,憑窗凝望着帥府後院中一株高大茂密的大楊樹。從背後來看,藍玉的背影健壯而挺拔,确是一種萬軍之将最應有的身形,令他不怒自威。
藍玉聽到方瑜的腳步聲也不回頭,淡然問道:“太子怎樣了?”他的聲音有些幹啞,不似戰場上的常勝将軍,卻更像是即将步入暮年的老者。
“禀大将軍。”方瑜恭敬地躬身說道,“京城的消息剛剛傳到西安府,太子爺歸去了。”
藍玉身子一顫,猛然轉過身來,盯着方瑜的眼睛問道:“你這話可屬實?”
“千真萬确。”方瑜道,“皇上親自下诏書公告天下,并立其子允炆為皇太孫。”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藍玉垂下頭去,目光也變得黯淡起來。他似是自說自話一般,又喟然道:“去年他不顧自己的身體,抱病巡視關中,吾若非得他一言,又豈能茍活至今?”
方瑜忽然挺直了身子,若有所思地道:“看來大将軍拒不回朝,也是和太子爺有關了?”
藍玉猛地擡起頭來,上下審視着方瑜,寒聲道:“你究竟是何人?”
方瑜不卑不亢地道:“應天軍參将方瑜。”
“你好大的膽子!”藍玉冷笑一聲,旋即殺氣陡盛,寶劍出鞘指着方瑜厲聲道:“聽說燕王偷襲涼州衛就出自你的獻計,可有此事?”
方瑜一挺胸脯道:“戰場雙方各為其主,末将又何須扯謊否認?方瑜不通武功,大将軍若要殺了在下只管動手便是。但即便大将軍殺了方瑜,今時今日也再難逆轉天下大勢。”
藍玉一雙虎目死死盯着方瑜,過了半晌殺氣才有所減弱。他把劍随手一扔,輕輕搖了搖頭,嘆息道:“殺了你又有何用?吾敗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心知已沒多少天好活,又何必徒增殺孽?或許你不相信,吾并非嗜殺之人,雖被視作謀逆之國賊,實也有不得已之苦衷。”
“多謝大将軍不殺之恩。”方瑜誠懇地一拱手,又道:“只可惜末将無以為報,只能陪大将軍說說話了。”
“哦?”藍玉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方瑜,仿佛在看一樣有趣的新鮮物事,“在當今之天下,能陪吾說說話的人恐怕比戰場上勢均力敵的對手還少,吾倒真想聽聽你這名動天下的小小參将有什麽高見。”說着話他就那麽席地坐在帥府的青磚地上,同時拍拍身邊示意方瑜也坐下。
方瑜坐下後說道:“其實以末将對大将軍的了解,大将軍平素裏為人或許驕狂了些,但決不會是那種逆天而為的亂臣賊子。去年底大将軍在涼州拒不回朝,想必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說下去。”藍玉深吸了一口氣,沉着臉道。
方瑜試探着道:“都說太子爺是大将軍唯一的知己,再聯想到太子爺抱病巡視關中,想必此事便是因太子爺而起,是否正是與他的病情有關呢?”
“唉。”藍玉輕嘆一聲,解釋道:“你說的不錯,在當今世上吾只服太子爺一人,他德才兼備,又穩成持重寬仁厚德,正是接管這大明天下的不二之選。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年紀輕輕便染上了惡疾,眼瞧着他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沒想到終還是去了。當時他來關中便是要見吾,告訴吾一件極為隐秘的要事。”
方瑜道:“當時太子爺告訴大将軍的秘事,可是皇上……”
“不錯。”藍玉冷冷地打斷了方瑜的話,“我們這位皇上最是冷血無情,當他預感到太子爺或許命不久于世的時候,便要出招了。他擔心吾的存在會影響到允炆将來的朝局,故要先下手為強,将吾剪除。”
方瑜想了想道:“其實皇上的疑慮也并非全無道理。首先大将軍有侄女嫁與太子爺為正室太子妃,本身就是太子的小舅。大将軍與太子交情甚篤,如果太子即位自然會視大将軍為把持軍政大事的左膀右臂。可若太子不幸,将來便是年幼的允炆即位,他對你這位位高權重的小舅爺是又敬又怕,要麽對大将軍言聽計從成為大将軍掌中的傀儡皇帝,要麽發動內侍與大将軍抗衡,重現當年何進與十常侍之亂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