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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發火

月見微方才就開始琢磨如何替自己脫身,畢竟這法子,未免有些太不入流了,此時還是勉強鎮定下來了。

月見微垂着眸子帶了幾分勢弱的可憐模樣,道:“我、我覺得要不然還是莫要把事情鬧得太大吧,畢竟說出去,旁人說我什麽也就罷了,若是貶低白雪境,那我豈不是罪過?”

“說實話。”墨滄瀾已經做出了幾分不耐煩的模樣,道:“你若是沒想好怎麽說,那就先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什麽時候想明白想清楚,就什麽時候來找我,從頭至尾、明明白白地說一遍。”

月見微表情僵硬在了臉上。

他和墨滄瀾相熟那麽多年,肌膚相親那麽多次,自然比任何人都了解墨滄瀾的性子。

他這麽說話的時候,便是已經生氣了,墨滄瀾生氣的時候,從不會與人争執,但字裏行間,具是不容置喙。

他紅唇微挑,雙眸輕合,姿态慵懶之中帶了強硬之态,讓人仿佛已經被一只冰涼的手,給捏住了咽喉,困住了翅膀。

月見微卡住了,他本以為裝裝可憐就能糊弄過去,但此時卻禁不住猜想,許是墨滄瀾不信任他,以為他當真是和狄洋暗通曲款,暗中勾結。

月見微方才的委屈是裝的,但現在卻是真的委屈起來,他扁着嘴巴,很是執拗地望着墨滄瀾,道:“你不信我?你是覺得,我當真如同狄洋所想的那樣,是個不正經又耐不住寂寞的人?如果不是因為你們來得及時,我方才,說不定就已經、就已經……”

“就已經殺了狄洋。”墨滄瀾替月見微把話說全了,他冷笑一聲,聲音宛若含了冰渣子,道:“我是該說你膽大包天不怕死,還是該說你妄狂自大自以為是?你以為你今日算計了狄洋,甚至讓他喪命于你手中,日後便能落得清淨,一了百了嗎?”

月見微瞳孔驟然緊縮,他險些沒忍住倒吸口涼氣,問一句“你怎會知道”。

墨意寒也是一愣,看着墨滄瀾道:“滄瀾,你這是在說什麽啊?”

墨雲澤更是看不懂,索性皺着眉頭一副深沉模樣又是看看月見微,又是看着墨滄瀾。

月見微咬住了下唇,道:“你這話說的,好像狄洋今日來白雪境,來我這月華樓,是我故意引誘他似的。”

墨滄瀾見他死不悔改,死不承認,便就被氣笑了,直接将彼岸蝶放了出去,讓那墨蝶飛在月見微面前,放肆地翕合着翅膀。

“認識這東西麽?”墨滄瀾道:“這東西名為彼岸蝶,生于亡者之路,吃腐肉喝人血活命,我眼瞎看不到東西,便由這彼岸蝶來替我探看,白雪境方圓千裏,但凡我想看的、想聽的,沒有看不到聽不到的,這彼岸蝶,我想讓人看到,那人便能看到,我若不願讓人看到,它們縱然在你眼前飛來飛去,你也視若無物。”

“……”

月見微突然間什麽都明白了。

他渾身冰涼,全身的血液似是都被這白雪境春夜能夠吹雨化雪的風給吹成了冰塊。

月見微大腦空白一片,一句話都說不處來,仿佛被人給拔了舌頭似的。

他怎麽可能想得到,墨滄瀾竟是一直在用這彼岸蝶監視着他,這些彼岸蝶,他曾以為是化作原型的時候,能以妖獸形态看到,看不到便說明不存在,卻不料,這彼岸蝶從頭至尾,都是憑着墨滄瀾的心思來現形的!

月見微死死咬着牙根,捏緊了拳頭,心髒像是被一只拳頭緊緊攥着似的,疼得要命。

他不信自己,所以才讓彼岸蝶監視着他,他所做過的一切,豈不都是在墨滄瀾的監視之下,讓他了若指掌?

那他化成小獸、沒臉沒皮地在他懷中撒嬌打滾的模樣,豈不是,早就已經落在了墨滄瀾眼中?

風拂起了他散落在後背的長發,有幾绺遮擋住了他的眼眸,忽明忽暗之間,他突然看不清楚墨滄瀾那張被他印刻于心的面容。

“你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來問我。”

月見微聲音幹澀,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墨滄瀾,又看了眼那在他面前安靜飛舞的彼岸蝶,道:“我的确算計了狄洋,誰叫他敢打我的主意,要攔路侮辱我?你偏安于此,被人辱了罵了也息事寧人,你顧全大局,考慮周到,我偏不要如此——我只知道他是個惡人,欺男霸女心思歹毒,我憑什麽不能算計他、甚至殺了他?他的命就那麽金貴,他難道就死不得嗎?一味忍讓,你究竟換回來了什麽?你心裏面,可是痛快過!”

墨雲澤張大了嘴巴,像是看怪物似的看着月見微。

墨意寒也禁不住倒吸涼氣,他聽了這話,自然全都明白了,今日這一出好戲,完全是月見微自導自演,故意陰了狄洋一把。

墨意寒一方面震驚于月見微小小年齡,竟是心思如此缜密,膽子如此大,竟是敢這般算計狄洋,甚至想要殺了他,另一方面……

這小子居然敢出言教訓墨滄瀾,還一本正經字句铿锵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墨滄瀾倏然睜開了眼眸,他死死捏着手側的扶手,雖不至于怒不可遏,卻也被月見微這話給激得火氣上頭,道:“你非但不思悔改,還伶牙俐齒膽敢狡辯,你現在就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自己,什麽時候想明白想清楚了,什麽時候再放出來!”

月見微梗着脖子,也是個有脾氣的人,他氣呼呼地瞪着墨滄瀾,道:“憑什麽要我跪祠堂,我又沒做錯什麽,我沒什麽可反省的!”

墨滄瀾冷了聲音,沉了眸子,竟是直接說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你卻故意惹危險上身,不自量力,自取其辱,早已違反墨家宗規戒律,你今日大可不聽我的話,也不必反思自省,但過了今日,你就下山吧,如你這等不聽話、不懂事的弟子,我們白雪境留不得,收不起!”

月見微氣得全身發抖,眼睛裏面都泛着水光,一時間仿佛又回到了上輩子墨滄瀾取出了體內那鐘情蠱之後,指着他的鼻子将他的感情全都當成龌龊心機痛罵一通的場景。

他覺得難堪,又覺得委屈,但更多的是害怕。

他低頭認錯,拉着墨滄瀾的手求他不要這麽看自己,還說起兩人以往那些甜蜜的時光,希望墨滄瀾能冷靜一二,再考慮一番對他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但墨滄瀾只叫兩人暫且分開一段時間,各自冷靜,結果數日之後,月見微忍不住去找墨滄瀾的時候,便看到他和丹心陽有說有笑,那畫面甜蜜又紮眼,兩人親昵的不行。

月見微頭痛欲裂,一時間竟是分不清前世與今生,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墨滄瀾抛棄的夜晚,那個讓他覺得天崩地裂、連日月繁星都再無光彩的時候。

“我只是,不想再聽到有人侮辱你了啊。”月見微思緒混亂之間,想起了算計狄洋的初衷,他生怕會被趕出去,便聲音幾近哀求,眼神卻是有幾分空洞,按着腦袋,說:“我不是心思歹毒的惡人,我也不想那麽龌龊,我只是不想讓他們欺負你。”

他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依然痛苦又茫然地看着墨滄瀾。

墨意寒被月見微那模樣給吓住了,連忙走過來,摸着月見微的腦袋好聲好氣安撫道:“沒事的,縱然是得罪了狄洋,也沒什麽大礙,我知道小微是好心,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莫要聽你大哥胡說八道,他就是吓唬你的,他這個人,平日裏教訓雲澤習慣了,你別往心裏去。”

被點名道姓的墨雲澤,頓時也覺得有一絲絲委屈,還有幾分悲壯,同時,他現在是真的頗為同情月見微了。

上次他被墨滄瀾這麽訓斥恐吓,吓得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才緩過來,整整三年都沒敢再調皮搗蛋偷懶賴床,他大哥雖然不良于行,卻面冷心黑,整頓起自家親弟弟來,也絕不心慈手軟,是個無解的自帶威壓的美閻羅。

不光是墨雲澤,就連白雪境其他弟子,也都對墨滄瀾又敬又怕,甚至墨意寒這個當爹的,某些時候也直言不敢觸其鋒芒。

月見微這小子,竟是把墨滄瀾這活閻羅給惹怒了,啧啧,我敬你是條漢子。

墨滄瀾卻是縱然心軟,也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認準了月見微膽子比天大,心比奔騰的野馬還要狂野,慣會将自己置身于危險之中,便下了狠心要趁着這個機會,好生拔拔他身上那些多餘的刺,否則日後只會越發放肆恣意,萬事不考慮後果,做出誠如今夜這種不知死活吓死人的事情來。

墨滄瀾态度很是強硬,手指朝着祖祠方向一指,道:“廢話少說,我方才已經給你說實話的機會了,你卻一意孤行,不思悔改,此次若是放任至此,日後你便更無法無天。”

墨意寒都聽不下去了,瞪了墨滄瀾一眼,道:“你這做大哥的,對弟弟這麽兇做什麽?我倒是覺得,他這麽做,也不是不能理解,難不成真等狄洋欺負了,才能反擊嗎?不過是個小孩子,用得着你這般教訓?”

墨滄瀾強硬起來,連墨意寒的面子都不會給,直言了當:“爹,此事你不必替他多說好話,你之前說,要我對他與墨雲澤一視同仁,今日若做這種事的人,換成墨雲澤,我就不僅僅要把人關祠堂了,直接上刑棍才能作罷!”

墨雲澤夾緊了屁股,一個沒忍住跳起來道:“大哥你偏心,憑什麽換成我就要上刑棍了?大哥你忒狠了吧!”

月見微眼眸微閃,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一扁嘴巴,強忍着哭腔,說:“去跪祠堂就跪祠堂,那日若是小爺我不願在這裏待下去了,我自己會走,才用不着你來趕我走!”

說完,月見微極有骨氣的昂首挺胸便朝着院外走去。

他方才走到門口,突然一陣幽草香氣彌漫開來,夾雜着清冷的松雪氣息,孤高傲岸,遺世獨立,讓人不由得心生敬意。

墨滄瀾倏然擡眸,墨蝶萦繞着一株已經将周圍的蘭草悉數吞噬、在月光下綻綻旋開花苞的墨色蘭草。

墨滄瀾一下子便愣住了,他雙唇微微輕啓,一動不動地看着那株猝不及防便出現在他面前的水墨蘭花。

墨雲澤自然也看到了,他禁不住驚呼出聲,道:“呀,這居然是水墨蘭花,如今還不是蘭花開放的季節,怎地就真的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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