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反目成仇
山河破碎水流殇,壯士上馬弓欲張。
醉落黃沙八萬裏,一夢歸來是故鄉。
風月明猛地睜開眼睛,入目是敞亮的房間,入鼻則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那屬于應天城的帶着些濕潤的酷熱空氣。
房門半開着,充沛的陽光照射進來,照在他榻前幾方青磚之上,亮得刺眼。後院那一小叢翠綠的青竹似乎比上次離家時更長了些,正在微風中輕輕搖動。鳥叫與蟬鳴聲此起彼伏,共同吟唱着這個應天城最普通的夏日午後。
回家了嗎?風月明難以相信眼前的一切,一翻身又躺回榻上,雙目盯着天花板出神。他穿着寬松舒适的白衣,質地輕薄而絲滑,領口泛着新洗過的味道,便如同那穿門而入的陽光一樣,幹淨清新。
風月明緩緩閉上眼,腦海中回憶起他昏迷前最後的記憶碎片。當時在子午谷口,李默一掌當胸攻至,他雖然竭力抵擋卻仍然慢了半分,被李默一掌印實。他甚至還沒來及感到疼痛就聽到了自己肋骨斷裂的“喀啦”聲,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聽來,而是沿着他身體裏的骨骼一路傳上來的。
緊接着他整個人就倏然間騰空而起,飛得如自己的帥旗一般高,頓時将整個戰場收入眼底。子午谷的日頭十分火辣,然而他在暈頭轉向的翻滾中卻仍然看得清楚,在李默的太平教大旗之下,一個身穿儒生長衫的少年長身而立,那是他最最熟悉的身影。
方瑜,是你嗎?佯出斜谷,實攻西安,如此毒辣的奇襲計劃,難道是出于你手?當初你潼關與我一笑而別,究竟所為何事?這幾個月你音訊皆無,卻為何終究出現在李默的叛軍旗下?風月明的心絞痛,痛得他整個人都似要扭曲起來。他感到自己的身子正在發冷,猛地一掙,複又睜開眼睛,入目的依然是那一抹溫暖的陽光。
仿佛是經歷了一場痛苦的噩夢,風月明大口地喘息着,好像只有這來自家鄉的濕熱暑氣才能稍減他來自遙遠子午谷的傷痛。他這才忽然聞到,這空氣中似乎還有另一種氣息,一種淡雅、清香,卻同樣讓他感覺到溫暖的氣息。
風夜菱穿着一身翠綠的衣裙,似乎比那門外的青竹還要翠綠一些,就像早春時分吐出的新葉。她雙膝跪坐在風月明榻邊,上身趴在榻子一角,正閉目小憩。一頭秀麗的青絲披散在她嬌柔的背上,随着她輕柔的呼吸一起一伏,嘴角則是一絲清甜的微笑,就像來自永不凋謝的春天。
風月明呆呆地凝望着她,仿佛自己領命出征,滅北元攻荊州敗藍玉這一切都只是無比真實的黃粱一夢,包括那身穿儒生長衫的少年身影。
也不知過了多久,風夜菱的身子輕輕動了動,她直起腰,揉了揉眼睛,然後她的目光倏地就對上了風月明的目光。
“呵,你醒了!”她倏然一怔,纖長的睫毛也随之顫抖。僅僅需要片刻的确認,風夜菱嘴角春天般清甜的微笑轉瞬間就化作了盛開的夏天。她張開雙臂,一下子就撲了上來,緊緊地抱住風月明。
“……呃……痛……”風月明小心翼翼地道。
“什麽嘛~”風夜菱這才放開手,一邊笑一邊抹着她朦胧的淚眼,只看得風月明既是心疼又是甜蜜。
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風夜菱匆匆站起身來便向門外走去,然而不知是否是跪太久腿壓麻了的關系,她才走了兩步就一個踉跄栽倒下去。
“你小心點!”風月明從她身後叫道。
好在風夜菱身手也還算矯捷,就在身子即将落地前的剎那忽然用手掌一撐,整個人借力又彈了起來,重新站穩了身形。
“小意思。”風夜菱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跑了出去。
“你上哪去?”風月明從後喊道。
“去請徐先生。”風夜菱的聲音已去得遠了。
片刻之後,徐秋雨拖着個藥箱子疾步走進房來,見風月明坐在床上,露出一個放下心事的欣然笑容,問候道:“賢侄醒啦,還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風夜菱緊随着徐秋雨進來,解釋道:“是白靜姊送你回來的,當時你傷得極重,渾身都是血污,多虧了徐叔神醫妙手,才救回你一條小命,還不好好謝謝徐叔?”
風月明抱拳一禮道:“多謝徐叔,請恕晚輩不便下地行禮。”
“免啦。”徐秋雨微笑着一擺手道,“都是自家人,賢侄受了傷你徐叔怎可能袖手旁觀?”
“也要謝謝白靜姊。從關中到京城,此去何止千裏,她能一路把我送回來,也真是辛苦了。”風月明又問風夜菱道,“不知她現在何處?”
風夜菱道:“放心啦,都已安排妥當,她和白沁姊是一起來的,爹讓她們住在東廂了。”
正說着話,白靜白沁兩姊妹跨進門來,見風月明醒轉也是歡欣雀躍。白沁道:“謝天謝地,将軍總算醒了。”她本待接着說兩句,卻被興奮的風夜菱小雀兒般打斷了。
風夜菱嬌笑着道:“哥你是不知道,那天她們把你送到家後回到東廂是倒頭就睡,直睡了近一整個晝夜才睡醒,把床單都睡出了人形的痕跡呢,可想而知她們這一路是有多勞累。”
白沁不好意思地道:“這麽丢人的事小姐快別說了。”
風月明肅然道:“二位姑娘千裏救命之恩,風月明此生銘記。”
白靜道:“這是我們應做的,比起将軍為西安府百姓所做的一切,我們姊妹的區區辛勞又何足挂齒?”
風月明聽到“西安府”這三個字,仿佛心頭被紮了一樣,張了張嘴,卻又不敢直接去問,眼睛一轉,問道:“我爹呢?”
徐秋雨道:“文昌伯今早上朝議事未歸。”
風月明心中一沉,不禁道:“不知朝會所為何事,竟至下午未散?可是與西北軍情有關?”
“我說了賢侄可不要心急,反正此事早晚要說與你知。”徐秋雨輕嘆一聲,緩緩說道,“李默突破你們子午谷的防線後,立刻兵分兩路,一路進兵西安府,一路快馬進擊五丈原,讓燕王無暇北渡陳倉。”
風月明深深吸了口氣,強作平靜道:“結果如何?”
徐秋雨道:“進兵西安府的是李默的心腹大将邵炳南,此人四十來歲,陰狠老辣,與西安府中的烈陽裏外夾擊,把圍城的張子義打得大敗,張子義更是當場陣亡,讓冷無求痛失一臂。”
風月明想起曾和他在潼關城下并肩作戰的張子義,不禁心中一痛,黯然道:“然後呢?”
徐秋雨續道:“邵炳南擊敗張子義後并沒有進入西安府,而是和烈陽合兵一處,趕赴五丈原戰場。”
“好狠的戰術!連西安府這樣關鍵的戰略大城都不要,看來李默是打定了主意不讓燕王和冷無求活着逃出五丈原了!”風月明咬着牙道,“五丈原怎麽樣了?”
徐秋雨道:“任政雖然把李默出子午谷的訊息帶到了燕王處,但因為李默緊随其後,燕王并沒有充足的時間架設浮橋,所以他退無可退,只有整裝備戰。燕王不愧是我朝傑出的兵法大家,他在得到任政帶去的寶貴信息之後,迅速把握住稍縱即逝的戰機,率領本部北平府精兵向西突圍。”
房間裏的風夜菱并不知道西北的戰事到底有怎樣的發展,徐秋雨這麽一講,立即聽得聚精會神。白家姊妹同樣不清楚戰事的後續,聽到這裏也不禁緊張地屏住了呼吸。風月明自更不必說,有些着急地道:“燕王最擅長騎兵突擊,若論進攻只怕蒙古人也及不上他。”
“你說的不錯。”徐秋雨道,“五丈原的西側主要是藍玉舊部秦勝的人馬。燕王一面率衆突擊,一面派人散布謠言,說藍玉已被烈陽殺害,動搖秦勝的軍心。那秦勝此次出兵全靠李默手上的藍玉兵符,本就名不正言不順,面對燕王的王者之師更是戰意匮乏,再被謠言一攪,立時變作一團散沙,幾萬人的部隊被燕王的三千精騎硬生生沖出了一個缺口。”
“好一個燕王朱棣!”風月明激動地拍了下床,登時牽動傷口,整個人痛得龇牙咧嘴起來。
徐秋雨扶風月明重新坐好,接着道:“另一面冷無求在五丈原東側布防,為燕王斷後,迎接李默漢中軍主力的沖擊。這李默實乃天縱之才,不但武功高強,對形勢和人心的把握更是了得。他自成為太平教主以來,便不斷利用自己上窺天道的武功樹立他接近于‘神’的形象,得到手下教衆近乎盲目的崇拜,相信在他的麾下作戰也能得到‘神’授予的力量,可以戰而不死。”
“一支悍不畏死的軍隊是最可怕的!”風月明道,“這一陣冷無求恐怕要吃虧了。”
“何止吃虧,簡直是一場慘敗。”徐秋雨喟然嘆息一聲,低聲道,“冷無求帶去五丈原的兩萬餘人被殺得血流成河,折損萬餘。你手下的琅琊軍也傷亡慘重,杜豫戰死,殘部全靠雲河和朱玄的指揮調度,才沿着燕王殺出的缺口由西側撤出。此戰李默大勝,其太平教的聲威也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故皇上為此大為震怒,正與穎國公宋國公他們商議對策。”
沉默,死一樣的沉默。徐秋雨說完,不但風月明望着門外随風搖曳的青竹一聲不發,就連一旁的風夜菱、白靜白沁也被這凝重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來。
方瑜,你好狠!面對昔日并肩作戰的戰友,你難道就忍心這樣把他們斬盡殺絕嗎?好吧,既然你已跨出了這一步,那麽我們以後便是敵非友,彼此有多少斤兩,只有将來戰場上見分曉了!
風月明緊緊抿着嘴唇,雙目放出熠熠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