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水墨蘭花
墨意寒疾步走過去,湊近一看,那蘭花色澤幽微,看起來樸素無華,只是灰黑色澤,如同水墨渲染,簡單素雅,那模樣,那氣質,那冷香,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水墨蘭花沒錯!
墨意寒錯愕之後,便是皺眉不解,道:“這蘭花怎會開在微微的院子裏面?”
月見微站在院子門口,也遠遠看了那水墨蘭花一眼,卻不覺得高興,只覺得有些難堪,他精心培養出來的水墨蘭花,本是用來哄墨滄瀾開心,但現在,他卻覺得墨滄瀾這人着實不識好歹,冷心冷情,根本就是個捂不暖和的臭石頭,說不定看着這些蘭草,還會覺得自己多管閑事,自作多情!
月見微瞅到了蹲在旁邊啃妖果的兔子,并狠狠瞪了他一眼,有種吃兔肉的沖動。
兔子:“……”
他又做錯什麽了嘛,為什麽大王要這麽兇巴巴地看着他?分明就是大王下的命令嘛!
墨意寒意識到什麽,眨眨眼,看着月見微道:“這……都是你種的?”
月見微的臉像是被煮熟了似的,咬着牙梗着脖子說:“我就是随便種了幾顆種子罷了,沒想到居然會開,我才不是故意種它們的。”
墨意寒便笑了笑,并未多想,很是驚喜地撫掌說道:“哎呀,滄瀾不是最喜歡這種水墨蘭花,都等着開花,等了多少年了,幾個月前尚軒長老悉心種的蘭花,開了一半就死了,滄瀾還傷心失落了一段時間,沒想到今天居然還有個意外之喜,你這孩子,還真是個小福星呢。”
月見微心道,才不是意外之喜,他為了養這難養的蘭花,不知道耗費了多少心血——每日半夜三更一刻起床用魂力滋養,再借着月華好的時候,助其吸收月之精華,還要每日在根部滴一滴血,再用一些聚靈的靈草來護着……
本想等到某個星月燦爛暖風和煦的夜晚,趁着燈火滟滟氣氛絕佳的時候,他站在墨滄瀾身邊,讓他看這期盼已久的水墨蘭草緩緩盛開,再告訴他這是自己專門為他種的蘭草,兩人氣氛正好,花前月下,孤男寡男的……
當時月見微只唾棄自己想遠了,現在他卻發現,自己根本就是想多了。
月見微越想便越覺得生氣,沖着墨滄瀾說:“我日後,再也不養這水墨蘭草了,我還要放一把火,把它們全都燒成渣渣!”
墨滄瀾沒回頭看他,直直對着那些蘭草,很是冷酷無情,聲音微啞,道:“去祠堂跪上三日,三日之後,來觀瀾軒找我。”
墨意寒略感心塞,用商量的口吻問道:“還要跪祠堂啊?要不然,看在這些蘭草的份兒上,這次就暫且算了吧。”
墨滄瀾雙唇抿起,那張比水墨蘭花更冷豔的絕世容顏上,帶着不容置喙的決然。
墨雲澤咂舌搖頭,道:“跪是自然要跪的,不打一頓就算好了。”
墨意寒一巴掌拍在了墨雲澤腦門上,卻見月見微已經氣鼓鼓地大步流星朝着祠堂走去了。
那步子看起來,還真是六親不認。
墨意寒輕輕踹了在看熱鬧的墨雲澤一腳,道:“你別幸災樂禍了,跟過去看看。”
墨雲澤嘟囔一句,說:“他自己犯錯事兒,管我屁事兒。”
不過,雖然嘴巴上這麽說着,墨雲澤卻還是屁颠屁颠地跟過去了,就沖着方才月見微敢回怼他大哥,墨雲澤就敬他是條漢子,對他的看法多少有些改觀。
墨雲澤走後,墨意寒拍了拍墨滄瀾的肩膀,道:“月見微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屁孩呢,你何必對他如此苛責,就算是此事他做的略有偏頗之處,手段略顯狠辣,你也可以和聲和氣地與他說,有必要如此強勢麽?”
墨滄瀾攬了攬披在身上的黑色滾金的披風,道:“他自打來了白雪境,便行事乖張,我行我素,非但得罪了不少白雪境的弟子,還在外面得罪了不少他惹不起的人。我若不借着這個機會,好生讓他反省一番,行事稍有收斂,只怕以後他出門在外,到了白雪境護不住他的地方,會吃大虧。”
墨滄瀾此行此舉,初衷和本心自然全是為了月見微,但他性情便是冷漠直接,亦是在這些年的蹉跎和忍耐之中,變得越發不願委婉溫和,所以便顯得不近人情又疾聲厲色,讓人不敢親近,甚至不敢靠近。
若是墨滄瀾兇起來,就更是吓死小孩,能直接将人弄哭。
而且,墨滄瀾想到月見微竟是不知死活到用那種殺人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以自己為誘餌,企圖殺了狄洋,便心中湧起一陣又一陣的後怕——
若是他晚來一步,月見微已經受了侮辱,或者被狄洋反殺了呢?
縱然最好的情況下,月見微當真順利殺了狄洋,他也會被狄洋那與命數牽絆極深的噬魂珠給反噬到要了半條命。
墨滄瀾不敢細想,就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在時隔近乎百年之後,他早已一潭死寂的心,竟是還會因為一個人,而感到心悸乃至于慌亂。
慌亂之後,便是久違的憤怒。
當他看到月見微若無其事且又裝出一副擔驚受怕的乖順模樣,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墨滄瀾是真的生出了一團怒火。
演戲?裝可憐?扮無辜?
墨滄瀾透過彼岸蝶看着月見微那張張皇所措的漂亮臉蛋下,那不甚在意甚至洋洋自得的玩世不恭時,便生出一種沖動——
拆穿他的僞裝,讓他再也不能肆意妄為。
他想看月見微錯愕的模樣,想看他被拆穿之時的驚慌失措,甚至想看他那向來勝券在握的自負,被打碎成粉末的樣子。
他如願以償了。
但月見微卻真的哭了。
墨滄瀾看着那突兀盛開的水墨蘭花,再看到月見微那一滴藏在眼底的淚水,大腦嗡地一下子便炸開了。
他從不認為自己做的選擇是錯的。
然而就在方才,乃至于現在,墨滄瀾竟是希望時間能回到他在出言訓斥月見微的時候。
墨意寒嘆了口氣,道:“好歹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了,你就這麽拆穿他的小心思,未免太傷人自尊了。”
墨滄瀾垂眸不語。
墨意寒看了看那傲岸孤絕孑然獨立的水墨蘭花,又看了看那分明已經滿臉寫着懊悔的長子,無奈地說道:“那孩子平日裏最是喜歡你了,種的這些水墨蘭花,怕也是為你種的,不然他費這個力氣做什麽?他今晚定是受了驚吓,脖子上還有掐痕,你非但不安撫他,還要拆穿他的小心思,我都替他覺得心寒。”
墨滄瀾深吸了口氣。
“啧,還顯擺你那黑不拉幾的破蝴蝶,人家小孩子不要面子的嗎?監視人家還好意思顯擺,厲害死了你。”
墨滄瀾忍不住了,道:“爹,是你讓我多盯着他點。”
墨意寒挑着眉毛,道:“你爹我是讓你護着他,以免他一個人出門在外,被人欺負了也不知道,我又讓你用來落人家面子了嗎?”
墨滄瀾:“……”
墨滄瀾召回了彼岸蝶,口吻之中竟是帶了幾分為難的意思:“我方才,當真是有些過分了麽?”
墨意寒掃了他一眼,道:“嗯哼。”
墨滄瀾頓了一頓,道:“這世上,會有一個人別無所求,卻對另一個人一心一意,絞盡腦汁對他好嗎?”
墨意寒道:“如有這個人,我認做他爹。”
墨滄瀾:“……”
墨意寒作為過來人,自是有過來人的看法,道:“這世上唯有你爹娘,會無憑無據地對你好,至于其他人,喜歡你的,有的是圖你的臉,有的是圖你的權勢,有的是圖你的修為,有的是圖你能給他帶來什麽,反正,世上千萬人,皆是各有所圖謀。”
“那月見微,他圖我什麽呢?”墨滄瀾費解,單手按着下巴,道:“我與他,只不過認識了這麽幾個月罷了,他便為我做了這麽多。”
墨意寒想了想,道:“小孩子家家而已,許是心性不夠堅定,容易被長得好看的東西蠱惑吧,過段時間就好了。”
長得好看的東西:“……”
“反正,你爹小時候,還喜歡炎家現在的家主炎心荷呢,還曾經指天為誓将來定是要娶她當媳婦兒。”墨意寒說起這些風流韻事,一點都不臉紅,還眨眨眼:“這不,後來遇到了你父親,就一下子把炎心荷抛到腦後了。”
墨滄瀾抽了下嘴角,轉身道:“過會兒你把這水墨蘭花移出來,種到我院子裏面。”
墨意寒瞪大眼睛,瞅着自家大兒子的後腦勺,道:“墨滄瀾,你這人也忒不要臉了吧,你問過人家小孩子沒有,就把人家的蘭草給順走了,微微方才說了,才不是為你種的。”
只聽得墨滄瀾幽幽的聲音傳來:“你覺得這院落還能繼續住人麽?讓人收拾一下,我院子裏還有個小別院,待他出來之後,便叫他與我住在一起吧。”
墨意寒先是一愣,緊接着用看禽獸的眼神看着墨滄瀾,緊跟上去,道:“月見微才多大年齡,你就要把人養在自己屋裏面?你這人怎麽越來越變态了,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有個未婚妻啊?”
墨滄瀾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道:“我似是記得,我那位未婚妻,自從我成了個廢人之後,便近百年都不曾再來過白雪境,月家每隔幾年,就會派人過來商量退婚之事。”
“當年扒着求着想要和我們締結姻親,看你出了事,便要來退婚,想得到時美得很。”墨意寒冷笑了一番,啐了口唾沫,道:“我呸,我就算是膈應他們,也決不答應,月家那副嘴臉,當真是難看極了,我就是想看他們抓耳撓腮猴急到哭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婚書一式兩份,天道只允許雙方同時解約,卻不認可一方否認。
若是未解婚書,一方卻另做別嫁,或另做他娶,便會在與人交媾之時,遭受鑽心剜骨靈核爆裂之痛,與其交媾那人,也會死于非命。
誓言、婚約、契誓,在修道之人心目中,地位極重,但凡立下,便無人敢輕易違背,否則,縱然到了飛升那一步,也會被天道算計一番,功敗垂成。
所以月家這些年雖然早就起了異心,想要另擇高枝,給月大小姐尋個更好的夫家嫁了,卻也因着墨家不願解除婚約,而不敢輕舉妄動。
墨滄瀾這當事人,卻是比墨意寒要淡定多了。
雙輪在雪中劃過兩道平行的痕印,墨滄瀾不甚在意地說道:“若是下次月家再來,便就将這婚約給解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