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人間煙火起
“我有一事不解。”南宮鳴蹙眉問道:“先宗主,為何要立下這等匪夷所思的遺令?七殺琴,再如何厲害,也不過是一把神武器罷了。”
暮雲長輕描淡寫說道:“你當真以為,七殺琴是誰都能得到的麽?那上面,留有先宗主孤淵無華的神魂印記,若是心懷歹意之人拿到手,便會成為一把廢琴,無法掌控,說不定還會反噬己身,唯有特定之人得了,才能讓這七殺琴臣服。”
南宮鳴露出了錯愕之色,道:“這墨滄瀾,難不成會是什麽大能轉世嗎?從很久之前,我便懷疑這一點,畢竟,他的修為和經歷,未免太過逆天。”
試想,有誰能在年僅二十的時候,便已經比那些修煉了幾百年的強者還要厲害?若說墨滄瀾不是大能轉世,倒是讓人更難接受了。
暮雲長充滿了濃濃警告,道:“與他有關的事情,莫要再多問,更是莫要讓他擾亂你的道心,第十三峰,遠在南陵郡,距離你相去甚遠,他總歸不會,再影響到你分毫。你若是再敢因為這種事情,走火入魔,耗費我多年心血,我必要讓你,付出代價。”
當年,将南宮鳴從走火入魔的邊沿拉扯回來,再精心培養他到如今的修為,耗費了暮雲長不少心思手段,暮雲長是萬萬不願再看到,南宮鳴因着墨滄瀾,再一次走火入魔。
南宮鳴也知道自己心思狹隘了,雖仍是有些不忿,但聽得暮雲長如此解釋,到底是心情好了一些。
“你都如此說了,我自然,不會再尋他麻煩。”南宮鳴松了口氣,道:“不過,縱我不尋他們麻煩,他身邊那妖寵月見微,看起來就不想是個安分的,墨滄瀾日後的麻煩,可是多了去了。”
………………
斷崖下面,流水淙淙,莺歌燕舞,景色優美。
墨雲澤懷中抱着兔子,從一條肉眼難以尋到的野道,一路跑到了崖底。
崖底的靜湖邊,正有一個白衣如雪容顏清冷的男子,盤膝打坐,吐納天地之氣。
長耳兔被放到地上之後,便慢吞吞地朝着旁邊的一只小窩跑了過去,那裏面果不其然,被人提前放滿了可口的妖果。
長耳兔抱起妖果,啃了起來。
墨雲澤在長耳兔旁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就這麽安靜地愣愣盯着那個長發垂地只露出些許側顏的男子,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片刻之後,月隐之收了勢,結束了這次盤膝打坐。
月隐之站起身來,回眸看向墨雲澤,道:“你兄長這兩日便來歸元神宗,必少不了找你,你不去見他,怎地反倒又往這邊跑了?”
墨雲澤便站了起來,摸摸鼻子說道:“我大哥的确來找我了,只是,我不太想見他。”
說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髒乎乎的衣服,有些低落地說道:“我臨行的時候,信誓旦旦地于我爹保證,一定會在這裏混出個樣子來,如今我這模樣,有何顏面,去見我大哥?”
自從墨雲澤來到歸元神宗,足足半年時間,都過着被人欺負日子。
那些弟子,才不會理會一個從下界來的小子究竟有什麽背景,反正,宗門內部無人照拂,便是被人欺辱的活靶子。
弟子們大多數都是在歸元神宗修行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弟子了,見到新人來,還是個如此年輕,自然各種欺負。
再加上墨雲澤是個不通透的,認死理兒,一位地位不俗的弟子身邊的簇擁,向他收保護費的時候,反而被墨雲澤指責一通,還打了一架,之後墨雲澤道日子便就更不好過了。
起初,是将他分派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做宗門任務,以至于墨雲澤每日都傷痕累累地回來,非但如此,還有弟子利用自己的地位職務便利,克扣墨雲澤的吃食供奉,墨雲澤去找他們講道理,卻不料被那些修為不俗的弟子們,合起夥來打了一頓,扔回了自己的小院落。
墨雲澤此事只不過是個挂名的內門弟子罷了,尚無長老收他為徒,自然也沒人照顧,只不過是挂名在一位長老名下罷了,而那位長老,早就已經閉關多年,不問世事。
這也正是歸元神宗的常态。
絕大多數內門弟子,都只是挂名在某個長老名下罷了,長老可随意驅使,但弟子卻不見得能得到指點,所以拜師也是個看人品的事情。
墨雲澤在白雪境的那些年,好歹也是個少爺,備受寵愛,哪兒有遭受過這樣的屈辱折磨,心中自然憋屈煩悶。
他運氣不大好,被欺負得狠了,便自己與自己生悶氣,還偷偷跑到一處懸崖下面哭,于是就這麽冷不丁的,被安安靜靜在此處修行的月隐之,給撞了個正着。
那日,月隐之正在蒼茂的竹林之中練劍,正劍意蕭瑟,林風森寒,總覺得有一點隐隐觸碰到,卻又一閃而過,無法捕捉。
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多年。
劍意不曾突破,月隐之的修為,便就無所提升,他總覺得,劍意之中缺少了什麽,卻又始終不得參悟。
就在此時,月隐之聽到了一聲充滿憤怒和委屈的怒吼,緊接着,便是嚎啕大哭,那少年還邊哭邊對着湖面喊:“你們居然敢這麽欺負小爺,等小爺變厲害了,非要将你們一個個都扔到這水裏面洗洗腦子,哇啊啊啊啊——富貴兒,你看什麽熱鬧,你家主人連買妖果給你啃的錢都沒了,你日後過得,必不如月見微那個小賤人,我不服……嗚嗚嗚嗚嗚……”
人間煙火起,喜怒哀樂俱。
不知怎地,月隐之突然就悟到了多年來不曾感悟過的喜怒哀懼,原來人生并非如他所想那樣,靜水流淵,波瀾不驚,除了濤濤劍意之外,這世界,終歸是人間。
月隐之破了道。
劍意如霜似雪,與人合二為一,青竹化作千萬碎片,從此世上又多了一位凝丹境的劍修。
原本,墨雲澤正哭得傷心又認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突然被旁邊傳來的驚雷破空聲吓得一個哆嗦,只見一堆漫天飛舞的竹枝朝他殺了過來,于是腳下一軟,身子一歪,“噗通”兩聲便栽入了湖水之中。
墨雲澤被這如同冰窟的湖水給凍的動彈不得,眼看着便要沉入水底,忽而之間,一股大力将他從水中拉了出來。
墨雲澤被扔到了岸邊,咳嗽了半天,這才擦了擦臉上的水,看清了站在身前的男人。
冷若霜雪,不染纖塵,繞是入了水中,此事全身上下,也依然滴水不沾。
墨雲澤愣了半晌,才哆哆嗦嗦道:“月隐之,你怎麽會在這裏?”
月隐之道:“此乃我修煉之地。”
墨雲澤愣了一下,道:“那我方才,你都聽到了?”
月隐之點點頭,道:“還要多謝你。”
墨雲澤:“???”
他又迷茫了。
月隐之要謝他什麽,他那麽丢人,這人肯定是聽到了他嚎啕大哭,悲憤罵人的聲音,着實有種濃濃的羞恥感。
再一對比,越發顯得月隐之有仙人之姿,高人一等,難以攀折了。
啊啊啊啊啊!
墨雲澤的內心在咆哮。
墨雲澤一下子便紅了臉,手足無措地說道:“你怎麽也不出個聲,早知你在這裏,我就不打擾你清修了,我還以為,這麽偏僻的地方,不會有人的。”
也不會在月隐之面前,如此丢臉。
月隐之淡淡說道:“我在此處清修,已經有百年了,百年之中,除了草木鳥獸之外,再無活物誤闖。”
他在這山崖小道上設下了禁制,本就無人能夠輕易問津,卻沒想到,墨雲澤不知怎地,修為明明不高,卻是能誤闖進來,倒是讓月隐之有些疑惑。
難道他的禁制壞了嗎?月隐之決定過會兒去看看究竟,若是壞了,可要好生彌補,這地方他千挑萬選才發現的一處隐蔽靜谧的修煉佳地,若是被旁的弟子發現,擾了清靜,可就不好了。
墨雲澤讪讪說道:“原來,還是我打擾你了。”
月隐之見他神情低落,便道:“你來這裏,也有幾個月了,原本你拜入首峰,便與我同為一峰弟子,算是我的師弟。加之我與你兄長有些交情,本該照佛你幾分,但我閉關太久,竟是耽擱了。”
看着墨雲澤一臉懵擦擦的表情,月隐之耐心道:“都是誰欺負了你,我替你去讨個公道。”
月隐之在首峰地位頗高,甚至卓然,他的師尊乃是第一峰的峰主暮雲長,且為暮雲長最為得意的親傳弟子,修煉的招式路數,甚至所走的道途,都與暮雲長別無二致,深得暮雲長喜愛。
基本上,月隐之在首峰之中,說一不二,衆位弟子見了,都要喊聲“大師兄”,然後再行上一禮才是。
月隐之素來不管宗門雜事,能讓他出手的,大多都是宗門安排下來的重要任務,譬如之前尋找魔修蹤跡之類的,若他出面替墨雲澤說情,便是擺明了要給他當靠山,想來日後墨雲澤在宗門的日子,必然好過多了。
整個歸元神宗內,無人願意招惹月隐之。
畢竟,如同月隐之這般厲害又難得低調到不招人嫉恨的天才,已經基本上見不到了。
況且,月隐之已經莫名其妙蟬聯了數十年宗門最受歡迎的師兄這名號,若是得罪了月隐之,便意味着得罪了宗門半數女修。
墨雲澤也很是意外,眼神複雜地看着月隐之,見他便要拉着自己離開,連忙掙脫開來,迎着對方冷淡的眼神,硬着頭皮說道:“不,我不要你幫忙。”
月隐之就這麽看着墨雲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