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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疑是來生

修士掐了掐手指,朝着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一指,道:“他就在這土中。”

鶴雪衣将那雜草拔掉,又将土翻開,鏟子碰住了個堅硬的東西,他翻開土一看,竟是一塊白骨,他呆滞了許久,才将鏟子扔了下來去,徒手将那泥土石塊刨開,抿着唇将整具骸骨挖了出來。

鶴雪衣學識頗深,曾看過仵作之術,只強忍着痛苦,看似平靜地簡單驗屍之後,便知道這少年時期便已經喪命的屍骸,的确是處處都能與青墨吻合。

鶴雪衣再看那發黑的骨頭,便知道他是被人給毒死。

尋尋覓覓二十載,鶴雪衣心頭的一口氣一下子松懈,再看到心上人已經成了森森白骨,便就悲痛入骨,嘔了幾口血,悲鳴一聲,便想要随着心上人一起去了。

那修士卻攔了他,似是看慣了這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只漠然地坐在樹枝上喝了口酒,慢條斯理道:“就這麽放過那些害死他的人,你就是個懦夫。”

鶴雪衣抱着那堆白骨,沉默了許久,才對那修士道:“可否教我道法?我想修道。”

修士打量了鶴雪衣一番,道:“你這年齡,早已過了修道的最佳時期,再過幾年,說不定你就入土了,你和道統,沒多大緣分。”

鶴雪衣道:“成與不成,試過再說。”

修士覺得有趣,便留在凡塵,教了他幾年道法。

“他竟是學成了。”青墨也是覺得不可思議,唏噓說道:“成了之後,他尋出了那些曾害過我的人,讓他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但他仍是覺得天地寂寥,人生孤苦,不願再獨活下去。修士也算是他半個師父了,見他如此,便氣不打一處來,丢給他一件法器,那法器便是聚魂燈。”

墨滄瀾心頭一動,訝然道:“聚魂燈?此乃能夠招魂聚魂的神物,只在傳說之中,才聽說過。”

“是啊。”青墨點了點頭,道:“修士說,只要将我生前最貼近的物件,放入這聚魂燈中,若我還留戀世間,或者滞留鬼界不曾投胎轉世,便就能一點一點将魂魄召回。”

青墨笑了笑,道:“他又有了希望,便就日日勤加苦練,供奉着聚魂燈,将我生前最喜歡的那根青竹毛筆,放入了聚魂燈中,不知過了多少年,我竟是真的,被重新聚魂,又以筆為骨,以墨為血,重新變作了一個活人。”

墨滄瀾:“……”

雖說世間萬物皆有靈,但他還是第一次聽說,筆墨成人的。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接下來,青墨跟着鶴雪衣一起修道,又過了不知多少年,他們飛升了紫澤仙陸。

墨滄瀾覺得這兩人的故事稱得上是傳奇了,心頭感慨一番,道:“二位感情多年如一日這般好,原是有這些過往,雖過程坎坷曲折,但結局皆大歡喜,令人羨慕。”

青墨笑了笑,望着墨滄瀾,道:“這些事情,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也從未在鶴雪衣面前提起過,每每提起,他便心情低落,自責不已,将過錯全番攬在自己身上。”

墨滄瀾聽了個故事,卻知道不可能白聽,便等着青墨的下文。

“我與鶴雪衣來到蒼茫大陸之後,偶爾見了寒無雙與人戰鬥的留影,驚覺那修士竟然就是這位千年之前便已經離世的強者,便就追着他的腳步,入了歸元神宗,一路成了峰主。”

青墨話鋒一轉,多了幾分淩厲逼仄,道:“寒無雙是被人所害,仇家一為麒麟世家,二為幾個宗門老不死的峰主,三為紫澤仙陸那群容不得人的罪魁禍首,我與鶴雪衣想要為他讨個公道,卻是奈何修為不夠,只能想想罷了。”

墨滄瀾總覺得,自從他再次出關之後,聽到寒無雙這名字的幾率,就高上許多。

墨滄瀾對寒無雙不怎麽了解,只能說道:“寒無雙前輩乃是我輩楷模。”

青墨看了他一眼,輕笑了一聲,慢吞吞地說道:“我從未見過寒無雙,因為寒無雙将聚魂燈留給雪衣之後,便離開了皇朝,之後再也不曾相見。但你可知,當年百年前一個人拎着劍,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樣,身着白袍,站在宗門前眺望雲海的時候,雪衣卻告訴我,他似乎又看到了寒無雙。”

墨滄瀾:“……”

“你與他容貌,像了七八分,只是他更愛笑,更脫俗超然一些,你少了他的幾分潇灑,多了幾分老成。”

“……”

“你又得了他的七殺琴,想來都是冥冥之中的造化注定。”

“……”

這話裏話外的意思,通透如墨滄瀾,自然一聽便知。

墨滄瀾便委婉地說道:“七殺琴,乃是寒無雙留下來的,我能隐隐感受到七殺琴中,所包含的悲憤和殺意,又直覺這超神武,寧可陷入沉睡之中,也不願被旁人所用,說起來,用着不是很合手。”

他與寒無雙,能有什麽幹系?一個三千年前就已經沒了的人,早已投胎轉世不知多少次。

縱然有些相似,只怕是自家祖上,或許與寒無雙有些什麽親戚血緣關系罷了,其他的,還能有些什麽?

青墨淡淡道:“我原也以為,只是巧合罷了,畢竟這世上有這麽多人,長得像一些,也是有可能,直到後來,你被紫澤仙陸的人騙去,卻搞得滿身傷痕回歸,我才與鶴雪衣驚覺,此事也許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麽簡單。”

墨滄瀾望着青墨,微微愣了一愣。

青墨道:“他們執着于廢了你的修為,讓你不得翻身,是當真心眼小到無法容人,一點臉面都不要了,還是在懼怕驚恐什麽?他們已經打壓你至此,如今你修為不高,比起紫澤仙陸那些個同年的天驕,早已無可比之處,可他們卻又那般緊張施壓,倒像是怕極了什麽似的。”

一顆一顆的珠子,散落在地上各處,看似毫無關聯,卻是只差一條線罷了。

穿針引線之後,珠子自然成串。

墨滄瀾心中一沉,說不出究竟是什麽滋味。

不得不承認,這青墨乃是桃李滿天下的夫子教出來的得意弟子,只簡單幾句話,便切中要害,讓他原本古波不驚不以為然的心思念頭,掀起了軒然大波,驚濤駭浪,仿佛一切都那麽理所當然——

若真如此,紫澤仙陸對他的“嫉恨”和“追殺”,便有了合理的解釋。

但仍有許多不合理之處。

而且,未免太過驚世駭俗。

墨滄瀾思忖了片刻,道:“這件事情,沒那麽簡單,尚未搞清楚之前,還請青長老保密。”

青墨點頭,道:“此事若是真的,那自然關系重大,我知道深淺利害,絕不會信口胡言,只是,設立第十三峰之事,必然瞞不過孤淵宗主和首峰峰主暮雲長二人,他日這二位若問起此事,我必然如實相告。”

墨滄瀾消化了好一會兒,仍是覺得青墨所言所指,頗為令人匪夷所思,基本上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但若事實當真如此,有很多事情,便能夠解釋的清了。

最重要的,便是紫澤仙陸那些人,對他的忌憚和仇視,究竟從何而來,由何而生。

可是,墨滄瀾又有些接受不了。

畢竟寒無雙的那一輩子,過得未免太過凄慘悲涼,不管生前如何風光,如何風采,最終仍是得了個不得善終的凄涼下場,那些遭遇,光是讓人聽着,便覺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這若是當真放在他身上,着實是無法接受。

且單憑這些相似之處,絕不足以定論他與寒無雙的關系。

墨滄瀾定了定神,輕描淡寫說道:“不管究竟是或者不是,都已經過去三千年了,哪怕我當真是寒無雙的轉世之人,也早已與他無關,舊事重提,也沒什麽必要。”

青墨見他不願再多提,便咳嗽一聲,到:“話不是這麽說的,你若真是寒無雙轉世,又被上界發現,他們必然對你窮追不舍,你要提前做好準備。”

“這與我去南陵郡,又有什麽關系?”墨滄瀾始終覺得這是一個圈。

青墨望着墨滄瀾道:“我聽你爹說,你在尋找春風不度。”

墨滄瀾點頭,道:“的确,我聽說這地方在歸元神宗,但我在歸元神宗,從未聽說過這麽個地方。”

青墨露出了一抹莫測之色,到:“沒有人見過春風不度,這個地方,乃是當初的宗主孤淵無華為寒無雙尋的埋骨之處,而且在人間,又不在人間。”

墨滄瀾:“……”

“我們尋思許久,覺得這個地方,十有八九,就是南陵郡。”青墨生出向往之色,遙望南方,道:“畢竟那個地方,又被譽為行走的人間地獄。”

墨滄瀾:“……”

有時候,他的确無法理解這些高人的想法,正如此時此刻,青墨提起南陵郡乃是人間地獄的時候,臉上帶着的興奮之色。

墨滄瀾吐了口濁氣,帶着幾分略顯沉重的無奈,道:“春風不度,有幾分可能在那個地方?”

“六分可能。”

六分已經過半了,而且是個極高的可能了,墨滄瀾于情于理,都會去南陵郡走一趟。

而且,勢在必行。

哪怕是為了春風不度,他也要去看看。

墨滄瀾又問:“寒無雙與當年的宗主孤淵無華,曾是朋友,還是至交?我只聽說,孤淵無華害了寒無雙,背叛了他,寒無雙之死,這位宗主要負很大責任。”

青墨用複雜的眼神,看着墨滄瀾,口吻也是同樣的五味俱全。

“他們是道侶。”青墨說。

“……”墨滄瀾短暫沉默之後,卻是輕輕松了口氣,總算是有幾分輕松,道:“若真如此,那我必然不會是他的轉世。”

青墨怔然。

“我是個專一的人。”墨滄瀾滿臉淡定,理所當然地說:“我如今有道侶,且我與他關系甚好,彼此之間,毫無芥蒂,除他之外,我不會再心悅其他任何人,我不知道孤淵無華是個什麽樣子的人,但我不會喜歡他。”

“……”青墨問出了發自靈魂的疑惑:“你怎麽就能确定,你喜歡的那個人,不是孤淵無華的來生呢?”

墨滄瀾:“……”

青墨說起此事,便皺起了眉頭,道:“你喜歡那人,究竟是何人?可否讓我見上一面?”

來自歸元神宗的堂堂峰主,對這些小輩們的八卦緋聞,自然不如小輩們知道得清楚,尚且還不知道墨滄瀾已經不是百年前那個童子雞了,雖聽說過他收了個義弟,但哪裏猜到那位義弟就被他拐到榻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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