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重逢之喜
方瑜十四日由樊城出發,十五日晚抵達荊州。他透過舷窗,從江面遙望夜色中雄偉的荊州城,內心百感交集。此次行動,意在窺探荊州城布防虛實,以備制定下完善的炮艦騷擾計劃。方瑜本無意攜朱玉洛同行,怎奈朱玉洛病情反複,為了能貼身照料,只得帶她同行。
這是今晚的最後一劑藥了。方瑜煎得藥,端入朱玉洛安寝的船艙中。舷窗外一輪明月高懸,襯得荊州城漆黑的影子仿佛夢中的故都,長江水滾滾流逝,豈非也正如他內心那蝕骨的回憶一般難以挽回?
方瑜默默點亮了燈火,坐到床邊,拿一柄小勺,有點心不在焉地喂朱玉洛吃藥。朱玉洛也算乖巧,方瑜喂她,她便默默吃着,既沒問方瑜帶她到了何處,也沒問方瑜帶她到這是做什麽的。不該問的問題,她一向懂得保持沉默,這是她處事的智慧。
然而她終究沒有将沉默保持到底,當一碗藥喝完,方瑜拿起空碗準備離開的時候,朱玉洛忽然低聲問道:“你……你做這一切,當真是為了我嗎?”朱玉洛咳嗽兩聲,抓住方瑜的手,又道:“當時藍玉已接近垮臺,平叛之戰形勢大好,李默雖然抓了我們,然大丈夫死則死矣,你又何必助纣為虐,明知不可為而為呢?”
這回輪到方瑜沉默了,他試圖把手從朱玉洛的手上抽出來,卻沒有成功。朱玉洛卻是一副不問清楚不罷休的架勢,接着道:“當初西安失陷,我落在靳翔手中受盡□□生不如死尚且不怕,面對李默又豈會皺一下眉頭?生死事小失節事大,你就算是貪生怕死之輩,面對這等重大抉擇也應思慮再三,又怎會如此痛快地答應李默,還為他獻上關中之戰的投名大禮呢?”
方瑜繼續沉默,而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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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明和宋芷晴藏在朱玉洛的床底下,聽着上面兩人的對話,背脊涔涔發涼,他知道,這便是他苦思了幾個月的答案。
只聽朱玉洛又道:“當初在那間小木屋裏與你歡好,我雖是受了下九流的手法迷惑,至今卻從未後悔過,更沒有要你為我負責。若是你拒絕了李默被他殺了,我肯定眼也不眨地自盡殉情,豈非比今天這樣做個叛徒強上百倍?”
“我不是叛徒。”方瑜忽然說道,他的語氣出奇的冷靜,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雖只簡單的五個字,卻如一柄重錘砸在風月明的心口。
“哦?”朱玉洛冷笑道,“先是獻計李默出子午谷,取得五丈原大勝,旋又獻引蛇出洞之計,想一戰而盡殲馮勝的應天新軍,你對你昔日并肩作戰的戰友們,真下得了如此狠手嗎?你對得起風月明嗎?”
風月明聽着朱玉洛的話,暗中不禁咬緊了嘴唇。只聽方瑜似是惱羞成怒地道:“我的心思,你又懂得什麽!”
“哼!你以為我不知道?真當我是頭發長見識短嗎?還想瞞我到幾時呢?”朱玉洛哂道,“你這引蛇出洞之計說得好聽,利用炮艦的騷擾引馮勝主動出擊。然而經過這幾個月和你相處我卻發現,你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你真實目的的障眼法罷了!”
“嘩啦!”方瑜手中的藥碗摔落地面,化為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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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瑜猛地一下把朱玉洛推倒在榻上,陰着臉沉聲問道:“你還知道什麽?”
朱玉洛對方瑜的突然發作絲毫不驚,仍是淡淡地道:“你這引蛇出洞,表面上引的是馮勝的應天新軍,實際上引的是李默,我猜得對嗎?”
“你……”一向冷靜的方瑜竟似有點慌了,半晌才道,“你怎麽猜到的?”
朱玉洛凝視着方瑜的眼睛,先是綻出一個溫暖的微笑,然後語氣轉柔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一個壞人,你假裝幫助李默颠覆大明,實際卻是一柄插在他後心上的致命匕首。在你的內心,從未有過背叛。”
方瑜讷讷地看着朱玉洛,一聲輕嘆,道:“李默的太平教組織嚴密,能人衆多,若非如此因勢利導誘他出來,他憑借兩川之險要自立政權或可割據數十年甚至上百年,這決非我大明之福。如今李默傾盡全力開赴襄樊,便是将其叛黨一網打盡的最佳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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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下的風月明聽着上面方瑜和朱玉洛的床頭密語,不知不覺間已是熱淚盈眶,他似是要宣洩心中得知方瑜并未背叛他的驟得之喜,一把抓住身旁宋芷晴的小手。
宋芷晴任由風月明抓着,心中也是充滿了歡喜,既是替風月明歡喜,也替她自己歡喜。
只聽床上朱玉洛又問道:“你的這番心思,風月明知道嗎?”
方瑜道:“尚未有機會告訴他,如今我們身處敵後險境,在事情未成定局的時候萬不可露出破綻,否則不但我們死無葬身之地,李默恐也再難被輕易剿滅,大明将永險割據分裂之局。”
朱玉洛的語氣堅定而又決絕:“我不怕,只要是跟着你,跟着你做對的事,我便什麽都不怕。如今你向我坦明了心跡我便安心了,哪怕明日便會死去,我也死而無憾。”
“不許你說這種話。”方瑜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而溫暖,“我不許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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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洛的眼波忽然變得無比溫柔,面頰上還染上一絲可愛的羞紅:“哦?你還知道些什麽?”
方瑜細查朱玉洛的神色,笑嘆一聲道:“瞞不過你,前些日子我查過你的身子,你應該是有了。”
朱玉洛再難掩飾她的喜悅與激動,張開雙臂喚道:“抱我。”
方瑜沒有絲毫遲疑,抱緊了她的身子。
淚水浸濕了他的前襟,是喜悅的眼淚。方瑜明白,她實在是受了太多的委屈,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你知道我是如何知道你并非真心為李默辦事的嗎?”朱玉洛一邊拭着眼淚一邊展顏笑道。
“哦?”方瑜饒有興致地問道。
“你這次巡查荊州,還特意采了江陵城外的蘆葦花準備入藥,于是我便知道了。”
“你怎麽知道的?”
“之前閑來無事,我細讀過你寫的煉藥筆記,發現蘆葦花這味藥材并不在我的藥方裏,而是存在于另一張藥方上。”
“說下去,機智的玉兒。”
“那張藥方,名為天樞回仙散,是你自創的療傷聖藥,專治各式內傷。”朱玉洛眼珠一轉,巧笑倩兮地道:“如果玉兒所料不錯,你這一劑藥,是為風月明準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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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風月明感覺他已不必再“偷聽”下去,是時候從床底下鑽出來,和方瑜來個久別重逢了。
風月明念頭剛一動,就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心中不禁一驚——這人由遠及近地走來,竟能不發出一點聲音的。
從床底下能看到方瑜的腳,只見他站起身,從床邊走到靠窗附近的位置,冷漠地道:“烈當家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貴幹?”
風月明恍然,來的人是名列黑道五絕的太平教高手烈陽。李默當然不放心方瑜一個人到荊州查探城防,故派了烈陽保護方瑜,自然也是監視。
只聽烈陽道:“屬下只是擔心公主的貴體,前來請安罷了。”
接着是朱玉洛的聲音:“吃過方軍師的藥感覺已好多了,多謝烈當家挂懷。”
烈陽道:“如此請公主早些安歇,屬下告退。”
朱玉洛道:“烈當家請便。”
然而烈陽的腳步卻沒動,又道:“我們明日便啓航回樊城了,不知方軍師查探荊州城防的結果如何,可否繪一張圖予屬下參考?”
“這個容易。”方瑜道,“如此我們便不打擾公主休息,去烈當家的艙房吧。”
烈陽感激道:“多謝方軍師。”
于是房門再開,烈陽和方瑜先後走了出去。
風月明思索着烈陽的來意,最後判斷烈陽的到訪應該純屬巧合,是真的想讓方瑜透露些城防的弱點,好向李默邀功。而如果烈陽真的“碰巧”偷聽到了方瑜的自白,便不應該在此時到訪打草驚蛇,而應先詐作不查,等回了樊城再交由李默處置。
想到這裏風月明松了口氣,他忽然發現身旁的宋芷晴嬌軀火熱,雙眸緊閉櫻唇半啓,這才醒悟放開她被他不知抓了多久的小手。宋芷晴睜開眼,似乎頗為不好意思,剛想表達些什麽,就聽到朱玉洛輕飄飄的聲音從上面傳來:“他們已去遠了,前将軍如果藏夠了,便請出來吧。”
風月明生出一種躲貓貓被發現的挫敗感,苦笑着從床底鑽了出來,先行一禮道:“前将軍風月明拜見公主。”
“行禮就先免了吧。”朱玉洛笑着道,“看你這衣冠不整的狼狽樣,哪有半點前将軍的風範?”
宋芷晴和風月明同樣是衣冠不整,赧然低着頭不敢直視朱玉洛,直到朱玉洛拿出一件自己的衣裳為她換上,她才終于松了口氣,道:“民女宋芷晴拜見公主。”
“都是自己人,客套話就免了吧。”朱玉洛淡淡笑着,像一個好客的主人,“坐吧。”
風月明奇道:“公主怎知我們藏在此處的?莫非我們從舷窗鑽進來時公主并未睡熟?”
“不是我發現的,是方瑜。”朱玉洛道,“你看那。”
風月明順着朱玉洛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舷窗下他們鑽進來落腳的地方有一小灘積水,随即恍然。旋又想到方才烈陽進來,方瑜主動走到舷窗附近才和他說話,原來便是為了替他遮擋這灘積水。
朱玉洛見風月明面露釋然之色,微笑道:“昔日你兩兄弟為了救我夜闖暖香閣,今日兄弟重逢,當再好好做一番大事。我知道,當你們二人雙劍合璧,天下将再無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