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桃李天下
“大涅槃者,非你莫屬。”青墨望着墨滄瀾,眼神充滿期待:“這件事情,唯有五人知曉,旁人眼中你許是被推到邊沿,但唯有我們知道,你是被寄予厚望。”
墨滄瀾聽明白了,卻是覺得有些可笑,他可從未聽說過什麽大涅槃者,更沒有成為救世者的想法。
他尚未搞清楚歸元神宗是否背後陰了他一把,又如何願意替他們效力賣命?
墨滄瀾禁不住勾唇一笑,涼涼說道:“原來諸位打了讓我去做救世主的念頭,可惜我修為不足以支撐諸位厚望,怕是不能去南陵郡了。”
那南陵郡,一聽就是有大問題。
一是那位瀚若長老的推演,二是素來不與外部相通的寒家突然答應了如此無禮的要求,倒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将南陵郡推到世人眼中似的。
墨滄瀾又不傻,他何必去冒這個風險?
鶴雪衣狐疑地盯着墨滄瀾,不解地說道:“你不願意?”
墨滄瀾淡淡道:“弊大于利,我憑什麽要願意?”
鶴雪衣一副正義模樣,正色說道:“大丈夫立于世,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轟轟烈烈,造福世人。”
墨意寒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鶴雪衣,忍不住吐槽道:“鶴長老若是有這種覺悟,何不親自上陣?”
青墨扶額,示意鶴雪衣閉嘴,道:“他當時一聽,便要主動請纓,卻被三位長老直接拒絕了,只說他沒那個本事,去了也是白去。”
墨意寒:“……”可以說是相當不給面子了。
青墨道:“墨少主,我這人向來喜歡将醜話說在前頭,現在醜話說完了,便來說說好處吧。”
墨滄瀾輕笑,玩味說道:“我倒是想聽聽看,你們用什麽好處,來打動我。”
青墨道:“劃撥的那個山頭,我與雪衣在來白雪境之前,已經去親自看過了,便是建在一座靈山上,那靈山裏面,便是一整條靈脈,若是修煉,修為必然一日千裏。”
靈脈難尋,但歸元神宗每個峰,都是建在靈脈上面的,這倒不算稀罕。
青墨接着道:“且三位大長老已言明,若你成為十三峰峰主,歸元神宗所有資源,任你享用,歸元神宗任何地方,任你出入。”
墨滄瀾挑眉,道:“哪怕是我想要進入藏書閣頂樓,看那藏得最深的秘籍?”
青墨道:“縱然你想去三位長老閉關之地一游,也未嘗不可。”
墨滄瀾來了幾分興趣,道:“繼續。”
“保護就不必說了,顧家雖有震懾力,但出了北洲,就不大好使了,歸元神宗能成為你最強大的靠山——你許是不知,紫澤仙陸那邊,在得知你修為已有些許恢複之後,便已經施壓要帶你上去,但被三位長老壓了回去。”青墨意有所指,道:“這一點上,長老夠上心了。”
墨意寒頓時拍案而起,滿臉愠怒,氣得手抖,道:“奶奶的,那群不要臉該死全家的,居然還要打我兒子的主意?到底是哪裏的走狗,走漏了風聲,非要盯着我兒不放!?”
墨滄瀾露出了一絲冷笑。
上界有人在打聽他的消息,他當然不會一無所知,只是,沒想到已經明目張膽施壓到歸元神宗了。
這麽一來,他倒是覺得,紫澤仙陸那些盯着他不放的,倒像是忌憚他、害怕他似的。
墨滄瀾心頭,禁不住浮出了淡淡的疑惑。
“還有呢?”墨滄瀾問道。
“還有,便是山之精魂,出現在南陵郡中。”青墨說。
墨滄瀾得冰之精魄一事,唯有寥寥數人知曉,而這寥寥數人之中,又無人會告訴外人,但青墨此言,必然是意有所指。
“別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着阿青。”鶴雪衣淡淡道:“世上無不漏風的牆,天地精魄這類随着昊天世界降生的天地至寶,但凡有所變動都會引起大能注意,鎮宗大長老早已在冰之精魄再次現世之時,已經有所察覺,且指明了方向,再加之你在遠空古境所作所為,施展出來的道法皆是冰術,得了冰之精魄,不難猜測。”
墨滄瀾:“……”
原來還有這一出。
得了冰之精魄,感受到了冰之精魄的好處,自然會想要其他精魄。
所以三位鎮宗大長老理所當然地認為,墨滄瀾願意前去那南陵郡一探究竟。
“我不介意去南陵郡當峰主。”墨滄瀾亦是理所當然地會想着将山之精魂收入囊中,但亦是有其他所求:“但,歸元神宗想要讓我替他們賣命,自然也要給出些更高的價碼。說實話,縱然我不當這個第十三峰峰主,這些事情,我慢慢來,依然都能做到。”
歸元神宗雖是最好的選擇,卻也并非是唯一的選擇。
墨滄瀾自可苦心經營白玉京,他憑借着這麽個滑不留手從不在世人面前露面的地下組織,一樣能逃避百年。
百年之後,他墨滄瀾如果還是這副渾渾噩噩的模樣,只怕是也沒必要再尋思着心底大事了,直接抹了脖子重新投胎更快一些。
鶴雪衣道:“你還有什麽條件,不妨一并說出。”
墨滄瀾想了想,道:“算了,口說無憑,我還是琢磨一番,直接書寫下來,由二位長老呈遞給三位鎮宗大長老閱覽吧。”
鶴雪衣:“……”
青墨:“……”
………………
最終,墨滄瀾書寫了一張長長的卷軸,裏面是他提出的所有條件。
鶴雪衣看過這長卷,禁不住覺得好笑,畢竟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将“替自己養弟弟”寫入宗門條件裏面的。
墨滄瀾并未索要過多身外之物,卻是要求宗門善待他的家人,若是來日白雪境罹難的時候,宗門不可袖手旁觀,這倒是讓鶴雪衣又對墨滄瀾,高看一等。
“我以前在凡塵的時候,就是一位富家公子。”青墨和墨滄瀾私下閑談的時候,提起了自己入道之前的事情,還有些懷念感慨:“他是個教書先生,年僅二十又七,便已經是桃李滿天下的名師了。我是他最差的一位弟子,上課的時候,只知道睡覺打呼嚕與旁人傳小紙條,被他訓斥了數次,就生出了戲弄這先生的想法。”
別看青墨現在看似成熟穩重,實則也有年少輕狂鬥雞走狗調皮搗蛋的少年時期。
青墨總是絞盡腦汁讓先生不快,先生又自認為無法教好青墨,以至于對不起他家交來的那份束脩,便在青墨身上狠下功夫。
最有效且最直接的法子,便是親自看着他寫作業。
不知怎麽,就這麽過了兩三年,青墨居然和鶴雪衣混跡在了一起,兩人越看越覺得彼此順眼,于是在一個雨夜天,青墨與鶴雪衣對酌之後,兩人竟是合卺成歡。
就這麽一發不可收拾。
“在那個世俗皇朝,男子與男子乃是逆天之行,終究是要回去繼承祖業的。”青墨露出了一絲悵然之色,道:“我只是個富商家的公子罷了,他乃是世家嫡脈出身,早有才子之名,追求者衆,待到我與他的親密關系,暴露于人前的時候,在整個朝野,都引起了軒然大波。”
墨滄瀾看了眼青墨,道:“他勢必要被拉回去,繼承家業。”
青墨淡淡苦笑,道:“不錯。鶴雪衣身上,肩負着的是整個世家的擔子,他懂得禮義廉恥,懂得孝悌之道,他母親以死相逼,讓他與我斷絕關系,他本就為難。後來,他的家族遞來快信,說是他父母雙雙重病,便就讓我先且在書院等他,他回去探望父母,順便與族人雄辯一番,便來接我入門。”
若是當真入門了,只怕是如今就沒有已經入道的青墨和鶴雪衣了。
墨滄瀾覺得這不是個好故事,但仍是問道:“然後呢?”
然後,鶴雪衣自幼在外游學,過目不忘,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卻也難以料到人心險惡。
在他離開之後,青墨竟是被鶴家派來的殺手,暗殺在了書院之中。
書院卻并未告知鶴雪衣,而是将這消息全面封鎖,只說是青墨已經一個人偷偷離開了書院,不知所蹤,待到鶴雪衣與家人達成一致,興沖沖地回來之後,便就再也尋不到青墨的身影。
鶴雪衣險些瘋了。
他執着的去尋青墨的身影,連教書的心思都不曾有了。
他尋了數年,青墨的家人也尋了數年,有人說曾在江南杏花煙雨之中,見過那個一襲青山的愛笑少年,鶴雪衣便馬不停蹄地奔到江南,但他終究注定是竹籃打水。
他又聽人說起,似乎水鄉澤國的公子哥們,想要散心的時候,總是會選擇烈風駿馬漫天黃沙的塞外,鶴雪衣便又快馬加鞭,奔去塞外尋找自己弄丢了的心上人。
轉眼之間,又過了十年。
世上已經沒有那位風光霁月桃李滿天下的鶴家公子鶴雪衣,只剩下一個為了尋找愛侶而風餐露宿瘋瘋癫癫見人便要拿出畫像問他可曾見到的瘋子。
鶴家是個大家族,流水的皇朝鐵打的世家,哪怕朝代更疊交替,鶴家依然能屹立不倒,亂中求穩,這與家族的決斷,不無關系。
鶴家在發現鶴雪衣已經再無價值之後,便果斷地舍棄了他,從而另選他人,作為鶴家重點栽培的對象,又嫌鶴雪衣為了一個男人,成了如今這副瘋癫模樣,着實丢鶴家人的臉面,便索性将他從族譜中除名。
至此以後,鶴雪衣與鶴家,再無幹系。
青墨望着一塊腳邊石的縫隙中,竄出來的青草,道:“許是天見可憐,一日,鶴雪衣遇到了偶爾游歷到人間皇朝的一位修士,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求那修士替他尋尋我的位置。”
那修士一手握着酒壺,卻毫無醉熏之意,姿态肆意狂放,容貌卻是邪氣俊美,攝人心魄,不知怎地就入了鶴雪衣的眼。
鶴雪衣曾不信鬼神。
他卻信了那修士。
那修士掐指一算,只朝着東方一指,道:“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你那心上人,心頭好,早已經死了十八年,如今就連魂魄,都已經去輪回轉世了,你縱然尋出他來,也不過是一抔白骨罷了。”
鶴雪衣不信,他只說他的愛侶尚在人士,等他去接他回家。
修士斜了鶴雪衣一眼,嗤笑道:“既然你不信,我便帶你親自去看看,好讓你也死了心。”
那修士有着通天本事,帶着鶴雪衣,不消片刻便已經橫跨了半個皇朝疆土,帶他從西而至東方皇都,旁若無人地進了那已經換了執教先生的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