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佘長壽
佘上塵垂眸,擡手輕輕撫摸着佘長壽的腦袋,這小屍人好奇地瞪着一雙白色的眼珠子,抱着佘上塵的大腿,朝着月見微和墨滄瀾猛看,像是一點都不怕生。
佘上塵道:“此事,我自會考慮。”
墨滄瀾本就是來尋月見微,見他無事,便也不多說,帶着月見微便就回去了。
進了房間,月見微并未讓墨滄瀾點燈,而是心有餘悸地将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悉數告知墨滄瀾。
月見微蹙着眉頭,頗為不解,道:“我只是想不明白,那位佘夫人,怎地就說我是不在五行六道之中的人了,他說我身上,沒有任何活人氣息,所以才能聽到她的聲音,可又說我不是鬼魅妖魔,這不是,胡鬧嗎?”
墨滄瀾亦是頗為在意這些,道:“若是佘夫人後半夜還要找你,便帶我去見見她。”
月見微沉了沉眸子,道:“我的事情,倒是不急什麽,只是,我想知道馮家究竟做了什麽,為何那佘夫人,口口聲聲讓我勸阻佘上塵,還說馮家害死他們三百多口性命。”
佘夫人也說了些道法上的問題,但月見微對馮家不大了解,只知道他們修行的,都是正常的道法,和什麽移魂奪舍并不相關。
墨滄瀾道:“若是佘夫人所言屬實,那佘上塵,應當是存了定要讓绛州馮氏悉數滅門的想法了。”
月見微想,若是只滅了绛州馮氏,也算是他們自己的恩怨而已,這也就罷了,可上輩子,佘氏一路從蕭山殺到绛州,期間路過十二城池和上百村莊,每到一處,皆是血流漂杵,死傷遍地,這可不是報仇意思啊。
月見微道:“佘上塵不願讓我們插手,滄瀾哥哥,我們就不管了嗎?”
墨滄瀾琢磨片刻,道:“既然知道了,那自然是要問問清楚,否則,若佘氏殺了無辜之人,又該如何?豈不是罪過?”
月見微眨眨眼,道:“你怎麽知道,他們會殺無辜之人?仇家只是馮氏罷了,要殺,也是馮氏。”
墨滄瀾淡淡說道:“馮氏這些年,發展向來不錯,背後還是南方武家這麽個超級世家,武家對馮家很是信任,且又多有支持,若佘氏只剩下這麽個活人,縱然他能夠控制佘家所有屍傀,也絕不可能滅了馮氏。”
除非,便一路制作屍傀,一路提升煞氣和陰氣。
“更何況,我觀佘家這些屍傀,各個身上都無太重煞氣和陰氣,縱然殺人,修為也不怎麽高,屍傀的修為,是随着殺戮和血腥提升的,殺的人越多,屍傀的陰氣和煞氣就會越厲害。”
墨滄瀾估算了個數值,道:“屠殺百人,修為堪比鍛骨境修士,屠殺千人,修為方可能進入玄階,只怕是這些佘家屍傀,要足足屠殺上萬人,才得以獲得剿滅馮氏的力量,佘上塵修為與屍傀牽扯,必要讓屍傀替他殺了足夠的人,煉制出屍王來,才可有一戰之力。”
月見微頓時恍然大悟。
方才所有不解,都得到了答案。
上輩子,佘家的确是從蕭山一路殺人,殺到了馮氏。
之所以在屠滅馮氏之前,無人圍剿,不過是因為佘家行事極其迅速,晝伏夜出,只一夜就将村莊給屠了,甚至連一點指向佘家的證據都不存在。
唯有馮氏滅族,那些個姍姍來遲的修士們,才将佘氏堵了個正着。
月見微心頭五味雜陳,殺了那麽多的無辜之人,這佘上塵必縱然是死了,也會化作厲鬼,被那些枉死之人撕咬,許是會被一口一口吞入腹中,永世不得超生。
殺了上萬人,煉制一只屍王,簡直喪心病狂,令人發指。
月見微禁不住倒吸涼氣,說:“我們還是,快些阻止他吧。”
墨滄瀾卻道:“我方才所言,不過是猜測而已,從書中得來的,卻是不知佘上塵是否會如此行徑,倒不好說。”
不,你說得,沒有任何差錯。
月見微苦着一張臉,道:“若真到那日,不就晚了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若佘上塵喪心病狂到殺了萬人,可是大罪孽啊,咱們逃不了的——佘靈玉和佘無暇,還在咱們手上。”
墨滄瀾微一蹙眉,道:“我去找佘上塵談談。”
月見微道:“這麽大晚上的,你們孤男寡男,私自在屋子裏面,誰知道都會談些什麽?”
墨滄瀾:“……”
他在月見微臉上捏了一把,道:“別鬧。”
月見微道:“我沒鬧,那佘上塵什麽都不願意說,你去找他,他更是會不信任我們。而且,有人想要主動來找我們,何必再多跑一趟?”
墨滄瀾一揮手,那原本緊閉的門就被拂開了。
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出現在門口,他身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壽衣,一雙大大的眼白直溜溜地瞪着兩人,在大晚上的,看得人瘆得慌。
月見微卻很是熱情,招呼他進來,道:“你是長壽對吧?進來坐坐呀。”
墨滄瀾看了他一眼,只覺得這話從月見微嘴巴裏面說出來,語調有點怪怪的,像是在招客。
佘長壽并未猶豫,便跑了進來。
佘長壽帶了些果子,放在了桌子上。
這些果子,倒是水靈靈的,看起來像是剛摘的新鮮果子。
月見微好奇道:“你将這些給我們,是想做什麽?”
佘長壽開了口,道:“多謝你們,今日願意勸阻我爹爹。”
月見微眨眨眼,說:“這是謝禮?”
佘長壽點點頭道:“是我尋來的壽元果,吃了之後,便可增加百年壽元,活人應該都喜歡。”
月見微自是一眼就看了出來,還頗為訝異,這壽元果子,別看只能增加一百年,但可是稀罕玩意兒,尋常人根本找不到,據說是長在冥界。
說來也是有趣,冥界大多是死人才會去,死人得了壽元果,又有什麽用處?
月見微道:“不必客氣,我也沒幫上什麽忙。”
佘長壽坐在凳子上,朝着月見微道:“我娘所說,句句屬實,我爹爹現在已經瘋魔了,想要将我們佘家人,全部都煉制成屍王,然後讓我們殺了绛州馮家人。你們一定要想辦法,阻止他。”
月見微和墨滄瀾頓時對視一眼,同時感覺到事情并不一般。
當真是,要煉制屍王。
月見微道:“馮家究竟,對你們做了什麽壞事?”
佘長壽說:“這個,要去問我爹爹才知道。”
月見微:“……”
“我只知道他們做了什麽,卻不知道,他們究竟為何要這麽做。”
佘長壽聲音輕嫩,道:“我還正在睡覺,就被人給殺了,魂魄都沒啦,我只看到馮家人,将我們家人,一個個都砍死,屠了整個莊子。”
佘長壽還擡起脖子,将一道已經血跡幹涸了的傷口,指給他看:“你看,就砍在這裏,其他人,也差不多都是這麽死的。”
月見微嗓子有些生澀,望着那孩子只剩下一層皮肉相連的脖子,道:“你爹爹,和佘靈玉佘無暇二人,是如何躲過去的?”
佘長壽晃着雙腿,滿是天真地說道:“那一日,也是巧了。我小叔叔過生辰,吵着嚷着要去外面的城鎮裏面看看,我爹爹本不願意,但我娘卻說,小叔叔從小就住在蕭山,從未出去過,也沒玩過旁的小孩子玩的東西,便讓我爹爹帶他去玩。我爹爹便帶着靈玉小師叔和小叔叔,一起出去啦。”
月見微動了動喉頭。
他看着這孩子,道:“若是他們不去,你們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佘長壽歪着腦袋,困惑說道:“為何這麽說?我們都慶幸,他們三人都走了,否則,便是連爹爹和小叔叔他們,都要死啦。”
佘長壽咬了咬手指頭,說:“死了之後,好生難受,特別疼特別疼,好慘的呢。”
佘長壽是個心善的好孩子,他不怨怼任何人,反而還在替他們慶幸。
月見微心中一軟,道:“你們,不去投胎嗎?”
佘長壽搖搖頭,說:“我們佘家人,死了就是死了,哪裏還有輪回轉世的機會呀?佘家人修煉的道法,成日和死屍惡鬼打交道,修煉的越深,魂魄就越是會被那些個自己煉制的屍傀分割蠶食,最後,連自己都會變成屍傀啦。”
月見微頓時感到一陣惡寒,佘家道法,居然如此霸道可怕,非但搞別人,弄到最後還搞了自己,這種道法,着實不該繼續存于世間。
墨滄瀾看着小孩子說道:“馮家為何要屠滅你們,你并不知道,但在你爹眼中,他們就是你們的滅族仇人,我們與他,非親非故,又如何勸得住他?”
佘長壽皺着一張小臉,頗為認真地說道:“可是,若是能揭發馮家做的那些事情,給我們佘家讨回個公道來,我爹爹說不定,就不會殺人了呀。”
月見微說:“傻孩子,這世上最難的,就是讨回公道呀。你說是馮家滅了你們,可有鐵證?縱然有鐵證,馮家可是背靠着超級世家,又如何會信你爹一人?這種事情呀,着實難說。”
佘長壽頓時淚眼汪汪,白色的眼珠子裏面,爬滿了血水。
“那如何是好?我爹他,定要瘋了呀!我爹原本,已經不怎麽修煉家族功法了,他該是一輩子好好過活下去,現在,有該怎麽辦呀!”
這佘長壽一哭,便就引得遠處那亂髒墳墓之處傳來了應和聲,只聽的鬼哭狼嚎,陰風陣陣,大門都被嘩啦啦地吹開了。
月見微剛想說你先別急,我們再想想法子,一陣風吹過,佘長壽竟是已經不見了蹤跡。
天邊有一抹光亮了起來,啓明星升起,新的一天已經到來。
月見微和墨滄瀾對視片刻,相顧無言。
桌子上三顆紅彤彤的壽元果,還沾着些許水汽。
月見微捏起壽元果,道:“這孩子,着實早慧,且修為造化都極其不俗,若是不死,将來前途不可估量。”
“可惜已經死了。”墨滄瀾淡淡說道:“他體內的殘魂,将散未散,只是夙願未了,不願意離開,若現在就走,投胎轉世也是可能,若再拖下去,便就只有魂飛魄散的結果了。”
月見微心情略感沉重,望着墨滄瀾,道:“我是不是,不該說那些話?”
對一個孩子說難讨公道,未免過于殘忍。
墨滄瀾搖搖頭,道:“你所言屬實,佘上塵自然也是考慮到這些,才選擇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縱然将馮氏惡行昭告天下,難道就能報了,滅門之恨麽?滅門之恨,唯有滅門之行才可抵消,道統絕不會如此行徑。”