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投名之狀
風月明在長安城下已駐了兩個月。
藍玉的死訊被烈陽封鎖,長安城的叛軍在烈陽的堅守之下負隅頑抗。
風月明和冷無求、朱棣的聯軍把長安城層層包圍,卻始終未能真正攻破城池。這并非是說叛軍殘部的人數有多麽衆多,在烈陽的率領下有多麽強悍的戰鬥力,而是風月明朱棣他們身為官軍投鼠忌器,雖然在部隊的總數量上以五萬對一萬占據絕對優勢,但每當長安城堅厚的城防被沖擊出缺口時,烈陽便會驅使百姓修補城牆。為了不傷及無辜百姓,風月明無法放開手腳全力攻城。
于是風月明只能苦笑:“想當初我在沙城抵擋賽哈帖木兒的進攻長達二十多天,本以為自己已經守得夠久了,沒想到今天在長安城下,竟足足呆了兩個月。”
一旁的雲河說道:“若是方參将在此,說不定會有破城良策。”
風月明輕輕搖了搖頭:“方瑜自那日潼關一別,便再無音訊,也不知他在背後搞些什麽名堂。”
這次雲河倒是信心滿滿:“管他去哪了呢,方參将第一次消失,就為我們帶來了沙城大勝,第二次消失,又讓燕王偷了藍玉的老巢,這次再消失,肯定還另有驚喜等着我們。”
“希望如此吧。”風月明仰首觀天,喃喃自語道。
這時有通訊兵來報,太平教的漢中叛軍走斜谷出祁山,開始向關中挺進,請風月明即刻到燕王大帳議事。
在燕王朱棣的帳中,各部軍隊的主要将領都已聚齊。燕王朱棣的身份最高,自是居于首席,風月明和冷無求分列兩側。只聽朱棣激憤地道:“這李默真個好膽,竟真敢從他的鼠洞裏往外爬,看來是想到藍玉敗亡後唇亡齒寒之痛,想要與我們殊死一搏了。他的教衆人雖不少,卻是烏合之衆,怎堪一擊?我們只需一戰,便可教他們來得去不得,永遠回不去漢中,從而徹底平定叛亂。”
冷無求謹慎地道:“李默的太平教在兩川之地傳播甚廣,教徒逾四十萬。他們在漢中原有叛軍教衆十萬,其中兩萬被梁夢醒帶去支援襄陽,剩下的應該還有八萬。他們此番走斜谷|道出祁山,正是循着昔日諸葛北伐的故道而行,抵達渭水之濱後向東推進,直至長安城下。”
朱棣不屑地道:“既明知他進軍路線如此,又有何懼哉,我們只需留一支部隊在此看住城內士氣已喪的藍玉,其他主力開赴五丈原與李默決戰,定可一戰而勝。”
冷無求思索着道:“除去傷亡者不計,我軍所剩戰力有三萬左右,加上月明的琅琊鐵騎不到兩萬,再算上燕王的精銳,總數也不過五萬出頭。看住藍玉少說要留一萬人在長安城下,剩下的不過四萬人,對上李默的八萬漢中軍便是只有敵人一半的兵力,恐怕這一戰并不好勝。”
朱棣露出一絲冷笑道:“兵貴精而不貴多,攻守之勢豈能以部隊的人數一概而論之?更何況我們占盡天時地利人和,莫說敵人只是二倍于我,便是五倍十倍又有何懼哉?天時者,他們山地行軍盡一個月,等出了祁山必然疲憊不堪,而我等陳兵五丈原上,卻以逸待勞;地利者,五丈原地勢狹窄,易守難攻,我們即便不能一戰而勝,穩守亦可無虞;人和者,他李默不是諸葛孔明,沒有木牛流馬,祁山路遠,糧草補給困難,必然難以久持。一旦李默短時間內不能克勝我軍,軍心便會因缺糧而渙散,從而變作不堪一擊的獵物。”
一直默不作聲的風月明忽然道:“燕王可莫要忘了,李默劫了公主為質,若是到時候李默把公主推出來逼我們退兵,我們仍然可以和他放手一戰嗎?”
朱棣哼了一聲道:“國家平叛乃是天下大事,豈可因個人而廢?莫說他李默只是劫了區區公主在手,就算是他改天把本王也劫了去,這一仗也仍舊要打!你們也依舊要進攻!”
朱棣慷慨陳詞擲地有聲,帳中将士受到感染,情緒十分亢奮。也不知是否朱能在下面帶頭喊了句“決戰五丈原,光複西安府!”惹得數萬将士一齊舉刀吶喊,聲徹雲霄。
“決戰五丈原,光複西安府!”
風月明無奈,只得一拱手道:“末将遵命,此去五丈原,末将請為先鋒。”
“不必了。”朱棣朝風月明一擺手道,眼神透露出一絲懷疑,“觀月明面有遲疑之色,這次出兵五丈原,本王便親自擔任先鋒,請右将軍居于中軍,前将軍便請為後軍馳援。至于西安府這邊,則請右将軍撥一萬人馬與貴屬張子義,請他與城中藍玉殘部對峙。”
對于一向沖鋒陷陣的風月明來說,朱棣要他居于後軍無疑是一種不信任。只是風月明也不願置辯,自嘲地一笑,領命退下。他直至回到帳中,依舊琢磨不透,總感覺李默的這次突然的進兵有些“妖邪”的意味在裏面,但具體哪裏不對,卻又不得要領。
第二天大軍開拔,朱棣、冷無求和風月明分為前中後三部,統共四萬大軍開始沿着渭河南岸向五丈原行進。而風月明則一路魂不守舍,思索着這場即将展開的決戰。習慣了有方瑜在身邊為他出謀劃策,這一次他必須獨立思考:如果我是李默,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麽辦呢?
風月明叫來朱玄,問他:“從漢中至關中,自古以來有兩條路可走。走斜谷出祁山是大路,還有一條小路子午谷,雖然險峻難走,卻是捷徑,你說李默有沒有可能派一支奇兵出子午谷,來抄我們背後。”
朱玄吃了一驚,默然想了半晌道:“不排除這種可能。只是子午□□路狹窄險要,不利于大軍通行,李默多半不敢冒險。”
“此事不可等閑視之。”風月明搖頭道,“李默既然敢造反,天下便沒有什麽事是他不敢做的,對于子午谷我們必須加倍小心。”
朱玄垂首道:“前将軍教訓得是。不若派任政帶五百人把守谷口,一旦真有敵人從子午谷出來,便飛報給我們。”
“不,這幾天我心悸得厲害,總感覺事情有哪裏不對。”風月明斷然道,“把守子午谷不可掉以輕心,我必須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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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瑜緊跟在李默的馬後,六萬大軍在這細長的谷內排成一字長蛇,如蝼蟻般行進着——這是他們穿行子午谷的最後一天。只要出了這段最險要的路段,長安城便會出現在前方的關中平原之上。
李默本不相信方瑜會輕而易舉地被他收服,所以當風月明的五百精騎在谷口外一字排開的時候,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把目光投向了身後的方瑜,目光中透露出森寒的殺氣。
方瑜對風月明會出現在子午谷也稍感驚訝,但他很快鎮定下來,對李默道:“風月明雖然猜到了我們會有奇兵出子午谷,但終究只是料對一半。他以為我們的主力在斜谷|道,子午谷只是小股奇襲隊。卻沒想到我們出子午谷的部隊并非是小股奇兵,而是漢中軍的主力。區區五百人一沖即破,請教主即刻下令進攻!”
李默審視着方瑜的眼睛,仿佛想看穿他話中的真僞,帶點陰狠地笑道:“聽說你和這位前将軍最是默契,我若是出手殺了他,你該不會傷心吧?”笑聲未落,他整個人已如大鵬一般向風月明的戰陣飛了過去,袍袖一抖,已有三四騎受不住他真氣帶起的罡風,從馬上摔落下去。
風月明尚是頭一回見到武功練到如斯境界之人,立時心頭一凜,知是太平教主李默親臨,當下不敢怠慢,龍膽槍一振便朝李默迎過去。
李默對風月明是看也不看,反手一記手刀,正砍在龍膽槍的槍頭上。
兩人同時劇震。
風月明只覺李默這一掌狂猛似若風暴,他把身體延展到極限才堪堪卸下掌力,不為其所傷。而李默的心中則更是驚訝,他滿以為他這一掌可以把風月明連人帶槍砍下馬去,卻沒想到風月明只是在馬上晃了晃,便又重整攻勢再次朝自己殺來。
這一回李默心中發了狠,身子旋風般倒飛回去,坐穩馬背,然後打馬沖入戰陣。他取下一把暗紅色刻有醒目螺紋的長|槍,催馬趕到風月明身前,挺槍便刺。
風月明見李默随手攻來一槍,卻伴随着如旋風般滾動的真氣場,把他向那風暴之眼牽引過去,一時駭然,雙手握住龍膽槍使勁把李默的長|槍向上封去。
李默一聲冷笑,也不知使了什麽詭異的手法,長|槍的首尾忽然變換,槍頭回收,改以槍尾向風月明掃去。這一下變起突然,風月明不及準備,倉促間只得勉力以左掌招架。然而這一下強弱實在太過分明,風月明被李默的槍尾狠狠掃中,整個人如遭雷殛,被李默從馬背上掃得飛了出去,重重摔落地上。
“将軍!”任政焦急地趕到風月明的面前,卻見到他的戰袍上已遍染了鮮血,“敵人勢大,我們快撤吧!”
“不能撤。”風月明咳嗽着,又咳出一小口血,堅持着坐起身來道:“此處戰敗事小,讓燕王知道敵人動向事大。這邊我來頂着,你立刻去五丈原見燕王,告訴他李默主力已出子午谷,五丈原萬分危險,請燕王立刻渡河至陳倉固守。”
“可将軍你……”任政兀自不忍離去。
“快走!”風月明忍不住一聲怒喝,還附帶着推了任政一把,任政這才一狠心打馬而去。
李默眼尖,窺見任政打馬撤離,剛想追上去,風月明卻又縱身而起,龍膽槍舞得虎虎有聲,朝自己狂攻過來。
李默知道這是風月明的搏命招數,一時間也不敢怠慢,只得也揮動長|槍與風月明戰至一處。這一次兩個人幾乎是貼身肉搏,可謂是招招兇險,十餘招後風月明終是受傷在前力有不繼,被李默一掌印在胸口。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骨骼碎裂的聲音,然後整個人被打得飛了起來,如斷線風筝般向後抛飛數丈,落地昏迷不醒。
李默見任政已然去遠,只得撥馬回到方瑜身邊,見方瑜面露關切焦急之色,淡淡道:“怕你傷心,沒下殺手,死不了人的。”
方瑜暗中松了口氣,抱拳道:“多謝教主體諒。”
李默望着遠處地上動也不動的風月明,又道:“死雖死不了,傷得卻是不輕,沒個一年半載休想下床,再壞不了我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