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魂之挽歌
黑衣人全身都裹在黑色之中,一動不動,就像是一個影子。
唯一閃亮的是他的劍。
他的劍扁平而細長,既仿佛在春水之上悠然飄蕩的柳葉舟,又好似清明時節江南的綿綿細雨。
朱棣的瞳孔驟然收縮,第一個叫出了這人的名字:“寒雨劍,安蕭寒!”
風月明醒悟過來。安蕭寒名列“黑道五絕”的第三位,也是其中唯一以劍法著稱的高手。他年少成名,十九歲在江南甫一出道便連敗二十八位高手,轟動朝野。朱元璋本有意招他入京為官,卻被安蕭寒拒絕,從此他行蹤不定浪蕩天下,所過之處盡敗當地劍法高手,成為一時之傳奇。特別是他自創的劍法“寒雨一千單八劍”,劍勢細膩而綿長,頗有江南春雨的感覺,被風鎮岳批為“上窺劍道至境的高手”。
然而就是這柄令天下劍客敬畏有加的寒雨劍,卻在近幾年忽然消失無蹤了。沒有人知道這位如彗星般崛起的超絕劍客去往何處,也沒人知道他下一個挑戰的目标會是何人。
直到今天。
安蕭寒是李默的一枚暗棋,一張壓箱底的底牌。他平日裏行事低調,如影子一般潛伏在李默附近的暗處,執行最機密的任務。不但方瑜不知道他的存在,或許就連李默的親近者如梁夢醒或烈陽,也未必知道李默身邊還有一個這樣可怕的“影子”。
風月明看着眼前如地獄修羅一般的安蕭寒,不禁冷汗直流。以安蕭寒的劍法武功,不但他們刺殺李默的計劃将付諸流水,他們幾個後生小輩更可能無一人有幸逃脫。只一個李默已是如此可怕,再加上安蕭寒……
該怎麽辦?風月明只感覺頭皮發麻,大腦幾乎凝滞,由于敵我實力太過懸殊,他幾乎想不出任何辦法讓他和他的同伴全身而退。
這時候只見藍橋長劍一振,踏前一步,昂然道:“風大哥,不怕,寧可站着死,決不跪着活!”
朱棣也泛出一絲冷笑,揮了揮刀,朝藍橋道:“小子說話甚合吾意,不打過一架,怎知勝負?”
風月明不是沒有想過拼命,若此時此地他只是孤身一人,或許他會毫不猶豫地和李默拼命,然後轟轟烈烈地戰死,也不枉大丈夫戎馬一生。
然而他卻不是一個人。
在他的身邊,還有威震北疆的燕王朱棣,有名将藍若海的兒子藍橋,有仗義相助的女俠宋芷晴,當然還有他最最珍視的同伴方瑜。
風月明不能坐視他的朋友們陪他殉葬,所以他猶豫了。
李默卻似十分享受風月明等人悲涼的尴尬,他仰天長笑,怒喝道:“無膽鼠輩,要打便打,怎麽到了現在卻怕了?”
“風大哥!出手吧!”宋芷晴鳳目圓睜,嬌喝道:“要死一起死!”
死寂。
除了藍橋、朱棣和宋芷晴各自擺出備戰的架勢以外,敵我雙方陷入一片死寂。
十月份的秋風吹過,讓這個廢棄的後院顯得格外蒼涼。
然而就在這蒼涼的秋風之中,風月明卻隐約聽到了一絲詭異的聲音。
他猛一回頭,就看到了這詭異聲音的源頭——方瑜手中那杆火铳的引線,不知何時已經被點燃!
“小子找死!”安蕭寒一聲冷喝,名震天下的寒雨劍向方瑜刺了過去。
見安蕭寒出手,風月明急道:“留神!”安蕭寒本就在方瑜的身後,斷不會容方瑜以火铳攻擊李默。
只是安蕭寒出手太快,風月明離得又遠,遠水救不了近火。
面對瞬息而至的死神,方瑜沒有驚慌,沒有害怕,甚至沒有感到絲毫的意外。他朝風月明露出一個微笑,在被寒雨劍刺中前的最後一個瞬間把火铳扔了出去。
朝風月明扔了過去。
“接下來看你的了,不要讓我失望,你可是風月明啊!”這便是方瑜說的最後一句話。
随即他就被寒雨劍刺穿了身體。
然後他就已倒下。
風月明接住方瑜扔過來的火铳,腦海中卻滿是方瑜臉上那最後的笑容。那個笑容,正如他往常每一次詭計得逞時的滿足,每一次技驚四座時的暢快,每一次拯救世界時的驕傲,是風月明最熟悉,也最難忘的笑容。
只是這一次,已是最後一次。
引線已燃至盡頭。
“轟!”
一聲震天劇響,火铳對準了李默。
李默不是蠢蛋,一把火铳,一發子彈,能奈他何?他只需要稍微施展一下身法,便能輕松躲過。
然而他終究算錯了那發子彈,算錯了那把火铳,更算錯了方瑜。
因為那火铳射出的子彈,并非常見的鉛彈又或鐵彈。
而是散彈!
子彈出膛後迅速化為上千塊極為細小的碎彈片,如一把黑青色的鐵霧般劈面向李默罩了過去。縱使李默身法過人輕功逆天,也終避不開這一把遮天蔽日的散彈。
一聲悶哼,李默已被數枚碎彈片擊中。他真氣流轉,這些碎彈片只剛剛接觸到他的肌膚就立即被他體內真氣震開,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血痕。
但是這已足夠。
一種麻痹暈眩的感覺在他身上擴散開來,李默意識到那碎彈片是淬了毒的,雖不致命,卻能讓他暫時無法行動。
風月明見此機會,怎會任他壓制毒性,他一聲怒吼,長劍直取李默。
安蕭寒飛下牆頭,試圖攔住風月明,然而他腳還沒落地,就有朱棣的刀和藍橋的劍朝他招呼過來。
于是在這一瞬間,風月明終于得以獨自面對李默。
風月明一劍擊出,刺往李默心口要害。
李默本能地想用雙|槍封架,卻受毒|性影響,真氣運轉比他往常的速度慢了半分。當他發覺不妥當之時,已是悔之已晚。
驚人的氣勁随着風月明的長劍筆直射來,為了這一戰,風月明已傾盡了所有。
“當”的一聲,李默的雙槍脫手飛出。他狂嘶一聲,勉力後退,雙手化作重重掌影,希冀盡最後的努力封擋風月明的劍氣。
風月明人劍合一,硬撞入他的掌影裏。
李默斷線風筝般地往後抛飛,眼耳口鼻全溢出鮮血,雙目射出難以置信的恐懼神色。
風月明亦噴出一口鮮血,卻絲毫沒有放松,長劍化作萬千劍影,狂風驟雨般往李默打下去。
給裹在劍影裏的李默威勢全消,被殺得左支右绌,再無絲毫還手之力。
锵!
風月明長劍回鞘。
李默鬥大的頭顱離體飛上半空。
李默魔功深厚,可以挺得住任何傷勢,只有斬下他首級,才可以保證他必死無疑。
安蕭寒狂吼一聲,突然擺脫藍橋和朱棣的糾纏,一把提起李默癱倒在地的無頭屍體,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小巷盡頭的瑟瑟秋風之中。
贏了!
風月明幾近虛脫,卻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他疾奔至方瑜身邊,卻發現他的身體早已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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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風月明等人提着李默的頭顱回到方瑜在樊城的故居時,那邊的戰鬥剛剛結束。
風鎮岳與梁夢醒過到兩百招以上,終于憑借深湛的功力逐漸占據上風。梁夢醒自知不敵轉身逃竄,餘者馬行空、高桓和左刀見梁夢醒逃跑,也一哄而散,戰鬥結束。
風月明回到前廳去找朱玉洛,卻已是香蹤杳然。他知道,這是朱玉洛無顏回朝,躲起來了。只是從此江湖路遠,她終将一個人面對。
穎國公傅友德高懸李默首級于戰旗之上,發動大軍攻城,守城叛軍見到被他們奉為神明的李默被殺,立時戰意全無,獻城投降。
收複樊城後,馮勝再攻襄陽,張冀北見事無可圖,也棄城投降,從此叛亂平定,天下太平。
大軍班師回朝,朱元璋大行封賞,風鎮岳受封世襲文昌侯,藍若海、冷無求和徐秋雨則分別獲封定遠伯、崇安伯和平江伯。武昌日沉閣因平叛有功,被朱元璋封為護國門派,從此聲望大增,蒸蒸日上。就連叛而複降的張冀北也得以被網開一面,發配雲南永昌。
已成為“小侯爺”的前将軍風月明在京城風光無限,卻似乎心情不佳,整日郁郁寡歡,沉迷醉鄉。風月明後自請率軍讨伐兩川太平教餘孽殘黨,朱元璋欣然允諾。
風月明離開京城,重新回到他熟悉的琅琊鐵騎之中,才似終于振作了些。他率領着雲河、朱玄、任政以及白靜這些老部下出兵入川,一路高歌猛進,終将太平教在兩川的殘餘勢力徹底掃清。
只可惜,如今我榮譽加身,卻再沒有你在身旁。
洪武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
秋風蕭瑟。
這是方瑜的忌日。
樊城古道旁,一座孤墳正被秋風下成堆的落葉掩埋。風月明掃開落葉,一方石碑露了出來,上有六個簡單的大字——參将方瑜之墓。
紅日西沉,幾聲烏鴉的啼鳴将這秋風下的古道披上一層慘淡,不起漣漪。風月明木立碑前,滿眼都是故人鮮活的身影,他的志得意滿,他的運籌帷幄,他的天之驕傲。
風月明淚已盈眶,卻忽然發現墓碑旁的落葉裏另有一片被壓在石下的絹布,上面用娟秀的小字寫着:“母女平安,方郎勿念。”風月明心中一震,再去看落款,卻是“妾玉洛”這三個字。
故人雖已不在,他卻還有骨肉留在這世間。
無論天涯海角,無論十年八年,我定要找到你。這一次,讓我來保護你,一生一世。
雲影黃昏,劍已封塵。
——《風起月明》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